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那塊尚帶餘溫的扁平鵝卵石,陸明淵並未在廢料坑久留。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遁入陰影,沿著更加迂迴隱秘的路徑,回到了自己那破敗的窩棚。
盤坐在冰冷的蒲團上,他沒有立刻去研究石片上的簡陋地圖,而是先凝神靜氣,將自身氣息與周圍環境的“沉睡”與“疲憊”感調整至完全同步,確保沒有任何一絲因今夜會面而產生的異常能量或情緒波動外洩。然後,他才將全部心神沉入心相世界。
心相世界中,那塊鵝卵石上的簡陋線條被迅速放大、解析、重構。線條極其粗糙,只有幾個關鍵的方位標記和大致距離比例,更像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圖”而非精確的地圖。但結合吳瞎子描述的“塵泥坊深處、靠近地脈紊亂帶和舊處理廠廢墟交界”,以及陸明淵這些日對丙區乃至塵泥坊外圍能量流動與地形的暗中觀察,一個大致的位置區域,開始在心相世界中勾勒出來。
那位置,位於丙區的西北方向,已經超出了普通勞役者活動的常規範圍,更靠近塵泥坊與仙城核心能量管網隔離緩衝帶的邊緣。那裡確實有一片荒廢已久、能量場異常紊亂的區域,被標記為“不穩定地帶,禁止擅入”。舊處理廠的廢墟也依稀可辨,一些巨大的、鏽蝕的金屬骨架在慘淡的警戒燈光下投出猙獰剪影。地脈紊亂帶的氣息,在那裡尤為明顯,地底時常傳來低沉而不規則的悶響,導致地表岩層開裂,能量亂流滋生。
“上古禁庫……”陸明淵默唸著這個詞。如果真如吳瞎子所言,那裡封存著被判定為“不合規”的遺物,那麼其位置選擇在如此偏僻、能量環境惡劣且自帶一定“天然掩護”的地方,倒也合乎邏輯。邊緣地帶,易於隔離監管,也便於……遺忘。
吳瞎子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外圍防護雖然年久失修,但仍有殘留的殺機。”這意味著,即便找到入口,想要安全進入也絕非易事。需要提前做好充分的探查與準備。
他暫時壓下立刻前往探查的衝動。時機還不成熟。
首先,他對禁庫的瞭解僅限於吳瞎子的一面之詞,需要更多佐證。或許可以在日常勞作和觀察中,留意是否有關於那片區域的隻言片語,或者從其他途徑(比如那些年老的、在此地待了更久的勞役者)口中,旁敲側擊地驗證一些資訊。
其次,需要積累更多的“資本”。無論是用於應對禁庫可能危險的隱匿、防護手段,還是萬一得手後可能需要的“消化”與“隱藏”能力,都需要他自身的修為、對色界法則的理解、以及手頭的資源(哪怕極其有限)得到進一步的提升或補充。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確保自身潛伏的絕對安全。探索禁庫是高風險行為,任何閃失都可能導致身份暴露,引來滅頂之災。在此之前,他必須將“林墨”這個苦役散修的角色扮演得天衣無縫,與周圍環境完全融為一體,不給劉瘸子、趙橫乃至更上層的律令司留下任何可疑的把柄。
“多想,慎行。”吳瞎子的告誡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
他將石片上的資訊深深印刻在心神之中,然後將鵝卵石本身以最細微的法力震成齏粉,混入窩棚角落的塵土裡,不留絲毫痕跡。
接下來的數日,陸明淵的生活回歸到極致的“規律”與“平庸”。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分揀效率穩定、面對刁難默默承受的新人苦役“林墨”。唯一的變化是,他更加註重與周圍環境的“互動”。
他會在休息時,看似疲憊地靠在牆邊,耳朵卻捕捉著勞役者們最瑣碎的閒聊,從中篩選可能與“廢棄區域”、“舊事故”、“奇怪傳聞”相關的字眼。他會“無意間”向幾位年紀較大、看起來在塵泥坊待了很久的老勞役者,請教一些關於碎片分揀的“經驗”,或者感嘆此地環境之惡劣、勞作之艱辛,試圖引導他們說出更多關於塵泥坊過去的資訊。
然而,收穫甚微。大多數勞役者早已麻木,對超出自身溫飽生死之外的事情毫不關心,或者諱莫如深。關於那片“不穩定地帶”,更是無人願意多談,彷彿那是一個不祥的禁忌。
倒是吳瞎子那邊,似乎因為那夜的交談,對陸明淵多了幾分若有若無的關注。偶爾,在分揀時,他會以極其隱蔽的方式,用木棍輕點地面,發出特定的節奏,彷彿在傳遞某種簡單的訊號(如“今日原料混雜”、“劉瘸子心情差”、“守衛換崗延遲”等),陸明淵則心領神會,相應調整自己的節奏或警惕程度。
這種無聲的“合作”,讓陸明淵在應對日常勞役和監管時,更加從容。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放鬆對自身“修煉”的暗中推進。在每日重複的分揀勞作中,他持續運用左臂感知力,這本身就是在錘鍊對法則能量的精細操控。夜晚回到窩棚,他則會進入更深層次的冥想,結合白日觀察到的無數“法則碎片”樣本,在心相世界中不斷推演、模擬“法則蝕痕”之法在不同情境下的應用,並嘗試解析那些從碎片中感知到的、關於色界法則結構的一鱗半爪。
雖然缺乏實質性的能量增長環境,但這種高強度的“思維淬鍊”與“認知積累”,讓他的心神境界和對色界法則的理解深度,在悄然提升。“逆道之種”在心淵深處,也彷彿因為這些“知識”的澆灌,而更加凝實、靈動。
平靜(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在塵泥坊的塵埃與惡臭中,又流淌了十餘日。
這一日,陸明淵正專注於分揀一堆格外粘膩、能量屬性衝突劇烈的碎片時,左臂的感知忽然察覺到一絲極其隱晦的、來自工棚入口方向的“審視”目光。
這目光不同於劉瘸子的貪婪與兇狠,也不同於普通勞役者的麻木或好奇,而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具備“目的性”的探查,如同精準的掃描器器。
他不動聲色,手上動作未停,只是眼角的餘光,極其自然地、如同被入口光線變化吸引般,向那邊瞥了一眼。
只見工棚入口處,站著一名身著律令司低階執事標準灰白袍服、但袖口紋飾稍顯不同的中年修士。此人面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如鷹,揹負雙手,正靜靜地掃視著工棚內勞役的景象。他的氣息凝實而內斂,赫然有化神後期的修為。在他身後,跟著兩名面無表情的築基期隨從。
劉瘸子正點頭哈腰地陪在一旁,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彙報著甚麼。
“秦執事今日怎麼有空到我們這腌臢地方來巡視?可是上峰有甚麼新指示?”劉瘸子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刻意的恭敬。
那位被稱作“秦執事”的中年修士,目光緩緩掃過工棚,尤其在幾個分揀效率較高的勞役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包括陸明淵。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被掃視者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寒意。
“例行巡查而已。”秦執事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最近各處原料供應不穩,分揀純度要求有所提升。劉工頭,你這邊的效率和品控,還需多上心。”
“是是是!秦執事放心!小的一定加倍督促,絕不讓上峰失望!”劉瘸子連忙保證。
秦執事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片刻,似乎對工棚內沉悶壓抑、效率低下的勞作景象並無更多興趣,轉身便帶著隨從離開了。
劉瘸子一直躬身送到門口,直到對方身影消失,才直起腰,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回頭看向工棚內,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兇狠,但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都看甚麼看!趕緊幹活!今天誰完不成定額,別想領到一口吃的!”他揮舞著短鞭,厲聲呵斥道。
工棚內恢復了一片壓抑的忙碌。
陸明淵低下頭,繼續分揀碎片,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秦執事……
此人他雖未見過,但之前從其他勞役者的隻言片語中,曾聽到過這個名字——秦無涯,律令司下屬負責塵泥坊及部分外圍資源點巡檢的外圍執事之一。修為不俗,行事風格以嚴謹、甚至有些刻板著稱,對下屬工頭的“小動作”時有敲打,在底層勞役者和工頭中口碑複雜。
這樣一位人物,突然“例行巡查”穢物分揀處這種最底層的苦役場所?
結合吳瞎子之前的警告,以及自己對塵泥坊“結構性漏洞”的觀察,陸明淵隱隱感到,一股超出日常勞役糾紛與地盤爭鬥的暗流,似乎正在這塵埃之下,悄然湧動。
是例行的巡查加壓?還是因為近期原料供應問題導致的特別關注?亦或是……與某些更深層次的變化或事件有關?比如,腐骨溝深處的“異常法則殘留”事件後續?巡狩隊的頻繁活動?甚至……可能與那處“上古禁庫”的傳聞存在某種間接關聯?
資訊太少,無法判斷。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隨著秦無涯這類更上層監管者的目光偶爾掃過,塵泥坊這片看似封閉的“泥潭”,其表面的“平靜”正在變得脆弱。任何異常,都可能被放大、被審視。
這對他的潛伏和未來的計劃,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完美地隱匿自己。同時,也要加快對禁庫資訊的驗證和自身準備的步伐。在更大的風浪可能到來之前,他需要儘可能多地掌握主動,哪怕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夜色再次降臨。
陸明淵躺在冰冷的窩棚裡,望著漏進來的一縷慘淡月光,眼神清明如寒潭。
夜談方過波瀾起,執事巡查暗流生。汙泥之下藏洶湧,潛龍鬚更慎獨行。靜觀其變蓄力待,伺機而動破迷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