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護法殿精緻的雕花窗欞,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陸明淵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手中硃筆懸停,正對著面前一份內容頗為奇特的卷宗皺眉。這是靈獸峰呈上來的緊急報告,主題是《關於本峰豢養仙鶴近期羽毛異常脫落現象的調查分析與應對建議》。報告詳細記述了仙鶴們近期的反常行為,並附上了留影石記錄的影像——畫面中,幾隻平日裡仙氣飄飄、姿態優雅的仙鶴,正笨拙地模仿著不遠處劍峰弟子練劍的動作,時而撲騰翅膀作“白鶴亮翅”,時而伸長脖子試圖啄出“劍氣”,結果自然是羽毛被那些不受控制的、散逸的微弱劍氣削得七零八落,地上鋪了一層白羽。報告的結論是:建議加強與劍峰的溝通,劃定更明確的修煉區域,並對仙鶴進行“行為規範”再教育。
陸明淵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該以護法之名,給各峰弟子——或許還包括那些過於“好學”的仙鶴——統一安排點足夠消耗他們過剩精力的“正經”功課,免得他們總搞出這些讓人啼笑皆非的麻煩。
就在這時,殿外值守的執事弟子快步走入,恭敬稟報:“護法大人,天南修真聯盟特使在外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請。”陸明淵放下硃筆,整理了一下衣袍。
來者是一位身著聯盟制式青袍、神情幹練、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修士,修為約在金丹中期,舉止間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氣質。他進入殿內,對著陸明淵恭敬地行了一禮,自報家門:“在下姓趙,蒙聯盟長老會信任,新任天南修真聯盟協調使。今日冒昧來訪,是奉聯盟長老會之命,特來向陸護法呈送此物。”
說著,他雙手奉上一枚製作極為精美、邊緣鑲嵌著細密靈紋、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鎏金請柬。
陸明淵接過請柬,入手沉甸甸的,顯然材質不凡。他開啟一看,裡面是以修真聯盟官方最正式、最華麗的辭藻書寫的一份任命邀請函。函中極力闡述了聯盟新設立的“天南巡察使”一職的重要性:肩負協調天南地域各宗門、世家關係,化解潛在矛盾之重任;主導邊境戰後重建、資源整合之大局;發掘並培養各派年輕一代傑出弟子,為天南修真界未來儲備棟樑之才……字裡行間,充滿了崇高的使命感和對擔任此職者能力的極高要求。
如果用更直白的話來翻譯,這個“天南巡察使”,大致就相當於一個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的“萬能救火隊長”,外加各派之間的“高階和事佬”,以及年輕弟子的“總教頭”。
“聯盟長老會經過多次商議,一致認為,”趙特使語氣誠懇,目光中帶著敬佩,“陸護法您不僅在剛剛結束的戰爭中立下不世之功,聲望如日中天,更難得的是,您與各派年輕俊傑乃至高層皆有良好交往,處事公允,能力卓絕。此巡察使之職,非您莫屬,堪稱唯一人選。當然,請您放心,擔任此職並不會影響您在玄雲宗的護法職責,聯盟充分理解您對宗門的責任,兩邊的職務可以兼顧。”
陸明淵聽著這番溢美之詞,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自己案几上那依舊堆積如山的、屬於玄雲宗護法職責範圍內的卷宗,心中對於“兼顧”這個詞的真實可行性,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送走那位言辭懇切、任務達成的趙特使後,陸明淵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立即動身,前往宗主大殿尋玄胤真人商議。
玄胤真人仔細看完了那封鎏金請柬,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捋著長鬚,緩緩道:“明淵,這是大好事。天南修真聯盟巡察使,位同聯盟長老會成員,雖無具體管轄宗門之權,但其影響力卻能輻射整個天南地域。擔任此職,對你個人而言,是極大的歷練,能拓寬眼界,積累人脈,提升你在整個修真界的聲望與話語權;對宗門而言,更是大有裨益,玄雲宗在聯盟中的影響力將隨之提升,於資源分配、話語權等方面都有好處。此事,於公於私,都應接下。”
他頓了頓,看著陸明淵,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至於宗內的這些日常事務嘛……你如今已是護法,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你不是還有徐進、肖明那幾個精力旺盛的小子嗎?他們跟隨你日久,能力是有的,就是缺些擔子和歷練。如今正是時候,該讓他們幫你分擔分擔了。”
於是,當天下午,正在演武場切磋(或者說打鬧)的徐進和肖明,就被執事弟子“客氣”地“請”到了氣氛嚴肅的護法殿。
當陸明淵宣佈,在他履行聯盟巡察使職責期間,將由他們二人代為處理玄雲宗部分日常宗務,並授予他們臨時許可權時,徐進差點直接從原地跳起來。
“甚麼?!讓我們倆處理這些?!”徐進指著旁邊書架上那密密麻麻的卷宗,眼睛瞪得溜圓,“老陸!不,護法大人!您三思啊!我連自己這個月的靈石補助花到哪裡去了都算不明白,您讓我去核算各峰的資源預算?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肖明更是直接,臉皺成了一團:“護法,我寧可申請去最偏僻的邊境哨所巡邏三年!天天跟妖族大眼瞪小眼,也比對著這些數字和條文強啊!”
陸明淵臉上掛著和煦卻不容置疑的笑容,將兩枚閃爍著微光的臨時許可權令牌推到他們面前:“能者多勞嘛。宗門培養你們這麼久,也是時候回報宗門了。再說了……”他話音一轉,目光投向殿門外,“又不是讓你們孤軍奮戰。”
只見殿門處,一身勁裝、身姿挺拔的柳如煙不知何時抱劍而立,她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表情,對著殿內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徐進和肖明看著柳如煙,又看看陸明淵那“和善”的笑容,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後面抱怨的話全都嚥了回去。兩人面面相覷,內心哀嚎:這到底是來協助的,還是來監視他們有沒有偷懶的啊?!
接下來的日子,陸明淵便正式開始了他在天南各處奔波的巡察使生涯。
第一站,便是協調太虛劍宗與五行宗之間,關於“墜星崖觀星臺”最佳建設位置的歸屬爭議。雙方都看中了墜星崖那處靈氣匯聚、視野最佳的崖頂,為此各執一詞,寸步不讓。兩位帶隊長老在臨時搭建的議事帳內吵得面紅耳赤,引經據典,從祖師爺的典故吵到兩派功法優劣,帳內劍氣與五行靈光隱隱對峙,氣氛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從文斗升級為武鬥。
“諸位,稍安勿躁。”坐在主位的陸明淵,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當地特產的靈茶,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那緊張的氣氛,等到雙方聲音稍歇,他才放下茶杯,狀似隨意地開口道,“我依稀記得,聯盟的堪輿圖冊上標註,這墜星崖往北約三里處,似乎還有一個位置更佳、靈氣更盛的坡地,視野也極為開闊,怎麼不見諸位考慮?”
兩派長老聞言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又都疑惑地看向陸明淵:“往北三里?陸巡察,那裡是一片亂石坡,何來更佳位置之說?”
“沒有嗎?”陸明淵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哦,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過……既然那裡尚屬空白,正好,你們兩派,誰願意主動承擔起開發那片‘新區域’的任務?聯盟可以酌情提供一部分資源支援,作為開拓獎勵。”
他話音剛落,太虛劍宗的長老眼睛一亮,立刻搶著表態:“我太虛劍宗於陣法一道頗有心得,正適合在此等‘白紙’之上構建觀星大陣,此任務我宗願往!”
五行宗長老豈肯讓這等可能拿到聯盟額外資源支援、還能佔據新地盤的機會溜走,馬上介面:“陸巡察!論及梳理地脈、引動靈機,我五行宗才是行家裡手!開發新址,非我宗莫屬!”
於是,方才還為了一個崖頂爭得你死我活的雙方,立刻將爭吵的焦點,成功轉移到了那塊尚不存在的“風水寶地”的開發權上,之前的緊張氣氛蕩然無存。
第二站,是巡視邊境重建區域。在昔日戰況最激烈、如今已化為廢墟的關隘舊址上,新的防禦工事和聚居點正在人族修士與部分願意合作的妖族努力下拔地而起。負責具體工程的一位修士愁眉苦臉地向陸明淵彙報:“巡察使大人,工程進度一直受阻,主要是材料……材料總是不夠用,採購和運輸環節似乎總有滯礙……”
陸明淵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暗中調閱了後勤物資的流轉記錄,並召來了負責此段邊境後勤調配的修士。那修士起初還試圖狡辯,但在陸明淵看似平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注視下,以及幾句看似隨意、卻直指要害的詢問後,很快便臉色煞白,汗如雨下。
“聽說,”陸明淵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你利用職權,暗中扣下了三成本該用於城牆建設的特製靈灰巖,打算私下交易給草狐族的胡三爺?”
那修士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顫聲道:“巡察使明鑑!是……是那胡三爺,他說願意用高出市價兩倍的價格收購,屬下……屬下也是一時糊塗……”
“哦?高出市價兩倍?”陸明淵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那你又知不知道,胡三爺轉手就將這批靈灰巖,以高出原價五倍的價格,倒賣給了急需此物修建祭壇的石犀族?”
在場眾人:“……” 心中同時對那隻老狐狸的無恥程度有了新的認識。
最終,那名貪墨瀆職的修士被廢去修為,發配至宗門最艱苦的礦脈服役。而訊息靈通的胡三爺,在陸明淵派人“友好”地告知他此事後續後,立刻“幡然醒悟”,“痛心疾首”地表示要彌補過錯,“自願”捐獻出草狐族名下的十座優質漿果林的百年產出,作為對邊境重建的“一點小小貢獻”。
最讓陸明淵感到心力交瘁的,反而是聯盟指派的“培養新一代弟子”的任務。要求他定期開設講壇,面向天南各派選拔出來的優秀年輕弟子,講解道法,指點迷津。第一次開講時,場地被聞訊趕來的各派修士擠得水洩不通,無數道好奇、崇拜、審視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結果他剛講到“自在之道,其核心貴在‘隨心’二字,追尋內心真正的指引……”臺下就有一位膽子頗大的太虛劍宗年輕弟子高高舉起了手,得到示意後,他站起身,一臉“求知”地問道:“陸前輩,晚輩愚鈍。請問這‘隨心’,是不是就是心裡想做甚麼,就可以做甚麼?那……弟子現在覺得有些睏倦,心想回去睡覺,這也是‘自在’的一種嗎?”
全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弟子和陸明淵之間來回掃視,想看看這位年輕的巡察使如何應對這近乎挑釁的提問。
陸明淵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看著那名弟子,平靜地回答道:“自然可以。道法自然,困了想睡,亦是本性。不過……”他話鋒一轉,“出門前,記得去執事弟子那裡,把本次講壇的聽講費用結清。聯盟規定,因個人原因提前離場者,需繳納罰金,一人十塊上品靈石。你現在去交,還來得及。”
那名提問的弟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在周圍一片壓抑的低笑聲中,面紅耳赤地慢慢坐了回去,低聲嘟囔道:“……弟子,弟子突然覺得不困了,精神百倍。”
久而久之,“陸氏講壇”反倒成了天南地域的一處獨特景觀——畢竟,不是哪位講道的大能,都有如此“平易近人”的風格,也不是哪位高階修士,能在有人公然在講壇上因前夜刻苦修煉(或者說玩耍)過度而打瞌睡時,非但不怒,反而示意侍者給對方輕輕蓋上一張毯子的。
這日深夜,陸明淵結束了對一處新發現的中型礦脈的巡視,風塵僕僕地回到護法殿。殿內明珠柔和的光線下,他無意中瞥見旁邊水晶鏡中映出的身影——那個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是沉穩與幹練,周身隱隱散發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氣息的自己,他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即失笑搖頭。
曾幾何時,他還是黑山礦場那個滿心只有仇恨、掙扎求存的卑微礦奴。如今,卻成了整天周旋於各派之間,處理著從觀星臺選址到仙鶴掉毛等各種“雞毛蒜皮”事務的“陸大人”、“陸巡察”。這身份的轉變,有時想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湧入。窗外,明月高懸,清輝遍灑。那道冰冷的、屬於玉景天尊的注視,依舊如影隨形,高懸於九天之上。但現在的陸明淵,似乎已經逐漸習慣了這份無處不在的“關注”,他學會了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依舊從容地處理著那些關乎無數人生計的“俗務”,繼續走自己認定的道路。
目光回落,桌上玉簡內清晰地顯示著明日的行程安排:上午調解御獸山與靈植宗之間,因靈寵失控偷吃珍貴靈草而引發的賠償糾紛;下午巡視新發現的那條玄鐵礦脈,確定開採權分配方案;晚上還要批閱各派送來的、堆積如山的求助與請示玉簡……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走到案前,重新提起了那支似乎永遠也放不下的硃筆,蘸飽了墨汁。
自在之道,果然任重而道遠。這“自在”,並非無拘無束的逍遙,而是在認清責任、揹負前行之後,內心依舊保有的那份從容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