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穢物分揀處”位於丙區最偏僻的角落,緊鄰著一道散發著刺鼻異味、流淌著暗綠色粘稠液體的排汙溝。幾座低矮的石棚依溝而建,棚頂覆蓋著烏黑的油氈,被汙穢蒸汽常年薰染得黏膩發亮。未及走近,一股混雜著腐爛、酸敗、能量灼燒殘留以及某種刺鼻化學藥劑的氣味便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石棚入口沒有門,只有一個黑洞洞的豁口,裡面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嵌在牆壁上的、光線昏黃的劣質熒光石提供照明。嘈雜的聲響從裡面傳來——重物傾倒的悶響、粗糙器具刮擦的刺耳聲、壓抑的咳嗽與喘息、以及工頭尖利的呵斥。
陸明淵面無表情,跨過門口一灘不知名的汙漬,走了進去。
棚內的景象比氣味更加不堪。空間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但被堆積如山的“原料”和忙碌的人群擠得滿滿當當。地面汙穢溼滑,牆角凝結著厚厚的、顏色詭異的汙垢。中央是幾個巨大的、敞口的石槽,裡面堆滿了顏色各異、大小不一、散發著混亂能量波動的“碎塊”——這便是需要分揀的“法則碎片”。它們大多呈不規則的晶體狀、金屬熔融狀或扭曲的膠質狀,表面流轉著黯淡或暴躁的光澤,有些還粘連著不明的黑色或暗紅色汙物。
數十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修士,正圍在石槽邊,用一種前端帶鉤、材質特殊的黑色金屬耙子,費力地翻撿、撥動著那些碎片。他們動作機械,眼神麻木,臉上大多戴著簡陋的、浸過藥水的粗布口罩,但依舊被瀰漫的塵埃和能量微塵嗆得不時咳嗽。每個人的腳邊,都放著兩個藤條筐,一個用來盛放分揀出來、初步符合要求的碎片,另一個則盛放徹底無用、需要丟棄的“廢渣”。
一個身材幹瘦、顴骨高突、眼神兇狠的獨眼老者,手裡拎著一根黝黑髮亮的短鞭,在分揀區來回巡視。他便是此處的工頭,人稱“劉瘸子”(左腿有些不便),修為在築基巔峰,是趙橫的得力爪牙,以刻薄狠辣著稱。
陸明淵的到來,讓棚內壓抑的忙碌略微一滯。不少勞役者投來麻木或同情的一瞥,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在這個地方,新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早已司空見慣。
劉瘸子那雙獨眼陰冷地掃過陸明淵,尤其是在他化神期的修為上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新來的?趙爺吩咐過了,去三號槽!今天你的定額是三百斤,純度七成!少一斤,扣一天‘灰餅’;純度不夠,返工!完不成,有你好看!”他用短鞭指了指最靠裡側、堆積的碎片顏色最為駁雜黯淡、能量波動也最混亂的一個石槽。
那顯然是整個分揀處最棘手的“硬骨頭”,裡面的碎片大多來自難以處理的危險廢料或能量淤積區,分揀難度大,能量侵蝕性強,連許多老手都不願沾碰。
陸明淵沒有爭辯,沉默地走向三號石槽。旁邊幾個正在分揀的勞役者,見狀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
石槽邊緣沾滿了滑膩的汙垢。陸明淵拿起旁邊架子上的一把黑色金屬耙,入手沉重冰涼,耙齒上銘刻著簡單的抗能量侵蝕符文,但已經磨損嚴重。他又取了一個髒汙的粗布口罩戴上,遮住了口鼻,但那股混合的惡臭依舊無孔不入。
他站到石槽前,低頭看向槽內。各種奇形怪狀、顏色汙濁的碎片混雜在一起,有些還在微弱地蠕動或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單憑肉眼和粗略的神識,很難快速分辨哪些是尚有價值的“法則碎片”,哪些是純粹的“廢渣”。
但他並非毫無準備。在寂石荒原的“幽影附著”實驗和對秩序底層邏輯的鑽研,讓他對色界法則能量的“有序”與“無序”、“活性”與“惰性”、“合規”與“錯亂”有了遠超常人的細微感知力。更重要的是,他擁有左臂那異常敏銳的法則親和力。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默默觀察了片刻周圍勞役者的動作。他們大多依靠經驗,根據碎片的顏色、光澤、硬度、能量波動的“規整程度”來粗略判斷,再用耙子鉤挑出來,放入筐中。效率低下,錯誤率也不低。
陸明淵將左臂的感知力緩緩探出,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沉入面前這堆混亂的“碎片山”中。
剎那間,無數雜亂、衝突、扭曲的能量資訊湧入感知。但他沒有迷失,反而迅速適應。在他的“感知檢視”中,這些碎片不再是單純的顏色和形狀,而是呈現出不同的“法則結構密度”、“能量流動路徑”、“穩定程度”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其來源或殘留功能的“資訊餘燼”。
他發現,那些尚有一定價值、可被歸類為“法則碎片”的東西,通常具備以下特徵之一或組合:
1. 內部法則結構雖不完整,但區域性相對“穩定”,存在一定的“自洽邏輯片段”。
2. 能量流轉路徑雖混亂,但核心處有微弱但持續的“秩序共鳴點”,能與外界標準能量場產生極其微弱的“響應”。
3. 殘留著某種相對“規整”的“功能印記”或“屬性傾向”,例如偏向“堅固”、“導熱”、“儲能”等基礎物性。
而那些純粹的“廢渣”,要麼結構徹底崩壞、能量完全惰性化;要麼內部法則衝突激烈、時刻處於湮滅邊緣;要麼沾染了過多無法祛除的“異種汙染”或“強侵蝕性負面規則”。
有了清晰的判斷標準,陸明淵開始動手。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粗暴地翻耙。他的動作穩定而精準,黑色耙子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次下耙,都準確地避開那些毫無價值的廢渣,輕輕鉤住一塊符合特徵的碎片邊緣,手腕微抖,便將其挑出,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穩穩落入旁邊的藤筐中。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彷彿經過了千百次練習。
他分揀的速度,起初並不快,但隨著對石槽內碎片分佈規律的快速掌握,以及左臂感知力的高效指引,速度迅速提升。不到半個時辰,他腳邊的藤筐裡,已經堆起了不小的一堆分揀好的碎片,而且色澤、能量波動相對統一,顯然純度頗高。
這異常高效且精準的表現,很快引起了旁邊勞役者的注意。他們驚訝地看著陸明淵,又看看自己筐裡那混雜不齊的成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連巡視到附近的劉瘸子,獨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疑。
劉瘸子走上前,用短鞭敲了敲陸明淵的藤筐邊緣,冷聲道:“停下!我檢查!”
陸明淵停下手,退開半步。
劉瘸子俯身,隨手抓起幾塊陸明淵分揀出的碎片,仔細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其能量波動,眉頭越皺越緊。這些碎片的純度,遠超七成,幾乎達到八成五以上!而且分揀速度如此之快!
“你……以前幹過這個?”劉瘸子狐疑地盯著陸明淵。
“未曾。”陸明淵聲音沙啞,目光平靜,“只是對能量感知尚可。”
“感知尚可?”劉瘸子顯然不信,但一時也挑不出毛病。他眼珠轉了轉,冷哼一聲:“算你走運!不過,別以為這樣就能偷懶!從今天起,你的定額加到三百五十斤!純度維持八成!”這是赤裸裸的加碼刁難,試圖壓榨出陸明淵的極限,或者逼他出錯。
陸明淵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耙子,繼續分揀。對於增加了的定額,他依舊顯得遊刃有餘。
劉瘸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發現甚麼異常,悻悻地走開了,但眼神中的警惕與算計並未散去。
陸明淵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工作,一邊心中飛速運轉。
這“穢物分揀”的苦役,雖然環境惡劣,工作繁重,但對他而言,卻並非全無價值。
首先,這是一個絕佳的“資訊源”。這些來自色界各處、被當作“垃圾”處理掉的法則碎片,本身就是色界法則應用、失效、衝突、廢棄的微觀樣本。透過分揀、觀察、感知它們,他可以直觀地瞭解到色界哪些型別的法則應用容易出問題、哪些能量組合會產生有害衝突、哪些“違規”或“異常”的法則會被判定為“廢渣”……這些都是在正常渠道難以獲取的一手知識,能極大地豐富他對色界秩序體系“脆弱點”與“處理邏輯”的認知。
其次,這是一個隱蔽的“修煉場”。持續運用左臂感知力在複雜混亂的能量場中精微操作,本身就是對感知與控制力的絕佳錘鍊。而且,在分揀過程中,他偶爾能接觸到一些極其特殊、介於“碎片”與“廢渣”之間、蘊含著某種奇異“悖論”或“未完全湮滅異種規則”的奇特物質。這些東西,或許能成為他未來“法則蝕痕”研究的新素材。
再者,這是一個觀察“塵泥坊”底層生態的視窗。在這裡,他能看到最底層的勞役者是如何在嚴苛定額與惡劣環境下掙扎求存的;能看到劉瘸子這樣的工頭是如何狐假虎威、盤剝眾人的;也能隱約感知到,趙橫乃至更高層的管事,是如何透過這一套嚴密的勞役與配給制度,控制和管理這些“不穩定因素”的。這有助於他理解仙城底層秩序的運作模式。
當然,風險也顯而易見。表現過於突出,會引起劉瘸子、趙橫等人的注意和進一步打壓。必須把握好分寸,既要保證完成定額(避免受到直接懲罰),又不能表現得太過輕鬆,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更高的剝削。
此外,長時間暴露在這種充滿能量微塵和未知汙染的環境中,對身體和偽裝狀態的維持也是個挑戰。他需要暗中調整氣息運轉,儘可能過濾有害物質,同時利用“漏形幻真訣”的特性,讓自身氣息與周圍環境中的“勞損”、“疲憊”感同調,避免顯得過於“健康”而惹人生疑。
時間在重複的機械勞作中流逝。陸明淵如同最精密的機器,穩定而高效地分揀著。他的藤筐漸漸滿溢,而旁邊的勞役者,看向他的目光,也從最初的驚訝,逐漸變為複雜——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當傍晚收工的刺耳鈴聲響起時,陸明淵面前的藤筐早已超額完成,純度更是無可挑剔。
劉瘸子黑著臉過來驗收,用一塊專用的測純晶石檢測後,臉色更加難看。他找不出任何扣罰的理由,只能不甘地揮揮手,示意陸明淵可以去領取今日那少得可憐的配給——兩塊硬如石頭、味道寡淡的“灰餅”,以及一小碗渾濁的“營養糊”。
拖著“疲憊”的步伐,隨著人流走出汙穢的工棚,陸明淵回首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顯骯髒壓抑的石棚。
仙城的第一日,便在塵埃與惡臭中度過。但他知道,自己已然在這最底層的土壤中,悄然紮下了第一縷觀察與學習的根鬚。
穢土藏玄機,分揀見真章。巧施感知力,定額輕鬆扛。惡吏暗刁難,龍潛暫斂芒。於至濁處觀世態,於至苦處礪心鋼。仙城初日,塵埃落定,潛行之途,方啟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