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陸明淵的緊急傳訊與拔除暗樁的報告送達鎮妖關後,天南修真聯盟與玄雲宗的反應堪稱迅速。一支由各派精銳組成的聯合巡查隊很快組建起來,攜帶專門探測陰邪能量與空間擾動的法器,開始沿著邊境線進行更為系統、細緻的排查。玄胤真人更親自批示,從宗門庫藏中調撥了一批清心淨穢的符籙與丹藥,供巡查隊使用。
與此同時,關於與妖族方面進行有限度情報共享的建議,卻在聯盟高層內部引發了不小的爭論。主戰派的殘存勢力與部分保守派長老對此持強烈反對態度,認為與妖族分享如此敏感的情報,無異於與虎謀皮,可能暴露己方虛實,甚至被對方反過來利用。而較為務實的一派,則以陸明淵的分析為依據,強調汙穢大陣的危害不分種族,合作排查對雙方都有利,且能進一步鞏固脆弱的和平局面。
爭論尚未有定論,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這一日,陸明淵正在距離百果林約兩百里的一處臨時營地,與幾名陣法院派來的修士研究那枚被繳獲的“穢源晶”主晶體,試圖解析其內部結構,尋找更高效的大範圍淨化方法。營地外警戒的弟子忽然傳訊:有一行身份特殊的訪客求見,自稱來自萬古妖森,是代表“木靈族”與“部分清醒部族”的使者。
“妖族使者?”陸明淵略感意外。木靈族在之前的戰爭中屬於較為溫和、且在祖庭之戰後期曾對破障小隊有過幫助的部族,戰後也一直表現出合作的姿態。但在這個敏感時刻,對方主動派使者前來,所為何事?
他放下手中的研究,整理了一下衣袍,平靜道:“有請。”
很快,三名訪客在弟子的引領下走入營地。為首者是一位身著簡樸綠色藤甲、面容蒼老卻眼神清亮的老者,他手持一根虯結的木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柔和綠光的寶石,周身縈繞著濃郁而溫和的自然生機,正是木靈族的長老之一,木魁。
木魁長老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一位是體態嬌小、耳朵尖尖、有著淡綠色髮絲的年輕木靈族少女,眼神靈動好奇;另一位則讓陸明淵目光微凝——那是一位身形高大、肌肉虯結、臉上帶著一道醒目傷疤的中年壯漢,他雖穿著尋常皮甲,竭力收斂氣息,但陸明淵依然能感受到其體內蘊含的、屬於赤狼族特有的那種狂暴與堅韌混雜的血脈力量,只是此刻這力量顯得頗為內斂,甚至帶著一絲疲憊與沉重。
“陸護法,貿然來訪,打擾了。”木魁長老的聲音溫和而蒼勁,他微微躬身,行了個人族修士的見面禮。身後的少女和赤狼族壯漢也跟著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木魁長老客氣了,請坐。”陸明淵還禮,示意弟子奉上靈茶。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三位訪客,尤其多看了那赤狼族壯漢一眼。
眾人落座,寒暄幾句後,木魁長老並未過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題,面色轉為凝重:“陸護法,我等此次秘密前來,實是有要事相告,亦是有事相求。”
“長老請講。”陸明淵神色平靜。
木魁長老深吸一口氣,道:“想必陸護法近日已在邊境有所發現,關於那些……汙穢邪惡的晶體與印記。”
陸明淵眼神微動:“長老也知道此事?”
“不僅知道,”木魁長老苦笑一聲,“我族棲息之地靠近邊境的區域,近來也發現了類似的痕跡。三日前,我族一支巡邏隊在‘翡翠林海’邊緣,遭遇到不明身份的襲擊,對方手段詭異,使用的力量陰毒汙穢,與我等所知的任何妖族或人族功法皆不相同。我族戰士擊退對方後,在交戰地點附近,發現了與貴方描述極為相似的暗紅色晶體碎片,以及……這個。”
說著,木魁長老從懷中取出一塊用乾淨樹葉包裹的物件,小心開啟。裡面是一片深灰色的、邊緣有些不規則的皮革碎片,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個扭曲的、彷彿多隻眼睛重疊在一起的詭異符號。
“這是……‘千目邪印’?”陸明淵身旁一位年長的陣法院修士低撥出聲,臉色有些難看,“這是幽冥教中,專司潛伏、破壞、刺探的‘影堂’高階成員才會使用的身份標記!此印一出,往往代表著不死不休的隱秘任務。”
木魁長老點頭:“我族也曾與幽冥教打過交道,認得此印記。襲擊者雖未留下活口,但其功法路數與殘留氣息,與幽冥教極為相似。更讓我們不安的是,”他指了指身旁沉默的赤狼族壯漢,“赤巖兄弟的部族,也遭遇了類似的事情,並且……情況更為嚴重。”
名為赤巖的赤狼族壯漢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憤怒,聲音沙啞地開口:“我是赤狼族‘灰爪’部落的戰士長。我們部落的獵場,在‘咆哮荒原’深處。十天前,部落裡三名最優秀的年輕獵人外出後失蹤。我們循跡尋找,只找到一處殘留著噁心氣息的營地,營地裡有打鬥痕跡,還有……這個。”
他也拿出一個皮袋,倒出幾樣東西:幾片染血的、帶有赤狼族特徵的皮毛,一塊碎裂的、刻有部落圖騰的骨片,以及一小撮暗紅色的、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結晶粉末。
“這粉末的氣息……與‘穢源晶’同源,但似乎更加暴烈,像是被粗暴激發後的殘留。”陸明淵凝神感知後,沉聲道。
“是。”赤巖咬牙道,“我們懷疑,失蹤的族人不是被殺死,就是被……被那種邪惡力量汙染或控制了。部落裡的薩滿長老說,他在那處營地感受到了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呼喚,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透過那些晶體粉末,試圖引誘、腐化擁有我們赤狼血脈的生靈。”
木魁長老接過話頭,語氣沉重:“陸護法,事情不止於此。我們透過一些隱秘渠道得知,不僅是我們木靈族和赤狼族的部分部落,飛羽族的一些偏遠棲息地,石犀族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近來都出現了類似的可疑活動痕跡,以及零星的人員失蹤報告。雖然規模不大,但涉及部族不少,且都在相對偏僻、靠近兩族實際控制線或爭議區域的邊緣地帶。”
他頓了頓,直視陸明淵:“我們懷疑,幽冥教——或者說,掌控他們的上界黑手——並未因祖庭被毀而罷休。他們正在以一種更加隱秘、更加惡毒的方式,捲土重來。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破壞人族的邊境,更是要挑動我妖族內部本就未完全平息的矛盾,甚至……製造新的、受他們控制的‘怪物’!”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木魁長老帶來的資訊,印證並大大擴充套件了他之前的猜測。幽冥教(或者說“煉獄尊者”)的手,果然也伸向了妖族內部。他們利用戰後部分妖族部族對現狀的不滿(如主戰派殘黨影豹部)、對資源分配的矛盾,以及邊境地區的管理疏漏,暗中佈局,埋設節點,甚至可能在進行某種邪惡的“轉化”實驗。
這不僅僅是人族的危機,更是兩族共同面臨的威脅。
“長老將此等機密告知於我,是想……”陸明淵緩緩問道。
木魁長老與赤巖對視一眼,鄭重道:“第一,是示警。希望陸護法與天南聯盟能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這並非單純的邊境摩擦或零星破壞。第二,是懇請合作。單憑我族或少數清醒部落的力量,難以追溯源頭,清除隱患。我們希望能與貴方,在情報共享、邊境可疑區域聯合巡查、以及對已發現節點的淨化處理上,進行有限的、秘密的合作。”
赤巖也甕聲甕氣地補充道:“我們灰爪部落,以及其他一些受夠了戰爭與陰謀的部落,不想再被當槍使,也不想看著族人被邪惡力量吞噬。我們知道以前……我們犯下過很多罪行。但現在,我們只想保護自己的家園和族人。陸護法,你在祖庭之戰中的作為,我們知道一些。我們……相信你。”
這番直言不諱、甚至帶著些許笨拙懇求的話語,讓營帳內一時安靜下來。幾位人族修士面色複雜,既為妖族內部也有清醒者而感到一絲寬慰,又深知與妖族合作的敏感與風險。
陸明淵沉默片刻。他知道,木魁長老和赤巖此刻前來,是冒了極大風險的。一旦被妖族內部的極端主戰派或幽冥教察覺,他們及其部族很可能面臨滅頂之災。這份信任與決心,沉甸甸的。
“此事關係重大,非我一人可以決斷。”陸明淵最終開口,語氣誠懇,“但我可以向兩位保證,我會立刻將今日所聞,以及貴方的合作意願,詳細呈報聯盟最高層與玄雲宗宗主。我個人認為,面對幽冥教此等共同威脅,有限度的、目標明確的合作,符合兩族的根本利益,也是維護《人妖之盟》與邊境和平的務實之舉。”
他看向木魁長老:“在得到正式回覆前,我們可以先建立一個秘密的、最高階別的單向傳訊渠道,用於緊急情報交換。關於翡翠林海和咆哮荒原的節點與襲擊事件,請將詳細位置和殘留物樣本交予我,我會安排人手暗中複查,並與貴方保持溝通。”
他又看向赤巖:“赤巖兄弟,關於失蹤族人和可能的轉化實驗,如果有任何新線索,尤其是涉及到特定地點、人物或異常能量波動的,請務必及時告知。我們會盡力協助調查。”
木魁長老與赤巖聞言,眼中都露出了明顯的感激與希望之色。他們最擔心的,就是人族方面因歷史仇恨而斷然拒絕,或虛與委蛇。
“多謝陸護法!”木魁長老再次躬身。
“陸護法……大義!”赤巖抱拳,聲音有些哽咽。
送走妖族使者後,營帳內的氣氛依然凝重。一位陣法院的修士忍不住問道:“護法,與妖族合作……聯盟那邊,還有宗門內,恐怕會有不小的阻力。”
陸明淵走到帳門前,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和隱約可見的萬古妖森輪廓,緩緩道:“我知道。但有些事,不能僅僅因為困難或可能招致非議就不去做。幽冥教及其背後的勢力,不會因為我們的遲疑或內部分歧而停下腳步。他們正在試圖從根基上腐蝕我們剛剛建立的和平。”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諸人:“真正的敵人,是那些試圖將兩族再次拖入戰火、甚至轉化為傀儡的陰影。木靈族、赤狼族灰爪部落這些清醒者,是我們潛在的盟友。若因門戶之見或歷史包袱,將他們推向對立面,或者坐視他們被幽冥教侵蝕,那才是最大的失策。”
他取出巡察使令牌,開始起草一份措辭嚴謹、但立場明確的報告,詳細陳述妖族使者帶來的情報、合作請求,以及自己對於局勢分析與合作必要性的判斷。這封報告,將直接呈送玄胤真人並抄送聯盟核心長老會。
報告的最後,他寫道:“……危機已然迫近,非一族一派可獨力應對。當此之時,需有超越舊日恩怨之胸襟,行務實合作之舉措。有限之合作,非為示弱,實為固本清源,共御真敵。望諸尊長明察決斷。”
擱下令牌,陸明淵走到案几旁,重新拿起那枚“穢源晶”。晶體內部粘稠的血色彷彿在緩緩流動,映照著他深邃而堅定的眼眸。
妖族使者的到來,如同在渾濁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擴散,將原本隱於水下的更多暗流勾勒出來。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敵暗我明。但至少,他並非孤軍奮戰。在這條守護和平、踐行自在的道路上,他開始看到來自另一陣營的、微弱卻真實的同行者。
合作之路必然荊棘密佈,但為了這片土地上渴望安寧的生靈,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