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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西行之路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官道在保定府城外分岔,一條繼續向南,通往繁華富庶的中原腹地;另一條折向西南,蜿蜒伸入太行山東麓的丘陵地帶,那是通往山西、乃至更西邊陲的方向。陸明淵與小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蹄聲嘚嘚,車輪轆轆(偶有商隊經過),兩人兩驢,如同匯入西行洪流中的兩粒微塵,沿著逐漸崎嶇起來的道路,緩緩深入。

越往西行,地勢漸高,景物也與玉京周邊大不相同。少了些人工雕琢的精緻與整齊劃一的田畝,多了幾分天然的粗獷與野性。冬日蕭瑟,山巒起伏的線條在鉛灰色天空下顯得格外硬朗,裸露的岩石與稀疏的枯草勾勒出一幅蒼涼的水墨畫。風也愈發凜冽,帶著北方草原與黃土高原特有的乾燥與塵土氣息,呼嘯著掠過山樑溝壑,捲起地上的細沙碎石,打在臉上生疼。

沿途的村鎮也稀疏起來,規模遠不及京畿繁華。房屋多是土坯或石頭壘砌,低矮而樸實。百姓的穿著更加簡樸,甚至有些破舊,臉上帶著常年勞作風霜雕刻出的深刻痕跡,眼神卻往往比京城市民更加直接、淳樸,或者說是麻木。偶爾有孩童在村口追逐,臉蛋凍得通紅,鼻涕橫流,卻依舊發出天真無邪的笑鬧聲,為這蒼涼的冬景增添一絲生氣。

“哥哥,這裡的風,好像比京城更烈,土也更厚。”小荷緊了緊頭上的圍巾,眯著眼躲避風沙。她自幼生長在相對溫潤的南方與天南修真界,後來雖經歷邊關戰火,但那畢竟是有明確敵人與陣線的戰場環境,與這種純粹自然與艱苦民生交織的蒼茫景象,感覺又自不同。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陸明淵目光掃過路邊一片龜裂的旱田,田埂上堆著些枯敗的秸稈,“此地近邊,氣候乾旱,土地貧瘠,民生自然艱難。然民風亦多剽悍堅韌。你看那些村民,雖面有菜色,眼神卻少有京城流民那種絕望麻木,更多是認命般的堅韌與對惡劣環境的習慣。”

小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到幾個扛著柴捆的農人正從山上下來,步履沉重卻穩健,彼此間用濃重的方言大聲交談著,聲音粗嘎,卻透著一股生命力。她想起玉京城外那些目光空洞、等待施捨的流民,心中不由感慨。

數日後,他們進入太行山餘脈的谷地。道路更加難行,時而需沿著陡峭的山壁蜿蜒而上,時而需穿行於狹窄的河谷。兩側山峰聳峙,怪石嶙峋,枯藤老樹點綴其間,更顯險峻。好在官道尚算通暢,時有修繕的痕跡,想必是連線山西與京畿的重要商道與軍事通道。

這一日,他們在一處名為“黑風隘”的山口驛站打尖。驛站不大,土木結構的房屋,院中拴著幾匹馱馬和幾輛運貨的大車,多是往來於山西與直隸的商隊在此歇腳。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柴煙、汗味與廉價酒菜的混合氣息,嘈雜而充滿市井活力。

陸明淵要了兩碗熱湯麵,與小荷在角落一張油膩的方桌旁坐下。周圍的食客多是行商、腳伕、鏢師之流,高聲談論著沿途見聞、貨物行情、關隘盤查,也少不了議論時政。

“聽說了嗎?新皇登基,改元景和了!”一個滿面風塵的藥材商人對同伴說道。

“嗨,京城裡換皇上,跟咱們這些跑山溝的有啥關係?該交的稅一文不少,該盤的查一樣不落!”一個趕車的把式灌了口劣酒,粗聲道,“只要別再加徵‘剿餉’‘練餉’,讓老子能混口飯吃就阿彌陀佛了!”

“話不能這麼說。”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賬房先生的老者捻著鬍鬚,“新皇登基,總要有些新氣象。聽說下旨蠲免了直隸部分地區今明兩年的錢糧,還說要整頓吏治……”

“整頓吏治?”一個臉上帶疤的鏢師冷笑一聲,“官字兩個口,咋說咋有理。咱們從山西過來,路過那幾個縣,縣太爺該收的‘火耗’、‘腳錢’一個子兒沒少!新皇的旨意?天高皇帝遠,到了下面,還不是老樣子!”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有對新朝抱有微茫希望的,有對官府徹底失望的,也有渾不在意只顧眼前生計的。話語間,透露出底層百姓對朝廷政策最直接、也往往最無力的感受。

陸明淵靜靜聽著,心中並無波瀾。這便是遠離權力中心的真實世相。皇權的更迭、朝堂的風暴,傳遞到這裡,已化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與對自身稅賦勞役的擔憂。所謂“皇恩浩蕩”,對大多數升斗小民而言,遠不如一場及時雨或縣衙少收幾文雜稅來得實在。

正聽著,驛站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只見數名穿著邊軍號衣、滿身塵土的騎兵疾馳而至,在驛站門前勒馬。為首一名隊正模樣的軍漢跳下馬,大聲喊道:“驛丞!速備清水乾糧!再找兩匹快馬!軍情緊急!”

驛丞連忙迎出,小心翼翼問道:“軍爺,這是……出啥事了?”

那隊正臉色凝重,壓低聲音,但陸明淵耳力何等靈敏,依舊聽得清楚:“北邊不太平!韃子小股騎兵又竄到殺虎口外頭了,搶了幾個莊子!俺們是趕回去報信調兵的!別廢話,快準備!”

驛站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臉上都露出緊張之色。雖然殺虎口距離此地尚有數百里,但邊關不寧的訊息,總能讓這些常走西路的人心生寒意。

陸明淵與小荷對視一眼。殺虎口,那是山西鎮防禦北虜的重要關隘之一。看來,新皇登基,邊關的狼煙並未因此停歇。景和帝登基時的“大赦天下”、“與民更始”詔書,顯然未能安撫住塞外的餓狼。

軍士們匆匆補充了飲水乾糧,換上了驛站提供的兩匹健馬(驛站常備有換乘馬匹),甚至來不及吃口熱飯,便又翻身上馬,朝著西方疾馳而去,留下滾滾煙塵與一驛站心事重重的旅人。

“這世道,就沒個安生時候。”先前那趕車把式嘆了口氣,悶頭喝酒。

“誰說不是呢?聽說新皇登基,宮裡亂了一陣子,三皇子……”有人壓低聲音,欲言又止,終究沒敢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風波從廟堂蔓延至江湖,從京城傳導至邊關。這帝國龐大的身軀上,似乎每一處關節都在隱隱作痛,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陸明淵放下吃了一半的麵碗。湯已微涼,面也有些坨了。他並不在意,只是望著驛站外那條塵土飛揚、通向更西方群山深處的官道。

西行之路,看來並非僅僅意味著地理上的遠離。它將帶領他們,更接近這個帝國真實而粗糲的肌理,更直面那些被繁華與權謀所遮蔽的苦難、堅韌與動盪。

邊關的鐵血,民生的艱難,江湖的草莽,乃至異族的風雲……這一切,都將是接下來旅程中需要體悟的“世情”。

“走吧。”他起身,付了面錢。

小荷也默默跟上。兩人牽了驢,再次踏上旅途。

穿過黑風隘,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開闊的河谷地帶展現在面前,一條渾濁的河流蜿蜒其間,兩岸是連綿的黃土丘陵與零星的村落。風依舊很大,捲起河灘上的沙塵,形成一道道移動的黃色煙柱。天空高遠,雲層稀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卻帶著北方冬日特有的清冷與銳利。

西行之路,正如這眼前的景象,開闊,蒼涼,充滿未知,也蘊含著不同於京城的、更加原始而強大的力量感。

陸明淵深深吸了一口這乾燥清冷的空氣,自在金丹微微轉動,與這片更加古老、更加貼近大地本源氣息的環境,似乎產生了一種新的、更加舒暢的共鳴。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但每一步,都是修行,都是感悟。

蹄聲再起,兩人兩驢的身影,漸漸融入西斜的日光與漫天的風塵之中,向著那片更加遼闊、也更加複雜的天地,堅定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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