劫後餘生的喘息在茂密灌木叢後壓抑地進行著。腐淤巨怪那令人心悸的咆哮與拍擊聲已徹底被沼澤的死寂吞沒,但方才那生死一線的驚險,依舊讓眾人心有餘悸。
傷口需要處理,靈力需要恢復,但更重要的是,必須儘快遠離這片剛剛爆發過沖突的區域。腐淤巨怪的動靜可能引來其他掠食者或更麻煩的存在。
“簡單包紮,立刻轉移。”墨符強撐著站起身,他的損耗並未恢復,但此刻必須做出決斷。雲織立刻拿出剩餘的傷藥和乾淨布條(早已被泥水浸透大半),迅速為巖罡和石魁處理身上被腐蝕的傷口。幽影則再次隱入陰影,探查周圍,尋找相對安全的短暫棲身之所。
片刻後,幽影帶回訊息:西北方向約半里,有一片由巨大古樹氣根交織形成的天然“樹籠”,內部中空乾燥,且入口隱蔽,可作臨時休整點。
眾人沒有猶豫,互相攙扶著,再次踏上行程。這次行進更加緩慢、謹慎,每個人都如同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高度警覺。
終於抵達那處“樹籠”。這是數棵不知名的古樹,其粗大的氣根在地面盤結交錯,形成了一個約兩丈見方、頂部封閉、僅有一個狹窄曲折入口的天然隱蔽空間。內部雖然光線昏暗,但地面是乾燥的泥土和落葉,空氣也比外面清新少許,至少毒瘴濃度低了很多。
進入樹籠,雲織立刻佈下僅存的幾道“隱匿符”和“警戒符”,形成一個最基礎的保護圈。眾人這才真正鬆懈下來,癱坐在地,檢查各自的狀況。
巖罡和石魁的外傷最重,腐蝕性的粘液在他們堅韌的面板上留下了不少灼傷的痕跡,雖然不致命,但疼痛持續,且可能影響行動。雲織仔細清理傷口,敷上藥粉,兩人咬牙忍著,一聲不吭。
幽影消耗頗大,盤坐在角落調息,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賈三算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干擾的影響還在,他努力集中精神,擺弄著他的玉板,試圖重新校準方向和環境資料。
墨符坐下後,立刻取出一枚珍藏的溫養神魂的丹藥服下,閉目調息。他的狀態關乎整個隊伍的安全上限。
陸明淵被安置在最內側。他靠在盤結的樹根上,氣息微弱,方才強行發動的那一下神念攻擊,雖然精準干擾了腐淤巨怪,但反噬也極為嚴重。道基的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絲,神魂的刺痛如同無數細針攢刺。左臂那種冰火交織的怪異感,在發動攻擊後,變得格外活躍,彷彿被注入了某種“興奮劑”,面板下隱約有淡金與暗紅交織的微光流轉,又迅速隱沒。
他必須儘快恢復,哪怕只是一點點行動力。
樹籠內陷入沉寂,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偶爾傷藥接觸皮肉的嘶聲。時間在緩慢的療傷與警惕中流逝。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最先恢復行動能力的幽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樹籠,再次進行外圍偵查。這一次,他去了更遠的地方,目標是確認接下來的路線,並探查是否有更穩定、更安全的區域可供他們作較長時間的休整。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就在眾人以為幽影只是例行探查時,他的身影驟然出現在樹籠入口,氣息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有發現。”幽影言簡意賅,聲音壓得極低。
眾人立刻警醒,看向他。
“東北方向約三里,有一片被沼澤水環繞的小型土丘,土丘上……有人工痕跡。”幽影快速說道,“不是天刑殿或常見勢力的制式建築,而是非常簡陋、因地制宜的石壘和木棚,部分已經坍塌。我在外圍發現了熄滅已久的篝火灰燼、被掩埋的簡易陷阱痕跡,以及……這個。”
他伸出手掌,掌心躺著一小塊灰黑色的、邊緣粗糙的陶片。陶片很普通,但上面用某種尖銳物刻劃著一個極其簡略的符號——一個圓圈,被一道斜線貫穿。
看到這個符號,墨符和陸明淵的瞳孔同時微微一縮。
墨符接過陶片,仔細端詳,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刻痕,良久,才緩緩道:“這符號……老朽似乎在一些極其古老的、關於流放者的殘卷中見過。並非某個固定組織的徽記,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警告’,意為‘此地曾有同道停留’、‘危險’或‘資源已取’?具體含義難以確定,但可以確認,是修士所為,且年代……不會太近,但也非遠古。”
“流放者……”雲織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遺忘沼澤,本就是流放之地!
陸明淵以神念傳遞意念:“過去……看看。小心。”
這可能是他們進入這片區域後,第一次發現的、可能與“目標”相關的線索。即便只是廢棄的營地,也可能留下有用的資訊,甚至指引他們找到仍在活動的流放者。
“我去探查營地內部。”幽影主動請纓,“你們在此等候,若情況不對,我會立刻撤回。”
“小心。”墨符點頭同意。幽影的隱匿和機動能力最強,是最合適的人選。
幽影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陰影中。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樹籠內氣氛凝重,眾人既期待能發現有用的線索或資源,又擔心那廢棄營地中隱藏著未知的危險,或者……早已被更可怕的東西佔據。
約莫兩炷香後,幽影返回。這一次,他的氣息明顯帶著一絲興奮。
“營地廢棄已久,至少數年無人居住。大部分建築已毀,但我在一處半塌的石壘下方,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幽影語速略快,“地窖內部有微弱的陣法殘留,但已失效。裡面……有一些東西。”
“甚麼東西?”巖罡忍不住問。
“一些生活雜物,腐爛的獸皮,生鏽的工具。”幽影頓了頓,“還有幾塊殘缺的骨片,上面刻有文字,以及……一小堆被小心存放的、顏色奇特的礦石碎塊。”
“文字?礦石?”墨符精神一振,“可能帶出?”
幽影點頭,從懷中取出幾樣東西:兩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灰白色骨片,骨片表面用尖銳物刻著歪歪扭扭、難以辨認的符文或文字;還有幾塊拇指大小、呈暗紅色夾雜銀色星點的礦石。
墨符立刻接過骨片,就著樹籠縫隙透入的微弱光線,仔細辨認。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顯然在努力解讀這些陌生的字元。
陸明淵也將神念投向骨片。那些字元扭曲怪異,並非通用的修真文字,更像是一種……自創的、或者極其小眾的密文。但他左臂的感知,在接觸到骨片時,微微一動,似乎能隱約“感受”到刻字者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充滿不甘與壓抑的情緒波動。
“是‘燼文’。”墨符終於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確定與感慨,“一種流傳於上古末期某些失勢部落和早期流放者之間的隱秘文字,用以記錄不便明言之事或傳承。這些骨片上記載的……似乎是某種‘路線圖’和‘警告’。”
他指著其中一塊骨片上幾道交織的刻痕和旁邊的古怪符號:“這似乎是在描述這片沼澤中幾處相對安全的‘歇腳點’和需要避開的‘死地’,用的標記與我們發現的陶片符號類似。”又指向另一塊骨片,“這裡……提到了‘北邊的鐵腥味’、‘東邊的哭泣沼澤’、‘西邊的沉默石林’,以及……‘南邊的歸寂之眼’?最後這個標記格外強調,帶著強烈的危險警示意味。”
“歸寂之眼?”雲織喃喃道。
“可能是這片沼澤中某個極其危險的禁區。”墨符推測,“流放者在此留下的資訊,對我們而言極為寶貴。至少,他們探索出的安全路線和危險區域,可以讓我們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風險。”
他又拿起那幾塊暗紅銀星的礦石碎塊,仔細感受了一下:“這礦石……蘊含微弱的‘血煞金精’氣息,雖不純,但也是不錯的煉器材料,尤其適合煉製帶有破邪或鋒銳屬性的低階法器。流放者收集此物,可能是用於交易或自用。”
“地窖裡……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嗎?”陸明淵傳念問。
幽影搖頭:“沒有發現修士遺骸或戰鬥痕跡。從殘留物看,他們撤離時比較從容,帶走了大部分有價值的東西,只留下了這些不便攜帶或認為不重要的。營地被廢棄,可能只是因為他們找到了更好的據點,或者……被迫遷移。”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發現。它證實了遺忘沼澤中確實存在(或曾經存在)流放者群體,他們有自己的活動軌跡、交流方式和資源需求。而且,他們留下的“燼文”骨片,為陸明淵等人提供了初步的“地圖”和生存指南。
“我們需要儘快破譯這些骨片上的全部資訊。”墨符將骨片小心收好,“尤其是那份‘路線圖’和關於‘歸寂之眼’的警告。這能讓我們在這片沼澤中的生存機率大大提升。”
“另外,”陸明淵補充傳念,“留意……是否有類似符號或痕跡,指向……‘淨煞靈泉’或……其他……特殊地點。”他直覺感到,流放者長期生存於此,對沼澤中的各種特殊資源,理應有所瞭解。
希望,如同在無邊的黑暗中,發現了一盞早已熄滅、卻仍留有燈油的殘燈。雖然微弱,卻指明瞭方向,也帶來了溫暖的慰藉。
流放者的蹤跡,如同先行者留下的路標,開始為這群新的“流亡者”,照亮前方迷霧重重的險途。
遺忘沼澤的畫卷,正隨著他們的深入,緩緩展開其殘酷與神秘的一角。而他們,已不再是完全的盲人摸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