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之中,質疑、算計、冷漠、乃至隱含敵意的聲浪交織,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孤立於邊緣的陸明淵。羅驍的呵斥,賈三算的精算,其他或探究或沉默的目光,共同構成了一個複雜而危險的“場”。
面對羅驍要求“當場演示”的咄咄逼人,陸明淵尚未開口回應,賈三算那看似客氣實則刁鑽的“風險評估”論調又緊隨而至,直指核心利益,試圖逼他交出底牌。場中氣氛,在短暫的喧沸後,反而陷入了一種更加微妙而緊繃的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明淵身上,等待著他的應對。是憤怒反駁?是畏縮妥協?還是拿出令人信服的說辭與證據?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那端坐於青玉座椅之上,自開場後便極少直接干預下方爭論的青霖先生,終於再次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比剛才宣佈議程時還要平和幾分,卻如同定海神針般,瞬間撫平了場中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將所有嘈雜與心念的碰撞都壓制了下去。
“諸位,稍安勿躁。”
簡單的四個字,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儀與安定人心的力量。羅驍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但在青霖先生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掃過時,終究還是帶著一絲不甘閉上了嘴,重重坐回座位。賈三算臉上那精明的笑容也微微收斂,目光低垂,不再緊逼。
青霖先生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陸明淵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依舊深邃平和,卻彷彿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質。
“陸明淵道友之陳述,其言坦蕩,其心可鑑。”青霖先生第一句話,便為陸明淵的發言定了性,堵住了許多關於“欺瞞”、“狂妄”的直接指控,“下界出身,非其之過;‘自在’之道,求超脫於束縛,立意本高,雖與現行秩序相悖,卻也道出了被‘收割’生靈內心深處之不甘與渴望。此道之存,本身便是對‘天命’之一種回應。”
他並未直接評價“自在道”的對錯優劣,而是將其置於“被收割生靈”的普遍心理訴求層面來理解,瞬間拔高了其意義,也消解了部分“異端邪說”的指責。
“至於‘偷渡’之舉,乃為保真靈不昧,存自我之本,更是情非得已下的求生之選。換做在座任何一位,若身陷‘化道池’之絕境,恐亦會竭力掙扎,尋一線生機。此事,不足為奇,更不足以成為質疑其立場之依據。”青霖先生語氣淡然,卻將陸明淵“偷渡”的行為合理化、普遍化,削弱了其“不合法”帶來的負面印象。
“至於羅驍道友所疑之‘餌論’……”青霖先生目光轉向“行”脈區域,聲音依舊平穩,“天刑殿行事,有其鐵律。若欲安插內應,必求穩、求隱、求長久之滲透。陸道友自入色界以來,先引秦無涯注意,再遭‘淨隙’組追索,於規則之海邊緣引發軒然大波,引得玉景意志震怒降罰……如此高調、如此‘失控’、如此代價巨大之行徑,絕非天刑殿安插細作之風格。反倒更像是……”他略作停頓,看向陸明淵,“一個不受控的‘變數’,憑著一股不甘束縛的執念與些許特殊際遇,在絕境中掙扎求生,進而攪動了原本既定之棋局。”
“變數”!
青霖先生用這個詞來定義陸明淵。這既非完全的肯定,也非貶義的否定,而是一種基於事實與邏輯的、相對客觀的定位。
“賈三算道友的顧慮,不無道理。”青霖先生又轉向“藏”脈區域,肯定了賈三算出發點中的合理部分,“接納新人,引入變數,確需評估風險與收益。尤其是涉及‘規則裂隙’此等可能觸及色界運轉根基之事,謹慎行事,乃應有之義。”
賈三算面色稍霽,微微頷首。
“然而,”青霖先生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深邃的意味,“評估之目的,在於判斷‘價值’與‘風險’孰輕孰重,在於尋找‘利用’與‘控制’之道,而非因噎廢食,將一切‘未知’與‘風險’拒之門外。”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逆法者存續至今,所依仗者,非僅是隱匿與傳承,更在於不斷尋求破局之‘新法’、之‘奇兵’。玉景天尊所構建之秩序,根深蒂固,體系森嚴,以常規之法相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漸趨乏力。近年來,‘收割’頻率加快,天網監察愈發嚴密,‘淨隙’行動更是如影隨形,我等處境,諸位心知肚明,已非‘安穩’二字可以形容。”
這番話,點明瞭逆法者當前面臨的嚴峻現實,讓許多原本只想著維持現狀、規避風險的人心中一沉。
“觀星道友適才所言,玉景異動,宇宙或生深層變化,此等大變將至未至之際,正是格局顛覆、新舊交替之關口。”青霖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大勢的悠遠,“於此時局之下,‘變數’,或許已非單純之‘風險’,而可能正是……打破僵局、覓得‘遁去之一’的關鍵所在!”
“遁去之一”!古老道經中的概念,意指萬事萬物皆留有一線生機,一線變數。青霖先生將陸明淵這個“變數”,與逆法者乃至無數下界生靈尋求的“一線生機”聯絡了起來,立意頓時高遠!
“陸道友所言之‘規則裂隙’,無論其感知源於道統、際遇亦或傷勢,其存在本身,便已揭示了玉景秩序並非無懈可擊。”青霖先生繼續分析,“其能以化神修為,借‘裂隙’之利,於古飛昇臺製造干擾,更是以例項證明,此等‘裂隙’確實存在可利用之價值,或可成為我等在未來行動中,以小博大、以奇制勝的關鍵手段。”
他肯定了“規則裂隙”的潛在價值,並將其提升到了戰略層面。
“至於其具體感知與利用之法,涉及個人獨特之體悟與狀態,強求‘當場演示’或‘詳盡交底’,既不現實,亦可能損及其獨特性與未來潛力。”青霖先生否定了羅驍與賈三算過於急切的要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若,給予陸道友一定之信任與空間,觀察其後續作為,並透過具體任務協作,逐步驗證、評估其能力之真偽、價值之大小、風險之高低。若其確有能力,又能為我所用,則此‘變數’可成‘奇兵’;若其徒有虛言或難以掌控,屆時再做處置,亦不為遲。”
這是提出了一個折中而務實的方案:不完全信任,但也不立刻否定或壓榨;給予有限度的合作與觀察機會,在實踐中檢驗真偽與價值。這既安撫了激進派和算計派的情緒,又為陸明淵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更符合“思”脈慣常的穩健與深謀遠慮風格。
“況且,”青霖先生最後看向陸明淵,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陸道友身負‘半法則化’之傷,所需‘幽冥寒魄’與‘虛空星塵砂’,皆位於絕險之地。其求生、求道之心,與尋求破局之法、拯救故界之願,在某種程度上,已與我等目標形成天然之紐帶。助其療傷,亦是助我等多一分對抗‘收割’之可能;觀察其如何應對絕地險境、如何運用其特殊感知,本身亦是評估其價值與心性的絕佳過程。”
他將陸明淵的私利(療傷求生)與逆法者的公義(對抗收割)巧妙地捆綁在了一起,指出兩者利益有交匯之處,合作具備基礎。
青霖先生這一番分析,層層遞進,邏輯嚴密,既回應了各方的質疑與顧慮,又高屋建瓴地指出了陸明淵這個“變數”在特殊時局下的獨特價值與可能作用,並提出了切實可行的初步處理方案。他沒有偏袒陸明淵,而是站在整個逆法者組織的角度,進行了一次冷靜而長遠的戰略推演。
他的話語,如同清涼的泉水,澆滅了部分過激的火焰,也給了那些持觀望或謹慎態度的人一個思考的框架。
會場之中,氣氛為之一變。
羅驍等人雖仍有不滿,但在青霖先生明確表態且理由充分的情況下,也不好再公然發作,只是臉色依舊陰沉。賈三算等“藏”脈修士則開始默默計算青霖先生所提方案的“成本”與“預期收益”,臉上恢復了那種精打細算的平靜。
“思”脈諸人多是若有所思,顯然認同青霖先生的分析思路。其他派系或中立者,也多陷入沉思,權衡利弊。
陸明淵立於原地,心中對這位青霖先生的評價又高了一層。對方寥寥數語,便化解了他大部分的直接危機,併為他爭取到了一個雖然依舊困難、但至少有路可走的開局。這份洞見、氣度與掌控力,不愧為逆法者“思”脈魁首。
他知道,危機暫時緩解,但真正的考驗——如何在有限的信任與空間中證明自己的價值,如何在與這些老謀深算的核心成員周旋中達成自己的目標——才剛剛開始。
青霖先生的分析,為他開啟了一扇門。而門後的路,仍需他自己去走,去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