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枷錄》的沉重與“傳承之任”的宏大,並未讓陸明淵沉溺於長久的思慮或感慨。相反,玄誠子最後那句“前路維艱,處處殺機”的警言,如同冰水澆頭,讓他迅速從接傳承的震撼中抽離,心神回歸到更加迫在眉睫的現實危機。
西北荒漠的異動,猶如一根毒刺,紮在聯盟的側肋,也懸在他的心頭。放任其發展,無異於養虎為患。
就在玄誠子虛影消散後的第三日清晨,靈源洞天的寧靜被一道帶有宗門最高緊急標識的傳訊符打破。符光熾烈,氣息正是來自宗主玄胤真人。
陸明淵神識一掃,內容簡潔而肅殺:
“明淵,速至‘觀雲殿’。‘幻海天’隊伍已安全歸宗,攜重要情報。荒漠暗樁傳回最後、亦是最確鑿之訊息。諸峰主、核心長老已至,議定‘先發制人’之策,需你定奪總攬。”
陸明淵目光一凝,長身而起。雖面色依舊蒼白,氣息虛浮,但那份沉靜的氣度與眉宇間隱隱流轉的自在道韻,卻比往日更加凝練。他略作整理,換上一身素淨的護法常服,緩步走出靈源洞天。洞外陽光明媚,雲海翻騰,但他心中卻無半分閒適,只有山雨欲來的沉凝。
觀雲殿,玄雲宗核心決策之地,此刻氣氛凝重肅穆。
陸明淵踏入殿門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而來。有擔憂,有關切,有期待,亦有審視。玄胤真人端坐主位,左右是丹霞峰主、陣法院主、執法長老等宗門真正的高層。徐進、肖明、周毅、小荷等“幻海天”試煉歸來的核心弟子,以及另外幾位負責情報、外務的金丹長老,分列兩側。小荷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顯然神識受損正在好轉,見到陸明淵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安心。
“護法!”徐進等人連忙躬身行禮。
陸明淵微微頷首,向玄胤真人與諸位長老見禮後,在預留的上首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掃過徐進等人,看到他們雖大多帶傷,氣息卻沉凝了不少,尤其眼神中多了一股經歷過生死與奇異法則洗禮後的堅毅與通透,心中微定。
“明淵,傷勢可還撐得住?”玄胤真人關切問道。
“無礙,師尊。議事要緊。”陸明淵平靜回應。
玄胤真人點點頭,不再多言,目光轉向徐進:“徐進,將由你秘境之發現先行稟報。”
徐進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後怕與興奮:“稟宗主、護法、諸位長老!我等奉命進入‘幻海天’,初期一切順利。後循護法所給古圖線索,於秘境西南‘碎星淵’深處,發現一處上古‘觀星者’遺蹟碎片。”
他詳細描述了那處法則亂流區的兇險,以及眾人如何憑藉“明心”修行與新型丹器符周旋,最終在陸明淵遠端“一念”指引下,摧毀了那與破碎法則共生的汙穢晶體,脫出險境的過程。殿中眾人聽得神色變換,尤其聽到陸明淵竟能跨越秘境壁壘給予關鍵指引時,無不露出驚異與歎服之色。
“……脫險後,我等謹慎探查了那處遺蹟碎片。”徐進語氣愈發凝重,“遺蹟損毀嚴重,但殘留的部分壁畫與斷裂碑文,經我等初步辨識與拓印,其內容……令人心驚!”
他示意肖明和周毅上前,將幾枚處理過的玉簡和拓印卷軸呈上。
“壁畫模糊,但依稀可辨,描繪的是遠古修士,仰望星空,而星空深處,有巨大冰冷的‘眼眸’狀虛影注視大地。碑文殘缺,有‘天外之目’、‘法則鎖鏈加身’、‘紀元之末,收割將至’等令人費解卻又毛骨悚然的詞句。”徐進沉聲道,“更關鍵的是,我等在遺蹟邊緣一處相對完整的密室石壁上,發現了以古精靈文刻寫的一段警示,大意是:警惕‘偽聖之召’,其以‘秩序’為名,行‘接引’之實,實則為‘上界’爪牙,於特定‘法則薄弱點’設祭,引渡‘監察者’之力降臨,扭曲一地之規,以為前哨。”
“偽聖之召?接引?監察者?”一位長老皺眉重複。
“正是!”徐進繼續道,“結合我等在遺蹟外圍發現的、疑似近期留下的幽冥教活動痕跡——那些痕跡殘留的能量性質,並非尋常汙穢,而是一種冰冷的、帶有‘淨化’和‘秩序’感的異種能量,與我們之前遭遇的幽冥教手段迥異——弟子斗膽推測,幽冥教或其背後存在,可能正在利用秘境這類‘法則薄弱點’,嘗試進行某種‘接引’或‘召喚’儀式!目標,或許就是碑文中所說的‘監察者’之力!”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這個推測太大膽,也太駭人!
陸明淵目光幽深,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這與他之前的猜測不謀而合!秘境中的發現,為西北荒漠的異動提供了另一個側面的佐證!如果幽冥教背後真有上界勢力支援,那麼他們很可能在嘗試多種方式,建立更穩定、更隱蔽的支援或降臨通道!荒漠是明面集結,秘境則是隱秘實驗!
“此外,”小荷此時上前一步,聲音雖輕卻清晰,“弟子於療傷整理時,發現周師兄帶回的一塊沾染了那異種能量的岩石碎片。弟子以‘明心訣’結合丹藥嘗試辨析,發現其能量性質……與當初在‘葬風谷’引爆的天地怨念能量有某種本質上的‘對立’,卻與護法曾提及的、在萬妖祖庭感受過的‘色界法則’氣息,有細微的相似之處,只是更加……呆板、僵硬,缺乏活性。”
又一個重磅線索!直接將那“異種能量”與“上界”、“色界”聯絡了起來!
玄胤真人神色無比凝重,看向負責外情的長老:“荒漠方面,最新情報如何?”
那位長老立刻起身,語氣急促:“回宗主!潛伏於黑沙城的甲字三號暗樁,於十二個時辰前傳回最後一道絕密訊息後失聯。訊息確認:影豹部殘黨已完全併入幽冥教新整合的‘黑煞盟’,盟主疑似為之前漏網的一名幽冥教金丹後期長老‘陰骨老魔’。但真正主持大局、並帶來大量陌生資源和詭異陣法的,是三名自稱‘巡天使者’的白袍人!其氣息與徐進所述‘異種能量’極為吻合!他們正在荒漠深處‘寂滅沙海’核心,建造一座規模龐大的血色祭壇,日夜不停以秘法催動,抽取地脈陰煞與殘存生靈血氣,祭壇周圍百里,已有‘秩序白芒’籠罩,我宗先前派去的數波偵查弟子,皆無法深入,靠近者非死即瘋!”
“巡天使者……秩序白芒……”玄胤真人緩緩重複,眼中厲芒閃爍,“看來,徐進他們的推測,極可能是真的。這些‘使者’,便是那‘偽聖之召’接引下來的‘監察者’之力化身,或至少是其爪牙!他們欲在荒漠建立穩固據點,甚至可能是……某種降臨通道或前哨基地!”
“不能等了!”丹霞峰主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鬚髮皆張,“若讓其祭壇建成,儀式完成,天知道會召來甚麼東西!屆時我天南腹地將永無寧日!”
“不錯!必須在其成勢之前,徹底摧毀!”陣法院主也沉聲道,“那‘秩序白芒’詭異,尋常術法難破,需早做針對性準備。”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陸明淵和玄胤真人。
陸明淵沉默片刻,消化著所有資訊。秘境遺蹟的古老警示,荒漠祭壇的緊迫現實,“巡天使者”的出現,幽冥教與影豹部的再度勾結……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敵人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一場大動作,其威脅等級,可能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被動防守,等待敵人準備充分後再來進攻,是最愚蠢的選擇。歷史的教訓,無論是“葬風谷”還是妖域祖庭,都證明了先發制人、擊敵於未穩的重要性。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或焦灼、或決然的面孔,最後與玄胤真人對視。師尊眼中,是同樣的決斷。
陸明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敵欲成勢,我必先摧之。被動接招,乃取死之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荒漠‘黑煞盟’及其背後‘巡天使者’,已成我天南心腹之患。彼輩以邪法築壇,欲行不軌,其害莫測。我玄雲宗身為天南支柱,聯盟之首,護佑蒼生、斬妖除魔乃分內之責。何況,此敵疑似勾連上界黑手,其志非小,若任其坐大,恐非我一宗一地之禍。”
“故,我意已決——”陸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即刻起,組建討伐大軍,由本座親任總指揮,玄雲宗為主力,並傳檄聯盟各派,共襄義舉,先發制人,遠征西北荒漠‘寂滅沙海’,犁庭掃穴,徹底摧毀幽冥教殘部與‘巡天使者’之據點,將那邪異祭壇,碾為齏粉!”
“此戰,不為復仇,而為除根!不為爭利,而為護道!揚我天南正氣,斬斷黑手觸鬚!”
話音落下,觀雲殿內先是一靜,隨即,一股熾熱而決絕的戰意,轟然升騰!
“謹遵護法(宗主)之令!”以徐進、肖明為首的年輕弟子率先單膝跪地,抱拳低喝,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
“附議!除魔衛道,義不容辭!”諸位長老、峰主也紛紛起身,肅然應和。
玄胤真人站起身,蒼老的面容上威儀盡顯:“好!便依明淵之策!傳本座法旨:玄雲宗即刻進入一級戰備!各峰、各院、各堂,按戰時條例,調集物資,遴選精銳!通告太虛劍宗、天罡宗等盟友,陳明利害,請派精銳共討!散修聯盟處,亦發徵召令,厚酬義勇!”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玄雲宗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轟然運轉。
陸明淵看著迅速行動起來的眾人,眼神深處卻異常冷靜。先發制人的戰略已定,但具體的戰術、如何應對那詭異的“秩序白芒”和可能的“巡天使者”、如何協調多方聯軍、如何保證後勤補給……千頭萬緒,都需要他這總指揮來統籌謀劃。
他的傷勢依舊是個拖累,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傳承之任在肩,眼前之敵在側。唯有以雷霆之勢,掃清眼前的陰霾,才能為那更長遠、更艱鉅的“破枷”之路,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徐進、肖明、小荷,你們隨我來。”陸明淵起身,向殿後專用於軍議的靜室走去。大戰將啟,他需要這些剛從秘境生死線歸來、且帶回關鍵情報的核心弟子,提供更詳細的細節,並參與初步的戰術推演。
山雨已至,風雷激盪。先發制人的利劍,即將出鞘,直指西北荒漠那正在升騰的邪異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