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風蝕峽谷”,眼前景象驟然開闊,卻也瞬間將眾人拖入一片更加深沉、粘稠的死亡氣息之中。
“枯骨河道”如同一條巨大的、早已乾涸的、佈滿猙獰傷疤的傷口,橫亙在昏黃的天穹之下。河床寬闊,但並非平坦,而是佈滿了嶙峋的黑色怪石與無法計數的、大小不一、顏色慘白的骨骼。這些骨骼大多殘破不堪,有的半埋於灰黑色的沙土之中,有的散落在怪石之間,更有一些巨大得超乎想象,如同小山般橫臥在河床兩側,雖已石化,但那扭曲的姿態與殘存的兇戾氣息,依然令人心悸。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鐵鏽、腐朽、血腥與某種難以形容的陰寒氣息,粘稠得彷彿能沾染在面板上,呼吸間都能感到肺部傳來輕微的灼痛與冰寒交織的異感——這是高度濃縮的“玄戈煞氣”與戰場殘留的混亂法則微粒。
僅僅是站在這河道入口處,護體靈光的消耗速度便比在峽谷中快了數倍,發出細微的、彷彿被強酸腐蝕般的嗤嗤聲響。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僅僅是物理層面的,更是直透神魂,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抑、煩躁,甚至生出一絲莫名的絕望與暴戾。
“煞氣濃度……遠超預估。”墨符手持玉如意,指尖微微顫抖,玉如意表面流轉的清輝明顯黯淡了幾分,“已超過‘微光定煞陣’理論穩定上限的三成。在此地長期停留,若無特殊防護,化神境修士的道基恐有受損之虞。”
雲織臉色更加蒼白,她迅速從符文布包中取出數枚早已準備好的淡藍色符籙,分發給眾人:“‘清煞護心符’,可暫時加強靈光對煞氣的抵抗,並穩定心神。效果持續約一個時辰,需及時更換。”她自己則立刻激發了一張貼在胸口,臉色這才稍緩。
眾人紛紛接過符籙啟用。陸明淵也接過一張,符力化開,一股清涼之意自胸口散開,將那股試圖侵入心神的陰寒暴戾之意稍稍驅散,護體靈光的消耗也略有減緩。但這治標不治本,符籙效果會隨時間衰減,且對靈力的消耗本身也是一種負擔。
“行動需加快。”賈三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快速撥動著袖中算盤,“環境風險係數已提升至橙色預警。按照當前煞氣侵蝕速率與符籙消耗速度推算,我們必須在三個時辰內完成對‘泣血崖’區域的觀測並撤離至相對安全區域,否則整體狀態將跌破安全閾值。”
三個時辰!時間更加緊迫了。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因環境而滋生的煩悶,目光掃過河床。根據地圖與墨符之前的推演,他們要沿著河道左側相對平緩的河岸行進,目標是在黃昏前抵達“泣血崖”外圍的安全距離處建立臨時營地。
“按計劃,沿左岸行進。”陸明淵沉聲道,“幽影道友,探路範圍縮小至百丈內,重點探查地面與近岸區域,避開可能殘留的戰場禁制與骸骨堆積過密處。巖罡、石魁道友,注意兩側及上方崖壁,防備可能被煞氣滋養或寄居的兇物。雲織道友,‘匿跡同塵盤’功率維持最低,節省靈力,重點防範來自空中的感知。墨符前輩,隨時監測煞氣濃度變化與法則亂流動向。賈道友,監控團隊狀態。出發!”
小隊再次啟程,沿著“枯骨河道”左岸,踏著混雜著碎骨與砂礫的堅硬土地,向荒原深處進發。
行進比在峽谷中更加艱難。每走一步,都彷彿要推開無形的、粘稠的阻力。腳下不時傳來骨骼被踩碎的咔嚓聲,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空氣中飄蕩的煞氣無孔不入,即便有“清煞護心符”護持,依舊有絲絲縷縷的陰寒與暴戾氣息穿透防線,試圖侵蝕肉身與心神。陸明淵能感覺到,左臂被封印的“半法則化”部位,此刻異常“活躍”,那些混亂的法則碎片彷彿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在封印內蠢蠢欲動,甚至隱隱傳來一種古怪的“吸力”,彷彿想要主動吸收外界那些性質相近的混亂煞氣與法則微粒。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加強封印的穩固,並引導“自在道韻”將其牢牢壓制。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除了隨處可見的骸骨,他們還看到了更多戰爭遺留的痕跡:深深嵌入岩石中的巨大箭矢(早已鏽蝕斷裂)、半埋於土中的、刻滿猙獰符文的金屬戰車殘骸、甚至有一處河灣,堆積著數十具相對完整的、身披奇特鎧甲的人類骸骨,他們保持著臨死前搏殺的姿態,空洞的眼眶彷彿仍在凝視著早已消散的敵人。每一處遺蹟,都散發著濃郁的死亡與不甘的執念,即便沒有主動觸發,那無形的精神輻射也持續影響著靠近者。
墨符不時停下,以玉如意記錄著某些特殊的符文殘跡或骸骨形態,低聲與雲織交流著關於“玄戈”文明的資訊碎片。但這些研究在此時此地,都顯得小心翼翼,不敢過多停留。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探路的幽影再次停下,打出“前方有能量異常”的手勢。
眾人立刻戒備。陸明淵凝神感知,果然察覺到前方百丈外的河岸拐角處,有一片區域的煞氣流動極不自然,彷彿被一個無形的漩渦牽引著,向內旋轉、壓縮,形成了一片肉眼難辨、但神識能清晰感應到的“煞氣濃霧區”。濃霧邊緣,空間隱約有細微的扭曲感。
“是天然形成的‘煞氣渦旋’,還是殘留禁制的影響?”陸明淵低聲問墨符。
墨符閉目感應片刻,搖頭:“不似人工禁制,更像是大量煞氣與混亂法則在特定地形(可能是地下有裂縫或特殊磁石)作用下,常年積累形成的自然現象。但這種‘渦旋’極不穩定,內部壓力巨大,且可能孕育出‘煞靈’一類的東西。繞行。”
“繞行路線?”陸明淵看向幽影。
幽影指向左側更高處的河岸斜坡:“斜坡上方有一片相對平坦的臺地,可從上方繞過渦旋區域。但臺地上方視野開闊,需注意可能存在的飛行兇物或遠距離窺探。”
“走臺地。”陸明淵果斷決定。開闊地雖然暴露風險增加,但總比闖入未知的煞氣渦旋要安全。
小隊改變方向,開始向河岸斜坡攀登。斜坡陡峭,佈滿鬆動的碎石與滑膩的苔蘚(此地竟有植物殘留?),攀登不易。巖罡與石魁再次發揮中流砥柱的作用,為後面的人開闢相對穩固的落腳點。
就在小隊攀至斜坡中段時,異變再生!
側下方那片“煞氣渦旋”似乎感應到了上方的生靈氣息,驟然加速旋轉!濃稠如墨的煞氣猛地向內收縮,緊接著,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
一道灰黑色的、由高度凝練的煞氣與混亂法則碎片組成的“氣柱”,如同一條扭曲的惡龍,自渦旋中心沖天而起,直撲正在攀登的小隊!氣柱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連光線都被其吞噬、扭曲!
“小心!煞氣衝擊!”墨符厲聲喝道,手中玉如意清光大盛,試圖在前方佈下一道屏障。
但氣柱速度太快,威力也太強!墨符倉促佈下的屏障如同紙糊般被瞬間撕裂!狂暴的煞氣混雜著無數混亂、尖銳的法則碎片,如同億萬根冰冷的毒針,狠狠撞向小隊!
“喝!”巖罡與石魁同時怒吼,古血沸騰到極致,兩人周身爆發出厚重的土黃色與暗褐色光芒,如同兩面巨盾,合攏擋在氣柱衝擊的正前方!
轟——!
沉悶的巨響在山坡上炸開!巖罡與石魁身形劇震,悶哼聲中,嘴角同時溢位一縷鮮血。但他們身後的小隊,卻被這全力一擋,避免了正面衝擊。
然而,煞氣衝擊並非純粹的物理力量。那無數混亂的法則碎片與暴戾的精神意念,如同無形的潮水,穿過巖罡二人的防禦間隙,席捲向後方眾人!
陸明淵首當其衝,只覺一股冰冷、混亂、充滿毀滅慾念的洪流狠狠撞入識海!剎那間,無數破碎的、嘶吼著的戰場幻象在眼前炸開,耳畔充斥著金鐵交鳴、法術爆裂、瀕死慘叫的混響,更有一股蠻橫的、想要撕碎一切、吞噬一切的狂暴意志,瘋狂衝擊著他的心神防線!
自在道韻在識海中掀起驚濤駭浪,竭力鎮壓、滌盪。但這次的衝擊,遠比之前的圖騰石板強烈百倍!陸明淵眼前發黑,身形晃了晃,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他強行穩住,咬破舌尖,以劇痛刺激靈臺清明。
“噗!”身旁傳來吐血聲,是雲織!她修為相對較低,雖有符籙護持,仍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衝擊傷及內腑,臉色瞬間煞白如紙,氣息萎靡。
賈三算也悶哼一聲,身上那枚玉佩“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護體清光黯淡大半,他嘴角溢血,眼中滿是驚駭與肉痛(顯然心疼那枚價值不菲的護身玉佩)。
墨符雖然修為高深,但倉促之下也被衝擊得氣血翻騰,玉如意光芒亂顫。
幽影在衝擊爆發的瞬間已借陰影挪移,避開了正面,但仍被餘波掃中,身影一陣模糊,顯然也受了些影響。
唯有巖罡與石魁,雖然正面硬撼衝擊,受傷不輕,但憑藉強悍的肉身與古血抗性,反而比後方眾人狀態稍好,只是臉色也極其難看。
“快!離開這裡!渦旋可能再次爆發!”陸明淵強忍神魂刺痛與內腑翻騰,急聲喝道。
不用他多說,眾人強提靈力,不顧傷勢,手腳並用地向斜坡上方狂奔。身後,那煞氣渦旋在爆發後似乎耗盡了能量,旋轉速度驟降,濃霧也變得稀薄,但誰也不敢保證它會不會再來一次。
終於,眾人連滾帶爬地衝上了河岸上方的臺地。一離開斜坡,那股鎖定般的煞氣壓迫感頓時減弱了不少。
但此刻,小隊已然人人帶傷,狀態大損。
“咳咳……”雲織捂著胸口,又咳出一口淤血,氣息微弱。賈三算臉色發白,正在手忙腳亂地給自己和雲織喂服療傷丹藥。墨符鬚髮微亂,正在調息平復翻騰的氣血。巖罡與石魁擦去嘴角血跡,服下丹藥,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幽影重新凝聚身形,氣息也有些虛浮。
陸明淵也感到內腑隱隱作痛,神魂如同被重錘砸過,嗡嗡作響。他迅速服下丹藥,同時檢查自身。左臂的封印在剛才的衝擊中似乎也受到了些許震盪,隱隱有鬆動跡象,內部那“半法則化”的異種法則碎片似乎更加“興奮”了。
煞氣侵體,不僅僅是環境的壓迫,更是這種突如其來的、狂暴的能量衝擊與精神汙染。僅僅是一次意外遭遇的“煞氣渦旋”爆發,便讓整個小隊狼狽不堪,人人掛彩。
“必須立刻尋找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陸明淵聲音嘶啞,“雲織道友與賈道友傷勢較重,需立刻處理。其他人也需調息恢復。”
他目光掃過這片相對開闊的臺地,遠處依稀可見幾處風化嚴重的巖堆,或許能提供一些遮蔽。
“去那邊巖堆後面,佈設‘微光定煞陣’,緊急休整。”陸明淵指向最近的一處巖堆。
眾人沒有異議,相互攙扶著,迅速向巖堆移動。
古戰場遺址的外圍,已然給了他們一個殘酷的下馬威。而前方,更加危險的“泣血崖”與未知的“玄戈斷戟臺”,還在等待著他們。
窺隙之路,步步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