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老者情報彙總帶來的沉重壓力,如同陰雲般低垂在環形石殿之上,尚未散去。在片刻的壓抑沉默之後,青霖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陸明淵身上。
“陸明淵道友。”青霖先生的聲音平和依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之力,“適才觀星道友所述之情報,尤其涉及規則之海異動與玉景圖謀,想必於你,感觸尤深。而接下來之議題,關乎‘規則裂隙’,亦與你息息相關。依照議程,現請你,向在座諸位道友,陳述你之來歷、道統,以及你對此‘規則裂隙’之體悟與見解。”
青霖先生的話語,如同一個明確的訊號,瞬間將平臺上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個坐在邊緣灰黑石椅上的年輕修士身上。這一次,目光中的意味更加複雜——有審視,有探究,有好奇,有懷疑,也有毫不掩飾的冷意與等待發難的躍躍欲試。
陸明淵緩緩從石椅上站起。他身姿挺拔,並不因身處邊緣且備受矚目而有絲毫侷促或畏縮。玄色勁裝在蒼白火焰與晶石微光的映照下,勾勒出沉靜如淵的輪廓。
他先是對著青霖先生所在的方向,躬身一禮,姿態恭敬而不失氣度。隨後,他抬起目光,平靜地掃過環形平臺上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掃過“行”脈區域時,微微一頓。在那裡靠後的位置,劍七赫然在座。他換了一身素青布袍,臉色仍顯蒼白,但坐姿筆直如松,眼神銳利沉靜,彷彿一柄收入鞘中卻依舊能感受到鋒銳的劍。他並未攜帶“破嶽”,但那沉寂的劍意彷彿仍縈繞周身。顯然,他的傷勢雖未痊癒,卻已獲准列席此次核心議事——或許是因他親身經歷了規則之海邊緣與古飛昇臺之事,其證言至關重要。
陸明淵心中微定,隨即收斂心神,眼神清澈而坦蕩,沒有閃躲,也沒有刻意的挑釁,只是以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迴盪在空曠的石殿之中:
“晚輩陸明淵,見過青霖先生,見過在座諸位前輩、道友。”
開場簡潔,不卑不亢。
“正如青霖先生所言,晚輩確非色界本土修士。”他直接切入核心,坦然承認,“我來自下界,乃是被玉景天尊視為‘牧場’、被天刑殿‘收割’體系所籠罩的億萬下界之一——青雲州。”
“青雲州”三字一出,平臺上泛起一陣低微的騷動。剛剛觀星的情報還言猶在耳,這個即將面臨“深度收割”的下界修士,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
陸明淵對此恍若未覺,繼續道:“我之道統,名曰‘自在’。此道非由師傳,乃晚輩於修行途中,感天地束縛、命運枷鎖、內外不自由之苦,漸次體悟、摸索而成。其核心要義,在於追尋‘真我超脫’——超越一切外在強加的秩序、規則、命運乃至‘天道’之束縛,明見本心,得大自在,證無上逍遙。”
他言及自身道統,語氣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發自內心的堅定與澄澈。這“自在”的理念,在色界這等級森嚴、秩序如鐵的環境下,顯得格外刺耳與“異端”。他能感覺到,不少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尤其是“行”脈區域,那名為羅裂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旁數人,眼中寒光閃爍,顯然對此極為不以為然。
“此道與色界主流之‘順應天命’、‘恪守秩序’、‘等級尊卑’確然相悖。”陸明淵並不迴避矛盾,反而主動點明,“於我而言,那自上而下、視萬界為芻狗、以‘收割’維持所謂‘完滿’的秩序,本身便是最大的‘不自在’,是施加於眾生靈性之上的沉重枷鎖。我之修行,我之道途,便是要打破此枷鎖,為自己,亦為如青雲州這般被禁錮的天地,尋一條超脫之路。”
這番話,近乎是直接宣言與玉景天尊及其秩序的徹底對立。在逆法者核心層面前如此直言,可謂大膽至極。一些較為保守或注重實際利益的修士眉頭緊皺,覺得此子過於理想化,甚至狂妄。但也有少數人,眼中掠過一絲異彩,似乎被這種純粹的、不計利害的“反抗”精神所觸動。
“至於我如何來到色界……”陸明淵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乃是趁青雲州天枷因故鬆動之機,傾盡所有,以秘法輔以機緣,強行破開飛昇通道‘偷渡’而來。非為追求色界更高層次的‘秩序’與力量,實為躲避那‘化道池’洗煉真靈、磨滅前塵、淪為‘天兵道僕’之下場。我欲保留‘自我’,保留對故界之牽掛,保留追尋‘自在’之道心。”
他將自己“偷渡者”的身份也坦然道出。這既是事實,也是在向逆法者表明,他與那些透過正規飛昇渠道上來、最終被“招安”或控制的修士截然不同,他與玉景秩序之間,不存在任何妥協或歸化的可能。
“初入色界,晚輩隱匿行跡,藏身於萬法仙城底層‘塵泥坊’,以苦役掩飾身份,觀察此界規則運轉。”陸明淵開始陳述他的經歷,這既是背景交代,也是為他後續關於“規則裂隙”的體悟做鋪墊,“其間,有幸結識吳瞎子前輩,得其指點,初窺此界秩序之森嚴與逆法之道。亦曾因故捲入與天刑殿外圍修士之衝突,被迫展露部分手段,進而引起彼輩注意,被迫輾轉逃亡。”
他略去了許多細節,只勾勒出主線。
“逃亡途中,於‘規則之海’邊緣,遭遇天刑殿追兵與規則兇獸,身受重創,左臂被混亂法則侵蝕,便是諸位此刻或能感應到的‘異狀’。”他微微抬起左手,衣袖遮掩下,隱約有不自然的僵硬感,“幸得風先生救治,暫穩傷勢。”
提及傷勢,自然引出了“幽冥寒魄”與“虛空星塵砂”的需求,但他此刻並未深談,只是將其作為背景一筆帶過。
“正是在這潛伏、逃亡、受傷、觀察的過程中,”陸明淵的語氣微微變化,帶上了一絲專注與凝思,“我逐漸察覺到,色界這看似鐵板一塊、無懈可擊的‘天命秩序’與‘天網監察’體系之下,實則存在著諸多……‘不協’之處。”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述:
“這些‘不協’,並非指陣法漏洞或守衛疏忽那般簡單。而是源於此界法則本身在構建、運轉、相互疊加、以及與下界法則‘介面’處,因理念衝突、能量不均、時空扭曲、乃至……或許如觀星前輩所推測的,更深層原因影響下,自然產生的‘褶皺’、‘斷點’、‘冗餘’或‘薄弱地帶’。”
他開始引入“規則裂隙”的概念。
“譬如,在塵泥坊分揀法則碎片時,我感知到龐大的分揀與轉運陣法,在特定周天運轉節點,會因能量潮汐漲落而產生極其短暫、幾乎無法被常規手段檢測的‘法則真空’或‘頻率盲區’。”
他舉出具體而微的例子,沒有涉及太核心的機密,卻足以顯示他觀察的細緻與深入。
“這些‘不協’之處,大小不一,性質各異,有些轉瞬即逝,有些相對穩定;有些無害,有些則可能引發區域性能量紊亂甚至崩塌。我將它們統稱為——‘規則裂隙’。”陸明淵正式給出了自己的定義,“它們並非秩序的‘錯誤’,更像是龐大體系在複雜執行中難以完全避免的‘副產品’,是絕對秩序追求下,必然存在的‘相對無序’之域。”
這個定義,將“規則裂隙”從簡單的“漏洞”提升到了系統固有屬性的層面,顯得更具深度。
“而晚輩因自身道統與經歷的緣由,”陸明淵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對這類‘規則裂隙’的感知,似乎較常人更為敏銳。‘自在道’追求超脫束縛,心神本就傾向於捕捉一切‘不自然’、‘強加’的痕跡;而來自下界的‘跨界’視角,以及左臂傷勢帶來的、對異種法則的‘痛苦’體驗,都讓我對此類‘裂隙’的存在、波動與影響,有著異乎尋常的直覺與洞察。”
他解釋了自己能力的來源,將其與道統、經歷、甚至傷勢掛鉤,聽起來合理且獨特,避免了被簡單歸類為某種天賦神通。
“基於此等感知,我曾嘗試利用一些微小的‘裂隙’,規避低階監察、擾亂區域性陣法運轉、甚至……”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劍七身上,微微頷首,彷彿在確認那段並肩作戰的記憶,“在規則之海邊緣的遭遇戰中,正是藉助對區域性法則擾動的感知,我才能與劍七、墨老兩位前輩短暫配合,於絕境中尋得一線撤離之機。”
當他提及“規則之海邊緣”與“劍七、墨老”時,劍七原本平靜的面容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壓抑的痛楚與凜冽的寒光。那段記憶顯然並不輕鬆,卻也無可辯駁地證實了陸明淵所言非虛——他們曾真正並肩直面過規則亂流與天刑殿的絞殺。
他終於提及了規則之海邊緣那場幾乎隕落的戰鬥,雖未詳述慘烈過程,但“與劍七、墨老並肩”“絕境撤離”這幾個詞已足夠沉重。平臺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甚麼——那是真正在玉景天尊意志籠罩的邊緣地帶、與天刑殿精銳和規則兇物搏殺過的經歷。看向陸明淵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複雜,懷疑、震驚、忌憚、甚至一絲對“倖存者”的審視,交織在一起。
“我深知,我所窺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規則裂隙’的成因、分佈規律、穩定性、可利用價值與潛在風險,遠非我目前所能盡述。”陸明淵語氣轉為謙遜,但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但我相信,對此類‘裂隙’的深入研究與巧妙利用,或許能成為我等在對抗玉景秩序、破解‘收割’體系時,一把意想不到的‘鑰匙’。它或許無法正面抗衡天規偉力,卻能在其看似完美的壁壘上,找到可供滲透、干擾、乃至區域性瓦解的‘縫隙’。”
陳述至此,核心已明。他坦然交代了來歷、道統(及其與主流秩序的衝突)、進入色界的原因與方式、自身對“規則裂隙”的特殊感知能力來源、初步的實踐嘗試,並提出了“規則裂隙”作為潛在破局工具的價值展望。
他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隱藏自身的“異端”屬性與帶來的“麻煩”。整個陳述,邏輯清晰,態度坦誠,既有理想主義的道統宣示,也有基於實際觀察的理性分析,更有以自身行動驗證的“投名狀”。
說完,他再次對著青霖先生的方向微微躬身,隨後平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接下來的疾風驟雨。
他知道,陳述完畢,僅僅意味著交鋒的開始。認同、質疑、攻訐、算計……將接踵而至。
環形石殿內,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彷彿要將他這個人,連同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徹底剖析、稱量一番。
風暴,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