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肆深處,“養心居”石室。
室內溫暖如春,空氣中瀰漫著清心凝神的“玉檀香”,淡青色的煙霧自角落青銅獸爐中嫋嫋升起,無聲浸潤著每一寸空間。地面以溫玉鋪就,銘刻著繁複精密的“聚靈回春陣”與“七寶蘊神紋”,道道流光沿陣紋緩緩遊走,與地脈深處引來的精純靈氣交相呼應,將此地化作一方獨立於外界紛擾的安養秘境。
墨老平躺於石室中央的溫玉榻上,面色依舊灰敗,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風先生凝立於榻前,雙手虛按,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結出一個個古樸玄奧的法印。隨著他指尖靈光閃爍,榻周地面上鑲嵌的七枚屬性各異的寶珠——赤炎珠、玄冰魄、庚金精、乙木心、戊土髓、巽風晶、坎水玉——依次亮起,射出七道顏色各異的光柱,於墨老頭頂三尺處交匯,化作一層流轉不息的七彩光罩,將其周身籠罩。
“七寶續命陣”,以七種天地靈物為基,模擬五行陰陽之迴圈,強行接續生機,穩固神魂。此法耗資巨大,且對施術者心神損耗極重,非至親或緊要關頭絕不動用。風先生額頭已隱現汗珠,面色卻沉靜如水,全副心神皆繫於陣法流轉與墨老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生命之火上。
陸明淵侍立一旁,負責根據風先生指示,適時向陣法節點新增特定的輔助靈材,並監控地脈靈氣輸入是否平穩。他左臂的“半法則化”傷勢已被風先生以數道“封靈鎮脈符”暫時壓制,灰白色的異樣色澤被限定在肘部以下,不再向上蔓延,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與僵硬,以及時而傳來的、如萬千細針攢刺般的法則排斥痛楚,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傷勢的嚴重。
他的目光不時掠過墨老蒼白的面容,又望向石室緊閉的門戶,心中憂慮重重。墨老昏迷前透露的“幽冥寒魄”與“虛空星塵砂”線索指向絕地,前路艱難自不必說。更讓他懸心的是劍七的安危。自規則之海邊緣那場慘烈遭遇戰,他被迫與劍七、墨老分頭撤離,已過去五日。劍七獨力帶著昏迷的墨老,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就在他心緒紛擾之際,石室門戶上的禁制光紋輕輕盪漾,青弩的身影悄然浮現。這位平日裡沉默幹練的舊書肆管事,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複雜神色,似憂似喜。他先對風先生恭敬一禮,隨即轉向陸明淵,壓低聲音道:“陸道友,風先生,劍七道友醒了,正在‘靜塵軒’等候。”
陸明淵心頭猛地一跳,一股熱流自心底湧起。他立刻看向風先生。風先生手中法印未停,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穩:“此處陣法已入正軌,暫可維持。你去吧,看看劍七傷勢如何。”
“是!”陸明淵不再多言,對青弩點頭示意,便隨他快步離開養心居。
穿過兩條曲折的迴廊,來到一處更為僻靜的側院,“靜塵軒”三字古匾懸於月洞門上。推開虛掩的竹扉,院內修竹幾桿,石案一方,清幽簡樸。劍七便坐在石案旁的一張竹製圈椅上。
他換了一身素青色的潔淨布袍,長髮以木簪簡單束起,臉色仍是失血過多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已恢復了慣有的銳利與清明,只是眼底深處潛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重傷未愈的虛弱。見到陸明淵進來,劍七目光微動,點了點頭,並未起身——顯然,他的身體狀況仍不容樂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柄幾乎從不離身的古樸長劍,此刻並未佩在腰間,而是橫置於石案之上。劍身黯淡無光,原本隱隱流動的秋水般的劍意靈韻近乎消散,靠近了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不穩定的法則紊亂波動,彷彿劍體本身受到了某種根源性的創傷。
“劍七道友!”陸明淵快步上前,在另一張竹椅坐下,語氣中滿是關切與釋然,“你何時到的舊書肆?傷勢究竟如何?”
劍七抬起眼簾,聲音因久未開口而略顯沙啞,卻依舊清晰沉穩:“三日前深夜,循著墨老早年留下的緊急聯絡暗記,勉強尋至此地。當時傷勢頗重,幾近昏迷,是青弩察覺異常,將我引入。”他頓了頓,緩了口氣,“風先生親自出手,以‘九轉還元針’配合數種珍稀丹藥,穩住了我崩裂的劍元與受損的經脈。性命已無大礙,但本源受創非輕,需長時間靜養調理,不可妄動真元。至於這柄‘破嶽’……”
他的目光落在石案古劍上,平靜的語調下掩著一絲極深的痛惜:“劍靈為護我核心劍意不被規則亂流徹底衝散,承受了絕大部分衝擊,靈性大損,已陷入深層次沉寂。能否復甦,何時復甦,皆是未知。”
陸明淵心中凜然。劍修之劍,尤其是誕生了劍靈的本命之劍,幾乎與劍修自身道途性命相連。劍靈沉寂,對劍七而言,打擊恐怕比肉身傷勢更重。
“墨老情況如何?”劍七問起,目光投向陸明淵。
陸明淵將養心居內情況簡要說明,尤其提到墨老昏迷前關於“幽冥寒魄”與“虛空星塵砂”的線索,以及風先生正在全力施救的現狀。
劍七聽罷,沉默片刻,道:“那日你離開之後不久,我與墨老藏身的洞穴外圍禁制,很快便感應到大規模的法則掃描波動。應是天刑殿的追蹤術法,或玉景意志殘留的監察之力。為免暴露,我即刻帶著墨老,從洞穴另一條通往地下暗河的水道撤離。”
他的敘述簡潔而清晰,卻勾勒出當時的兇險:“暗河水道錯綜複雜,且受規則之海邊緣影響,部分割槽域空間極不穩定。我們潛行不久,便撞上一隊巡弋的天刑殿‘水縛衛’。交手之際,引發的靈力震盪意外觸發了一處隱蔽的空間褶皺,狂暴的次元亂流瞬間爆發。”
劍七的眼神微微凝起:“我被一道最強的亂流正面捲入。墨老當時已因之前傷勢和強行施展秘術而意識模糊。為護他周全,我不得不將大半護體劍元用於隔絕空間撕裂之力,自身硬抗亂流衝擊,‘破嶽’劍靈便是在那時為穩住我即將潰散的劍意核心而……最終,我拼著劍元逆行,強行從亂流薄弱處掙脫,帶著墨老在暗流中隨波逐流許久,直至感應到舊書肆的接引道標。”
寥寥數語,兇險畢現。陸明淵能想象其中艱難,尤其劍七還是重傷之軀。
“能平安歸來,已是僥天之倖。”陸明淵鄭重道,“無常花我已取回,風先生正在籌備煉製‘化則靈液’。只是這兩味主藥……”
“幽冥寒魄與虛空星塵砂……”劍七低聲重複,眉頭微蹙,似在努力回憶,“我隱約記得,曾在逆法者‘藏’脈某部關於‘天地奇物志’的秘卷中,見過‘幽冥寒魄’的零星記載,提及似與‘冥寒淵’深處的‘九陰絕煞之地’有關,具體卻記不真切了。至於‘虛空星塵砂’……此物名頭更甚,傳聞涉及空間本源與星辰寂滅之道,逆法者庫藏中也僅有名稱記錄,未見實物或確切出處。此事,恐怕還需墨老甦醒,或請教風先生。”
兩人正交談間,靜塵軒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青弩去而復返,臉上帶著一絲振奮:“風先生請二位速回養心居,墨老似乎有轉醒跡象!”
陸明淵與劍七同時起身。劍七動作稍顯遲緩,身形微晃,陸明淵下意識伸手欲扶,劍七卻已穩住,擺手示意無妨,只是將那石案上的古劍“破嶽”小心拿起,並未佩帶,只是持在手中,與陸明淵一同疾步返回。
養心居內,氣氛凝重中透著一絲期待。風先生已暫時減緩了“七寶續命陣”的運轉強度,七彩光罩變得稀薄透明,以便觀察。玉榻之上,墨老的眼皮正在輕微而持續地顫動,枯瘦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彈動了一下。
眾人屏息凝神。約莫過了半盞茶時間,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下,墨老的眼簾終於艱難地掀開一道縫隙,露出其下渾濁卻已開始重新凝聚焦點的眼眸。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動,掠過風先生凝重的臉,落在陸明淵身上,停頓片刻,又轉向一旁的劍七。當看到劍七雖面色蒼白卻安然站立時,墨老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弱光芒,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陸明淵立刻俯身靠近,將神識凝聚耳際。
“……都……在……好……”氣若游絲,幾不可聞,卻清晰地傳入陸明淵識海。
“墨老,您已回到舊書肆,安全了。風先生正在為您療傷。”陸明淵輕聲回應,語氣沉穩有力。
墨老眼睫顫動,似想回應,卻無力做出更多動作。他胸膛起伏,喘息了片刻,積攢起些許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零碎詞句:“……靈液……需……寒魄……星塵砂……”
“是,我們知道。”風先生溫聲接話,聲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墨道友,你可知這兩物,現今可能存在於何處?哪怕只是大概方位也好。”
墨老眼神凝聚,渙散的瞳孔努力收縮,顯然在壓榨所剩無幾的神魂之力進行回憶。室內寂靜無聲,唯有陣法低沉的嗡鳴。
良久,墨老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嗬嗬聲,極其緩慢地說道:“……幽冥寒魄……冥寒淵……深處……九陰聚煞……冰封……古修遺府……寒潭……底……或……有……”
冥寒淵!深處!九陰聚煞之地!上古冰封遺府!寒潭底!
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代表著無盡的兇險與未知。陸明淵與劍七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冥寒淵乃色界著名絕兇之地,終年籠罩“九幽玄煞”,蝕骨凍魂,其深處更傳聞有上古戰場遺蹟、隕落大能殘念形成的詭異存在,以及因極致陰寒煞氣而誕生的恐怖生靈。九陰聚煞之地,更是險中之險,絕中之絕。
墨老氣息越發微弱,眼皮又開始沉重下垂,但他強撐著,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擠出最後幾句:“……虛空星塵砂……不知……確切……‘千裂峽’……界隙交匯……動盪……或……有……線……索……”
千裂峽!又是一個令人聞之色變的凶地!空間結構脆弱如琉璃,常年遍佈生滅不定的空間裂縫,是色界有名的“界隙紊亂區”,莫說尋找奇物,尋常修士靠近邊緣便有被空間之力撕碎的風險。
吐出這兩條線索,墨老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心力,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睡。但這一次,他的呼吸雖然微弱,節奏卻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面色也不再是死灰一片,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生機。
風先生仔細探查片刻,緩緩收功,七彩光罩恢復穩定流轉。他轉身面對陸明淵與劍七,神色肅然:“墨道友性命暫時無虞,但神魂損耗太過,猶如油盡之燈,此番強行甦醒傳遞資訊,恐又折損不小。需長期精心溫養,能否恢復如初,尚屬未知。至於這兩條線索……”他目光掃過二人,“至關重要,指明瞭方向。卻也昭示前路,必是荊棘密佈,兇險萬分。”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風先生卻抬手製止,目光如電:“老夫知你救人心切,亦知你自身傷勢不容拖延。但此事絕非逞一時之勇可成。陸小友,你左臂傷勢詭異,化則靈液煉製需周密準備;劍七小友,你本源受損,劍靈沉寂,亟需靜養。而墨老方才甦醒,神識脆弱,難有更多提示。不若暫緩數日,待你二人傷勢稍穩,墨老或能再憶起些許細節,屆時籌備周全,再議不遲。”
陸明淵知曉風先生老成謀國,所言皆是穩妥之策。冥寒淵、千裂峽絕非善地,倉促前往無異送死。他壓下心中焦灼,沉聲應道:“先生教誨,晚輩謹記。一切聽從先生安排。”
眾人正待退出,讓墨老靜養,忽然,石室門戶以及外圍廊道隱蔽處佈置的數重警戒禁制,同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頻率特殊、唯有核心成員才知曉如何辨識的法則波動——舊書肆最高階別的隱秘聯絡訊號被觸動了!
風先生白眉微軒,眼中精光一閃:“此時動用此訊號……來者何人?”舊書肆剛歷經風波,墨老重傷,外部風聲正緊,此刻來人,非同小可。
侍立在門外的青弩與另一名沉默寡言的護衛鐵巖瞬間氣息收斂,進入高度戒備狀態,目光銳利地掃向通道入口。
風先生略一沉吟,迅速決斷:“劍七小友,你傷勢未愈,且身份敏感,暫避內室‘斂息閣’。陸小友隨我見客。青弩,去引來人至‘聽濤軒’,依常例接待,多加留意。”
劍七無聲頷首,身影悄然沒入養心居內側一道暗門之後。陸明淵緊隨風先生,青弩則領命快步而去。
“聽濤軒”位於舊書肆另一側,臨著一方小小人工水潭,陳設清雅。當青弩將訪客引入時,陸明淵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驚訝。
來人竟是石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