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意,在寂靜中悄然攀升。
那並非浩瀚磅礴的氣勢,而是如同瀕死星辰內斂到極致、即將爆發前最後的凝縮。劍七週身,空氣彷彿被無形的鋒刃切割,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殘破的軀體微微顫抖,額頭青筋暴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再次溢位一縷暗紅色的血絲——那是強行壓榨已然枯竭的劍元與神魂所帶來的反噬。
他在凝聚畢生劍道修為的精華,那一點最純粹的“破法”真意。這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衝擊一塊小小的定位石殘片,只為在茫茫法則之海中,點亮一絲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微弱共鳴。
代價,或許是徹底燃盡最後的本源。
陸明淵站在一旁,右手緊緊攥著那塊溫潤的黑色石片,左手無意識地按在冰冷僵硬的左臂上。他看著劍七,心中那沉甸甸的託付感幾乎要將他壓垮,但同時,一股更加熾烈的求生欲與責任感也在瘋狂滋長。
不能辜負!無論如何,必須抓住這用生命換來的可能!
他強迫自己冷靜,不再去看劍七,而是將目光投向洞窟四周,快速思索著後續行動。
一旦劍七成功(哪怕只是暫時)啟用定位石共鳴,指引了方向,他必須立刻帶著墨老出發。墨老的情況經不起任何顛簸和拖延,但留在洞中等死更是絕路。他需要製作一個簡單的擔架或揹帶,在儘可能減少震動的前提下移動墨老。
另外,他自己左臂的異狀也必須儘快想辦法壓制,至少不能讓它成為逃離的拖累。可溫泉的溫和能量對此幾乎無效,自在道韻又會引發衝突……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劍七,也不是他自己。
是墨老!
陸明淵猛地轉頭,只見墨老不知何時再次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依舊渾濁黯淡,卻明顯比之前多了一絲清明。他枯瘦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艱難地開合,似乎想說甚麼。
“墨老!”陸明淵立刻俯身過去,將耳朵貼近。
“……停……停下……”墨老的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
停下?停下甚麼?陸明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墨老是在讓劍七停下!
他立刻看向劍七,正要開口轉達,卻見劍七凝聚劍意的過程並未停止,顯然他也聽到了墨老的聲音,但只是眉頭微蹙,並未理會,那凝縮的鋒銳氣息反而更加集中。
“有……他法……”墨老似乎耗盡了力氣,吐出這三個字後,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才繼續斷斷續續地說道,“無常……花……化則靈液……可解……法則侵蝕……亦能……穩固……道基……”
無常花!化則靈液!
陸明淵精神一振!墨老竟然知道治療他左臂法則侵蝕的方法!而且似乎對穩固道基(可能對墨老自身也有幫助)也有效?
“何處……有……無常花?”陸明淵急切問道,同時向劍七投去一個“暫緩”的眼神。
劍七週身的劍意微微一頓,雖然沒有立刻散去,但凝聚的速度明顯放緩。他也將目光投向墨老。
墨老深吸一口氣(這簡單的動作對他而言都異常艱難),緩緩吐出兩個字:“孽……瘴……谷……”
孽瘴谷!
陸明淵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那是色界一處有名的險地,位於天刑臺勢力範圍邊緣,終年被劇毒瘴氣籠罩,其中不僅生存著適應毒瘴的兇戾妖獸,更因環境特殊,生長著一些外界罕見的、卻往往帶有劇毒或詭異特性的靈材。同時,那裡也是天刑臺執法者巡邏的重點區域之一,用以清剿藏匿其中的流放者或不法修士。
去孽瘴谷尋找無常花,其危險程度,絕不亞於他們之前任何一次行動。以他們三人現在的狀態,簡直是去送死。
但……這是目前唯一明確的治療希望!
“無常花……習性……如何?化則靈液……如何煉製?”陸明淵追問,必須瞭解清楚細節。
墨老閉目喘息了片刻,才繼續道:“無常花……喜陰嗜腐……生長於……屍骸堆積……或怨煞凝聚……之地。花瓣……半透明……根莖……如骨節……觸碰時……有……微弱魂嘯……” 他描述著無常花的特徵,“採時……需以……玉器或……陰木……不可……沾金鐵……陽氣……”
“化則靈液……需以……無常花為主藥……輔以……七種……異界靈材……” 墨老報出了七種陸明淵聞所未聞、名字古怪的靈材名稱,“煉製……需……心煉之火……以神念……為柴……耗時……三日三夜……不能……有絲毫……干擾……”
說完這些,墨老再次劇烈咳嗽起來,氣息變得更加微弱,顯然回憶和敘述這些資訊對他負擔極大。
陸明淵快速記下所有資訊,心中卻越發沉重。無常花生長環境苛刻且危險;七種輔藥聞所未聞,想必極難收集;煉製過程更是苛刻無比,需要“心煉之火”和絕對安靜的環境,以他們現在的處境,幾乎不可能完成。
似乎看出了陸明淵的疑慮,墨老喘勻了氣,又補充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風先生……或許……備有部分……輔藥……且精通……心煉之法……舊書肆……也有……相對安全的……煉製環境……”
繞來繞去,關鍵又回到了需要聯絡到風先生和舊書肆!
而聯絡他們的希望,目前就在劍七即將燃燒自我去衝擊的那塊定位石殘片上!
陸明淵和劍七的目光再次交匯。劍七眼中那決絕的劍意並未散去,反而因為得知了明確的治療方向(儘管困難重重)而變得更加堅定。他緩緩搖了搖頭,意思是:墨老的方法雖好,但前提是我們能活著離開這裡,找到風先生。而目前,啟用定位石,是我們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的方法,仍然是必要的。
陸明淵讀懂了劍七的意思。確實,即便知道了治療之法,他們若無法離開這湖底洞穴,一切都是空談。劍七以自身為代價嘗試啟用定位石,是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爭取那渺茫的生機。
但……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陸明淵再次低頭看向自己那條灰白的左臂。那淤積的、冰冷的秩序法則力量……既然“無常花”和“化則靈液”能化解法則侵蝕,那麼,是否意味著這股力量本身,也蘊含著某種可以被利用的“法則特性”?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頭,看向劍七和墨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或許……我們不一定需要立刻啟用定位石的遠距離共鳴!”
劍七和墨老同時看向他。
陸明淵快速說道:“劍七的‘破法劍意’,本質是對法則的衝擊與破壞。而我左臂中淤積的,是高度秩序化、且與我自身道韻衝突的異種法則力量。這兩者,是否能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一種短距離、高強度的‘法則對沖’?”
他拿起手中的定位石殘片:“這塊石頭需要的是‘法則衝擊’來啟用其內部共鳴結構。高純度的法則之力我們沒有,混亂的法則之力我們也難以獲取。但如果,讓劍七的‘破法劍意’,與我左臂中淤積的‘秩序法則’力量,在這塊石頭內部或表面進行一次小範圍的、可控的、劇烈的法則對沖呢?”
“破法劍意破壞秩序,秩序法則抵抗破壞——兩者對撞產生的瞬間能量與法則擾動,會不會遠超單一力量的衝擊?這種擾動,是否足以刺激定位石殘片,甚至……在更短的距離內(比如僅僅在這湖底,或者湖面附近),引發更強烈的、可供我們直接感知的‘定位共鳴’或‘空間標記’?從而讓我們至少能確定舊書肆或安全點所在的大致方位,而不是茫無目的地尋找?”
這個想法極其冒險。首先,如何引導左臂中的秩序法則力量出來與劍意對撞?其次,對撞的威力如何控制?會不會直接毀了定位石,甚至傷及他們自身?最後,即便成功引發了某種“標記”,如何解讀和利用?
但無論如何,這至少提供了一個不立即犧牲劍七的替代方案!一個將危機(左臂侵蝕)轉化為可能機會的思路!
劍七眼中精光一閃,顯然被這個想法觸動了。他凝聚的劍意微微波動,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作為劍修,他更傾向於直接、有效的方法,但若能以更小的代價達到類似甚至更好的效果,他自然願意嘗試。
墨老也費力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艱難地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片刻後,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微弱:“理論……可行……但……需極其……精妙的……控制……引導……左臂之力……是……關鍵……亦是……最大風險……”
風險在於陸明淵自身!如何安全地將左臂中那淤積的、侵蝕性的秩序法則力量引匯出來,並控制其與劍意對撞的強度與範圍?一個不慎,可能導致左臂徹底崩潰,侵蝕加速,甚至引發體內道基的連鎖崩塌。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看向自己那條冰冷的手臂,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來嘗試引導。劍七,你準備好劍意,聽我訊號,將劍意凝聚於一點,衝擊我指定的位置——最好是這塊石頭表面我引匯出的秩序法則力量最集中之處。我們只做一次嘗試,強度從最低開始,逐步試探。”
他必須冒這個險。為了不辜負劍七的決意,也為了三人共同的生機。
劍七不再猶豫,點了點頭,周身那凝縮的劍意開始變得更加內斂、集中,如同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刃,只待那一刻的爆發。
陸明淵則盤膝坐下,將定位石殘片置於身前。他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左臂。
這一次,他不是嘗試化解或隔離那股秩序法則力量,而是嘗試去……溝通、撬動、並小心翼翼地引導它。
這無異於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跳舞。
絕境求生謀奇策,化險為機靠膽魄。左臂淤力可為引,劍意破法作矛戈。精妙操控如走索,法則對沖定風波。但求一線生機現,不叫英魂葬幽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