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雲宗,丹霞峰。
藥圃間靈氣氤氳,各色靈草吞吐霞光。小荷正俯身於一株年份久遠的“赤炎蘭”前,指尖凝聚著淡綠色的木系靈力,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其內部因近日天氣異常而產生的一絲火毒。她神情專注,眉宇間褪去了昔日的些許稚嫩,多了幾分獨當一面的沉穩與嫻靜。築基期的修為讓她氣息凝練,長期浸淫丹道與醫術,更賦予她一種溫潤如玉、生機盎然的氣質。
忽然,她似有所感,指尖靈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並非來自眼前的靈草,而是……腰間一枚樣式古樸、青翠欲滴的玉佩。這玉佩是陸明淵早年贈予她的,言明有清心寧神、輔助感應之效,亦是她與兄長之間一種微妙的聯絡信物。
此刻,這枚玉佩正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溫熱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悲傷。
小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直起身,下意識地握住玉佩,清涼的觸感下,那絲溫熱與悸動卻揮之不去。她環顧四周,藥圃靜謐,只有微風拂過靈草的沙沙聲。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傳訊符籙或神念波動。
“是錯覺嗎?”她低聲自語,秀眉微蹙。但修士的靈覺,尤其是她這種心思純淨、感應敏銳之人,往往不會無的放矢。這股悸動,帶著一種決絕的告別意味,讓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她試圖透過玉佩傳去一絲詢問的神念,卻如石沉大海,毫無回應。玉佩的溫熱感也漸漸消退,恢復了往日的清涼,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然而,小荷心中那份不安,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
她無心再照料靈草,匆匆收拾了一下,便離開了藥圃,徑直前往掌門大殿。她知道,兄長陸明淵如今身份敏感,行蹤成謎,若有重大訊息或變故,最可能知曉的,便是宗主玄胤真人。
當她來到大殿外時,發現殿門緊閉,禁制全開,顯然有要事商議。她耐著性子在外等候,心中那份不安卻愈發強烈。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殿門才緩緩開啟。玄胤真人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徐進、肖明等幾位核心長老,人人臉上都帶著肅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痛。
“小荷?”玄胤真人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恢復平靜,“你來得正好,有些事情,也該讓你知曉了。”
小荷心中咯噔一下,強自鎮定,跟隨眾人再次進入大殿。
殿內,氣氛壓抑。玄胤真人沒有繞彎子,直接取出了那枚陸明淵傳來的、帶有重重禁制的玉簡,遞給了小荷:“這是你兄長……陸明淵,剛剛以秘法傳來的訊息。其中有關乎宗門未來走向的重大決定,也有……給你的話。”
小荷接過玉簡,入手微沉,神識探入,輕易便讀到了那些並無加密的、留給她的字句。
“……見信時,哥哥已遠行。此行艱險,歸期難料,或許……再無相見之日。”
“莫要悲傷,莫要尋我……”
“忘了我這個不稱職的兄長……”
“……珍重。勿念。”
字字如錘,敲擊在她的心坎上。雖然早有預感兄長可能會離開,可能會面臨巨大危險,但當這近乎訣別的話語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時,那股巨大的衝擊與悲傷,依舊讓她瞬間紅了眼眶,握緊玉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與眼中的酸澀,沒有讓淚水落下。她知道,此刻不是宣洩情緒的時候。
“掌門,”她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兄長他……還說了甚麼?關於宗門,關於……他的去向?”
玄胤真人看著她強忍悲痛卻努力保持理智的模樣,心中暗歎,將陸明淵玉簡中關於與宗門“斷絕關係”、要求對外宣佈將他逐出宗門、以及提醒宗門低調隱忍等部分,簡要告知了她。至於陸明淵已成“竊天者”、身負追蹤印記、面臨上界必殺等核心隱秘,為免她擔憂過度或行事衝動,玄胤真人選擇了暫時隱瞞,只言明陸明淵因觸及某種禁忌,引來不可測之大敵,為免牽連宗門,不得不遠走隱匿。
小荷靜靜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神卻越來越亮,那不是淚光,而是一種逐漸燃燒起來的決絕火焰。
“所以……兄長是為了保護宗門,保護我們……才選擇獨自離開,揹負一切?”她輕聲問道。
“……可以這麼說。”玄胤真人沉聲道,“明淵之心,吾等皆明。然此事實在太過兇險,牽涉層次遠超我等想象。他的決定,雖令人痛心,卻也是目前最理智、對宗門最有利的選擇。小荷,你要理解你兄長的苦心。他希望你平安喜樂,莫要捲入這是非漩渦。宗門也會遵照他的意願,對外宣佈將他除名,並……為你安排妥當的未來。”
徐進也在一旁勸道:“小荷師妹,陸師兄天縱之才,志向高遠,他選的路,註定不凡,也註定孤獨艱險。我們能做的,便是遵從他的安排,守住宗門基業,不讓他有後顧之憂。你天賦極佳,安心在宗門修行,將來未必不能……”
“不。”
小荷忽然開口,打斷了徐進的話。
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荷抬起頭,眼眶依舊微紅,但眸中的淚水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堅定、乃至灼熱的光芒。
她緩緩掃過玄胤真人、徐進、肖明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掌門,徐師兄,肖師兄,諸位長老。”
“小荷明白兄長的苦心,也明白宗門的難處。兄長欲以己身為盾,護我等周全,此情此恩,山高海深。”
“然——”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鏗鏘:
“小荷,不願只做被護於羽翼之下的雛鳥!”
“兄長之道,是破枷超脫,是為眾生爭一線生機!此道何其艱難,何其孤獨!他一人前行,面對那等無法想象的恐怖敵人,該是何等絕望與危險!”
“而我,身負兄長救命之恩、傳道之情、百年相伴之誼!我之醫術丹道,是兄長所引!我之修為根基,亦受兄長指點!我之心性理念,更是深受兄長‘濟世’、‘自在’之意薰陶!”
“如今,兄長有難,前路兇險,我卻要因‘平安’二字,龜縮於宗門之內,甚至依兄長安排,嫁人生子,安穩度日?”
小荷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激動,卻更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此非我道!更非我願!”
“兄長曾言,‘自在’非是獨善其身,而是有能力守護所在乎的一切!”
“如今,兄長便是我所在乎之人!他要走的路,便是我願同行的路!他要面對的風雨,便是我願共擔的風雨!”
“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是十死無生——”
“小荷,亦無悔!”
話語擲地有聲,迴盪在大殿之中,讓玄胤真人等皆為之動容!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溫婉柔順、甚至有些依賴兄長的女子,此刻卻如出鞘利劍,鋒芒畢露,道心之堅,意志之決,遠超他們預料!
“小荷,你……”玄胤真人慾言又止,眼中充滿擔憂與複雜。
“掌門放心,”小荷深吸一口氣,情緒稍稍平復,語氣轉為冷靜,“小荷並非一時衝動。我知自身修為低微,貿然追尋兄長蹤跡,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累贅。”
“但,我也有我的方式,我的道路。”
她目光炯炯:“兄長需要隱匿,需要變強,需要應對上界追殺。而我,精研丹道醫術,或許……能在這方面,為他提供一些幫助。”
“我願留在宗門,但不是為了享受安寧。我請求掌門與諸位長老,傾宗門資源,助我全力鑽研更高階的丹藥、尤其是那些能輔助隱匿、療傷、快速恢復、乃至臨時提升實力、對抗特殊法則傷害的丹藥與醫道秘法!”
“同時,我希望能夠調閱宗門所有關於上古丹方、奇毒異草、乃至一些……可能與‘天枷’、‘上界’法則相關的偏門記載!我知道宗門或許有所收藏,或可從盟友(太虛劍宗)處交換獲取!”
“我會將這些研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丹藥、藥液、符散,並設法……透過兄長可能留下的、只有我知道的隱秘渠道,傳遞給他!”
“此外,”小荷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兄長既要隱匿,必然需要新的身份、新的掩護。我可借行醫濟世之名,遊歷四方,暗中留意‘護天盟’等可疑勢力的動向,蒐集情報,或許能為兄長預警。同時,也能以醫術結交散修、小宗門,建立一些不為人知的關係網路,以備不時之需。”
她對著玄胤真人深深一禮:“小荷知道此請頗為任性,亦可能給宗門帶來潛在風險。但請掌門相信,小荷行事自有分寸,絕不會暴露與兄長的關係,更不會將宗門置於險地。所有研究所需資源,小荷願以貢獻點或未來煉丹償還。所有外出行動,皆會小心謹慎,並隨時向掌門報備。”
“這,便是小荷的‘道’,也是小荷的‘決’!”
“我無法與兄長並肩斬敵於前,但至少——我可以成為他身後最堅實的後盾,最可靠的藥囊!”
“請掌門……成全!”
說罷,小荷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不再言語,等待裁決。
大殿內,一片寂靜。
玄胤真人、徐進、肖明等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動容、以及一絲……欣慰。
陸明淵有這樣的妹妹,何其幸也!
玄胤真人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喟嘆,更帶著一絲決斷:
“罷了……罷了……”
“明淵有妹如此,夫復何求?”
“你的請求,本座……準了!”
“自即日起,丹霞峰資源向你全面傾斜,藏經閣相關典籍任你查閱。與太虛劍宗交換相關古籍之事,本座會親自協調。你外出遊歷、建立網路之事,需制定周密計劃,由徐進暗中配合、保護。切記,安全第一,莫要強求。”
“小荷,”玄胤真人目光柔和而鄭重地看著她,“記住你今日之言。你的道,亦是玄雲宗之道的一部分。宗門,永遠是你的後盾。”
小荷直起身,眼中終於有晶瑩的淚光閃爍,但那是釋然與堅定的淚光。她重重地、無比鄭重地,再次向玄胤真人及眾人行了一禮:
“小荷……謝掌門!謝諸位師兄!”
“必不負所托!不負兄長!不負宗門!”
聲音清脆,卻蘊含著千鈞之力。
她知道,從此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被兄長庇護的小女孩。
她是醫者小荷,是丹師小荷,更是——
破鎖者陸明淵,身後那朵悄然綻放、卻同樣堅韌不屈的——
並蒂蓮!
她的道,她的決,已然立下。
未來縱有千難萬險,亦將——
無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