棧道盡頭,連線著一條以卵石和夯土鋪就的平緩坡路,蜿蜒伸向坳內。陸明淵與小荷牽著馬,沿著坡路緩緩下行。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溫柔地籠罩著這片靜謐的山坳。
坳內的景象逐漸清晰。梯田沿著山勢層疊而上,田埂整齊,秧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幾方水塘如鏡面般散落田間,倒映著霞光與山影。房舍多是就地取材的石基土牆,覆以青黑色瓦片,樣式古樸,與周遭環境渾然一體。庭院裡大多種著些菜蔬果樹,雞鴨在籬笆間悠閒踱步。
他們的到來,很快引起了注意。幾個在田邊收拾農具的村民停下動作,直起身,好奇地望過來。遠處的房舍門口,也有人探出頭來張望。目光中帶著山村人對外來者慣有的打量與警惕,但並不顯得強烈的排斥或驚慌,更多的是一種因少見外人而產生的好奇。
很快,一位看起來約莫五十餘歲、面容樸實、穿著半舊葛布短衫的老者,從最近的一處院落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未編完的竹篾。他步履穩健地迎上前幾步,在路當中站定,上下打量了陸明淵與小荷一番,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們身後的馬匹和簡單的行囊,這才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速不快:“二位客人,打哪兒來?到我們這棲霞坳,是有事,還是路過?”
陸明淵上前一步,拱手為禮,神色平和:“老丈有禮。在下墨塵,這是舍妹小荷。我二人乃是遊學計程車子與醫女,四處遊歷,體察民情,尋訪山水。聽聞棲霞坳風光幽靜,民風淳樸,故特來探訪,並無他事。若是方便,想在此借住些時日,體味山中清靜,也可為鄉親們略盡綿力。” 他說話時,刻意放慢了語速,咬字清晰,便於對方理解。
“遊學的?”老者重複了一遍,眼神中的審視略微放鬆了些,但並未完全消除,“我們這山坳偏僻,路不好走,也沒甚麼名勝古蹟,兩位怎麼尋到這裡來的?”
“是順落霞川而上時,聽一位垂釣的老丈提及此地清幽,心生嚮往,便一路尋來。”陸明淵坦然道,同時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路引文書,雙手遞上,“這是我們的路引,請老丈過目。”
老者接過,就著夕陽餘暉仔細看了看。路引是陸明淵早年在玉京時透過一些渠道辦下的,手續齊全,印鑑清晰,挑不出毛病。他識字不多,但基本的關防印信還是認得的。看完後,他將路引遞迴,臉上的戒備之色又去了幾分。
“原來是讀書人和大夫。”老者語氣緩和了些,“我們這兒確實清靜,但也簡陋得很,怕是怠慢了二位。”
“老丈客氣了。能得一處清靜安身,已是感激。”陸明淵道,“我們自會支付相應費用,絕不給村裡添麻煩。舍妹略通醫術,若鄉親們有頭疼腦熱,也可幫忙瞧瞧。”
一聽是大夫,老者眼睛亮了一下。山村缺醫少藥,有個懂醫術的人願意留下,無疑是件好事。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些許笑意:“既是這樣……那二位就先隨我來吧。我是這坳裡的里正,姓林,村裡人都叫我林老根。住處嘛……”他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他們的馬,“坳東頭有處老屋,原來住著位孤老,前兩年過世了,屋子一直空著,還算乾淨結實,就是有些日子沒住人了,得收拾收拾。二位若不嫌棄,可以先安頓在那裡。”
“多謝林里正。”陸明淵與小荷齊聲道謝。
林老根擺擺手,轉身帶路:“跟我來吧。”
他們跟著林老根,沿著田間小路向坳東走去。沿途遇到的村民,無論是扛著鋤頭歸家的漢子,還是在溪邊洗衣的婦人,都紛紛停下腳步或手上的活計,好奇地觀望,互相低聲議論著。孩子們則膽子更大些,跟在後面一段距離,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陸明淵和小荷,尤其對小荷這個陌生女子充滿好奇。林老根偶爾回頭喝斥一聲,孩子們便嬉笑著跑開些,過一會兒又聚攏來。
林老根口中的老屋,位於山坳東側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上,背靠一片竹林,面朝梯田和遠處的溪流,視野開闊。屋子果然是傳統的土石結構,三間正房帶一個灶披間,有個小小的院落,籬笆有些破損,但主體建築看上去還算牢固。屋前有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投下大片蔭涼。
推門進去,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黴味撲面而來。屋內陳設極其簡單,桌椅床櫃都有,但都蒙著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蛛網。好在屋頂瓦片完整,門窗雖舊,關合尚好,沒有漏雨的痕跡。
“是有些髒亂,”林老根有些不好意思,“我回頭叫我家婆娘和隔壁媳婦過來幫忙打掃打掃,再拿些被褥過來。”
小荷忙道:“不用麻煩嬸子們了,我們自己收拾就好。有清水和掃帚抹布就成。”
林老根見小荷言語利落,態度懇切,便點點頭:“那也行。水井就在屋後,掃帚簸箕灶房裡應該有舊的。被褥我待會兒讓家裡人送來。柴火嘛,後山竹林裡枯枝很多,可以自己去拾,也可以用村裡的公柴,按規矩交點柴火錢就行。”
他又交代了一些村裡的基本情況,比如水源在哪裡,日常用度可以去坳中央唯一的小雜貨鋪換購(多以物易物為主),以及一些需要避諱的習俗。陸明淵與小荷一一記下。
待林老根離去,兩人相視一笑,便開始動手打掃。小荷負責擦拭清洗,陸明淵則清理蛛網塵土,修整破損的籬笆。夕陽徹底落下,暮色四合時,屋內已被打掃得煥然一新。林老根的兒媳也送來了乾淨的被褥和一小袋米、一些自家種的菜蔬。
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簡陋卻潔淨的屋子。灶膛裡生起了火,鍋裡煮著簡單的粥飯。窗外,山坳徹底沉入靜謐的黑暗,只有零星的燈火和偶爾的犬吠,更顯幽深。
坐在收拾乾淨的桌旁,聽著遠處隱約的溪流聲,陸明淵心中一片安寧。這棲霞坳,果然如他所感,是一處真正能隔絕外界紛擾的寧靜之地。民風淳樸,生活簡單,節奏緩慢,正是他閉關前沉澱心緒、尋求突破契機的理想所在。
“哥哥,這裡真好。”小荷盛好粥,輕聲道,“感覺時間都慢下來了。”
“嗯。”陸明淵接過碗,“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便在此安心住下。我需要一些時日靜修感悟,你也正好可以在此行醫,融入此地生活。”
山村之緣,就此結下。在這與世無爭的棲霞坳,陸明淵將完成自在金丹最後的沉澱,小荷亦將在此繼續她的濟世修行。而這片寧靜的土地,也將因他們的到來,悄然泛起一絲不同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