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律令司外圍衙署,秦無涯的書房內,氣氛凝肅如冰。
檀香在精巧的銅爐中無聲燃著,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沉冷。秦無涯端坐於案後,面前攤開的,並非尋常公文,而是數份由不同渠道彙總而來、墨跡猶新的密報與勘驗記錄。他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此刻正輕輕搭在一枚色澤暗沉、邊緣略有缺損的古舊玉簡上——那正是昨夜從“上古禁庫”前廳廢墟中,於那道傀甦醒區域附近,發現的一枚殘破留影玉。
玉簡中儲存的影像早已因年代久遠和能量逸散而模糊不清,如同隔著重紗觀火。但經由律令司秘法強行激發與修復,依舊提取出幾幀極其斷續、扭曲的畫面。
其中一幀,隱約可見兩道模糊的人影輪廓,正靠近禁庫深處某座石臺。畫面邊緣,能辨認出石臺上似乎平放著一件長條狀物體,但細節難辨。
另一幀,則是那道古老道傀眼中紅芒驟亮的瞬間,視角似乎是從道傀自身“看”出去,捕捉到了人影匆忙閃避、消失在某個狹窄縫隙方向的最後一瞥。畫面更加混亂,充斥著能量激盪造成的畸變,人影的輪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一道極其淡薄、轉瞬即逝的靈力餘韻軌跡,如同風中殘燭,被道傀的感應機制勉強捕捉並記錄。
正是這道靈力餘韻,成為了關鍵。
秦無涯的目光,落在旁邊一份由“淨察房”特殊法器分析得出的靈力頻譜對照報告上。報告將那道傀記錄下的微量靈力餘韻,與近三個月內塵泥坊及其周邊區域所有登記在冊、以及部分重點監控物件的日常靈力波動樣本,進行了超精密的頻譜交叉比對。
排除掉絕大多數明顯不符的,排除掉那些靈力性質過於普通、缺乏特徵的,剩下的可疑匹配度名單極短。而排在第一位的,匹配度高達六成七的名字,赫然便是——
林墨。
報告備註:“該目標靈力樣本取自其於‘百工競法’初試現場,使用‘淬靈盤’進行法則碎片淬鍊時,無意間散逸的微量靈力波動。經分析,其靈力兼具精純、凝練、以及對能量結構異乎尋常的細微操控特性,與禁庫殘留餘韻核心特徵高度吻合。雖因環境干擾、樣本陳舊、對方刻意偽裝等因素,匹配度未達絕對確證標準(八成以上),但綜合其近期異常表現(競法突出、突遭提拔)、工作崗位接近禁庫區域等關聯因素,嫌疑等級:高。”
秦無涯放下報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書房內只剩下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他手指無意識敲擊扶手的篤篤聲。
六成七的匹配度,在律令司的鐵律下,或許不足以立刻定罪。但對他秦無涯而言,這已經足夠。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這根名為“林墨”的細線,一一串起。
初入塵泥坊時那份與底層苦役格格不入的“規整”與冷靜;趙橫施壓加額後,其所在槽口“偶然”的效率提升,恰與“聚靈渦流大陣”節點外圍那“低於監測閾值”的微弱擾動時間吻合;隨後在“百工競法”中,展現出對法則碎片遠超常理的深刻理解與精妙操控;被自己“提拔”至陣樞維護處後,勤勉細緻,甚至“恰好”發現隱患,完美扮演著一個感恩戴德、珍惜機會的底層匠人……
如今,禁庫異動,殘留靈力指向了他。
巧合?世上哪有這麼多環環相扣的巧合!
這個“林墨”,絕不是甚麼懷才不遇的散修匠人。他隱藏了實力,隱藏了來歷,甚至可能隱藏了真正的目的。其精微的靈力操控能力,對規則結構的敏感,以及那份超乎尋常的冷靜與偽裝,都指向一個可能——他是一位訓練有素、且所圖非小的“潛入者”,或曰“異數”。
是為了禁庫中那些被封存的“不合規”之物?還是另有所謀?他與那盲眼的吳瞎子,是否早有勾結?吳瞎子屢次隱晦提示,甚至可能昨夜也參與其中……
秦無涯睜開眼,眸光銳利如出鞘寒刃,卻無半分溫度。
他沒有立刻下令抓人。打草驚蛇,乃下下之策。尤其是面對這等心思縝密、手段不俗的對手,貿然行動,很可能只會得到一具無用的屍體,或者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替身。
他要放長線,釣大魚。
他要看看,這“林墨”背後,是否還有同夥,是否有更深的網路。他要弄清楚,其真正目的究竟是甚麼。他要藉此人,將塵泥坊乃至可能更廣範圍內的“不穩定因素”,連根拔起!
“周厲。”秦無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書房外侍立的一名心腹耳中。
一名身形精悍、眼神陰鷙、氣息赫然達到金丹中期的灰袍修士應聲而入,躬身行禮:“大人。”
“從即刻起,由你親自負責,對陣樞維護處雜役林墨,進行全天候、最高階別的隱蔽監視與調查。”秦無涯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調動‘隱蜂’,我要知道他每日行蹤、接觸何人、所做何事、甚至靈力波動的細微變化。監聽其居所內外一切聲息。調查其所有過往經歷,包括進入塵泥坊前的一切可能蹤跡,哪怕一絲傳聞也不要放過。同時,秘密排查其近期在競法、維護處工作中接觸過的所有人,尤其是那個吳瞎子。”
“是!”周厲毫不猶豫地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他最擅長這等暗中盯梢、抽絲剝繭的活兒。
“記住,”秦無涯補充道,目光如冰,“只是監視與調查。沒有我的明確命令,絕不準驚動他,更不準擅自抓捕。我要活的,更要他背後可能的一切。”
“屬下明白!”周厲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迅速安排佈置。
秦無涯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報告,手指輕輕劃過“林墨”這個名字。
潛藏於汙泥之下的毒蛇,終於要露出它的蹤跡了。而他秦無涯,便是那個手持利刃、靜候時機的捕蛇人。
窗外,晨霧漸漸散去,塵泥坊在初升的陽光下,依舊是一片破敗與麻木的景象。但無人知曉,一場無聲的、致命的貓鼠遊戲,已然在陰影中悄然開場。
而遊戲的主角之一,此刻正如同往常一樣,在陣樞維護處某條次級能量管道旁,拿著記錄玉簡,認真地做著今日的巡檢記錄。陽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映出平靜而專注的神情,彷彿對即將降臨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無形羅網,毫無所覺。
疑雲匯聚終成鎖,殘韻頻譜指真兇。秦執冷眼布暗哨,隱蜂出動織羅籠。貓鼠遊戲悄然啟,毒蛇匿影汙泥中。陽光之下暗潮湧,殺機已隨晨霧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