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七擲地有聲的支援,如同在緊繃的琴絃上撥動了一個強音,餘韻在環形石殿中迴盪,悄然改變了部分力量對比與心緒傾向。青霖先生的分析提供了框架,劍七的證言則為之填充了有血有肉的細節與信譽背書,使得給予陸明淵“觀察與試用機會”的方案,顯得更加順理成章,也更具可操作性。
然而,逆法者核心議事,絕非一言堂。重大事項,尤其是涉及吸納新的核心成員(哪怕是預備性質的),必須經由正式表決程式。
青霖先生目光掃過全場,見各方意見已基本呈現,爭論的焦點也已從“是否接納”轉向了“如何接納與評估”,便不再等待。
“陸明淵道友之事,關乎組織未來可能之‘變數’運用與風險管控。觀諸位之意,雖仍有疑慮,然大體認同予以觀察、驗證之必要。”青霖先生聲音平和地總結道,“既如此,依照舊規,對此事進行表決。議題:是否正式吸納陸明淵為逆法者‘行’脈外圍核心成員,暫予‘觀察使’身份,授權其參與特定級別任務,並在任務中評估其能力、心性及價值,以為後續決策之依據。同時,明確其需配合‘藏’脈進行必要之風險評估與備案。”
他清晰界定了表決內容:並非直接給予完全的核心成員身份與許可權,而是一個有條件的、試用性質的“觀察使”身份,隸屬於“行”脈外圍核心(意味著許可權低於真正的核心,但高於普通成員),主要職責是參與任務並在過程中接受評估。這既回應了劍七的支援(將其納入“行”脈體系),也照顧了羅驍等人對“行”脈引入變數的警惕(定位為“外圍”),更滿足了賈三算等“藏”脈對風險評估與過程管控的要求。
“表決方式,依例:三脈核心,各自內部先行商議,意見統一後,由各脈首席或指定代表,投出該脈一票。最終以三脈票決結果為準。”青霖先生宣佈了規則。逆法者核心層決議,並非一人一票,而是以“脈”為單位進行票決,這體現了三脈相對獨立的權責與制衡。
“現在,請三脈各自商議。時限,一炷香。”青霖先生抬手示意,殿堂角落,一座小巧的青銅香爐中,一根細細的線香被點燃,嫋嫋青煙升起。
環形石殿內的氣氛,瞬間從公開爭論轉向了內部密議。雖然並無屏障隔開,但各脈成員很自然地靠攏,或以神念傳音,或低聲交談,開始了快速的內部溝通與意見整合。
陸明淵依舊站立在原地,他能感覺到,隨著表決程式的啟動,落在他身上的神念探查少了許多,但那種被“評估”與“決定”的無形壓力,卻絲毫未減。他知道,此刻決定他命運的,已不再是臺上的慷慨陳詞或臺下的人情支援,而是三脈內部基於各自利益、理念與風險評估所達成的妥協與共識。
他目光平靜,望向那三處正在低聲商議的區域。
“思”脈區域,氣氛相對沉靜。觀星、墨符等幾位核心人物低聲交換著意見,他們更關注陸明淵這個“變數”在宏觀戰略層面的潛在價值,以及對“規則裂隙”研究的可能推動作用。青霖先生的態度已然明確,他們內部達成一致支援的可能性很大。
“行”脈區域,則明顯分為兩股暗流。以羅裂、羅驍為首的激進派聚集一處,臉色不豫,顯然對劍七的“背叛”與青霖先生的傾向不滿,但也在權衡強行反對可能帶來的內部撕裂與在青霖先生面前失分的結果。而以那位銀甲儒雅男子(似乎名為“銀鱗”)為代表的另一部分“行”脈成員,則與劍七站得較近,他們更看重實際戰力與任務完成能力,劍七的證言對他們影響較大,傾向於有條件接納。雙方的爭論雖然壓抑,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張力。
“藏”脈區域,賈三算等人則圍在一起,手指在虛空中或案几上快速划動,彷彿在計算著一串串無形的數字。他們討論的重點,無疑是“風險評估係數”、“投入資源預估”、“預期收益模型”以及“失控預案”。對他們而言,只要風險可控、投入產出比在可接受範圍內,且過程有足夠監控,那麼接納一個“觀察使”並非不可接受。
時間在凝重的氣氛中一分一秒流逝。線香已燃燒過半,青煙筆直。
終於,“思”脈區域首先停止了交談。觀星老者作為代表,對青霖先生微微頷首,示意已商議完畢。
緊接著,“藏”脈的賈三算也停止了計算,與其他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樣對青霖先生點頭示意。
唯有“行”脈區域,似乎爭論到了最後時刻。羅裂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羅驍更是急赤白臉,但銀鱗與劍七等人神色平靜而堅定。最終,在香即將燃盡前,羅裂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坐回座位,不再言語,算是預設了某種妥協。銀鱗則對青霖先生拱手示意。
線香燃盡最後一縷青煙。
“時辰到。”青霖先生的聲音響起,“請三脈代表,陳述決議。”
首先是“思”脈。觀星老者起身,聲音蒼老而清晰:“‘思’脈經議,認為陸明淵道友作為‘變數’,於當前時局下具有獨特觀察與研究價值,其所述‘規則裂隙’亦值得深入探究。同意吸納其為‘行’脈外圍核心‘觀察使’,予以觀察驗證之機會。” 簡潔明瞭,支援。
接著是“藏”脈。賈三算起身,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藏’脈經風險評估與收益推演,認為在設定明確觀察期、任務許可權限制、資源使用審批及全程風險評估備案之前提下,吸納陸明淵道友為‘觀察使’,風險總體可控,且有潛在收益可能。附議‘思’脈之議。” 有條件支援,強調了管控措施。
最後是“行”脈。銀鱗起身,作為代表發言:“‘行’脈內部,經充分討論,考慮到劍七道友之親身見證,以及陸明淵道友于實戰中已展現之能力與心性,認為其具備成為戰力的潛力。同意吸納其為‘行’脈外圍核心‘觀察使’,參與由‘行’脈主導或批准之相關任務,在實踐中進一步考察評估。同時,需嚴格遵守組織紀律,服從脈內安排。” 同樣是有條件支援,但強調了“行”脈的主導權與紀律要求。
三脈,全部投出了贊成票。儘管都附加了各自的條件與限制,但“吸納”的決議,已然透過!
陸明淵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稍稍落地。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遠非勝利。觀察使的身份意味著他依然處於被審視、被評估、被限制的狀態,一舉一動都可能被記錄、被分析,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盡棄。但無論如何,他獲得了正式的“身份”,獲得了在逆法者體系內合法活動、接觸資源、參與行動的“入場券”。這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直接被拒絕甚至囚禁)要好得多。
青霖先生對三脈代表的陳述微微頷首,隨即宣佈:“三脈均表同意。決議透過。自即日起,陸明淵,正式吸納為逆法者‘行’脈外圍核心成員,身份為‘觀察使’,代號……”
他略作沉吟,目光再次落在陸明淵身上,彷彿在考量甚麼,片刻後,緩緩道:
“代號‘破隙’。”
破隙!
契合他對“規則裂隙”的感知與利用,也暗含“破開枷鎖縫隙”之意,更隱隱指向其“變數”身份可能帶來的“破局”希望。這個代號,顯然經過了思量。
“恭喜陸道友……不,現在該稱‘破隙’道友了。”青霖先生看向陸明淵,語氣平和,“望你謹記今日諸位道友之信任與期待,亦不忘你追尋‘自在’、反抗‘收割’之本心。於觀察期內,好生表現,用行動證明你之價值。”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對著青霖先生,也對著環形平臺上眾人,鄭重抱拳,躬身一禮:“晚輩陸明淵,謝青霖先生提攜,謝諸位前輩、道友給予機會。代號‘破隙’,定當銘記於心。必竭盡所能,不負所托,於實踐中驗證己身,亦為我等共同之目標,略盡綿薄!”
他的表態,謙遜而堅定,既表達了對獲得機會的感謝,也重申了自己的目標與決心。
儀式性的環節結束。陸明淵知道,接下來,便是具體的任務安排與資源對接了。他將在“行”脈與“藏”脈的雙重“關照”下,開始他作為“破隙”觀察使的逆法者生涯。
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他已踏上了這條對抗天命的征途,並擁有了第一塊,或許並不穩固,但確實存在的立足之地。
風暴暫歇,新的篇章,即將以“破隙”之名,悄然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