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陸明淵的意識如同沉在萬丈海底的頑石,被無盡的黑暗與冰冷包裹。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尤其是識海,彷彿被一柄鈍刀反覆切割,又像是被塞進了一臺專門用來研磨神識的石磨裡,嘎吱作響,痛不欲生。
“這下玩脫了……” 他在心裡模糊地嘀咕了一句,連自嘲的力氣都沒有。
引導空間風暴,這主意在腦子裡轉的時候覺得驚才絕豔、膽大包天,真實踐起來才知道,這簡直是把自個兒當成了點炮仗的引信,還是質量不太靠譜的那種。爆炸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片被丟進熔爐的葉子,差點就直接“道解”了,連個“遺”字都來不及想。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徹底融入這片古域虛空,成為某個不起眼背景板的一部分時,一股溫涼的氣息,如同乾涸河床上悄然滲出的清泉,從他胸口殘玉的位置緩緩流出,浸潤著他近乎破碎的經脈和識海。
這感覺,就像是三伏天裡喝到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雖然解決不了餓,但至少暫時保住了那條快要渴死的小命。
“老夥計……還是你靠譜……” 陸明淵在心裡給殘玉點了個贊,意識終於掙扎著,從那片黑暗的泥沼裡,艱難地冒出了個頭。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回應他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以及彷彿全身骨頭都散了架般的痠軟。很好,還能感覺到疼,說明零件還沒完全報廢。
費力地掀開彷彿重若千斤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古域那永恆不變的、帶著點灰敗色調的“天空”,以及周圍如同被頑童胡亂撕扯過的破碎空間景象。他正躺在一個淺坑裡,看樣子是被爆炸拋飛後砸出來的。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嘎巴”聲,視線緩緩掃過周圍。
首先看到的是石昊。這位體修兄臺以一種極其豪放的姿勢趴在不遠處,半個身子都埋在碎石裡,僅剩完好的那條手臂還保持著向前揮拳的姿勢,看起來頗有幾分“雖死猶榮”的壯烈感。不過他身上那層微弱的土黃色靈光還在頑強地閃爍著,如同風中殘燭,卻始終未滅,胸膛也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命真硬……” 陸明淵鬆了口氣,能抗住空間風暴餘波還不嚥氣,御獸山的體修傳承果然名不虛傳,這肉身強度,都快趕上某些專門用來捱打的法寶了。
接著,他看到了蘇芷晴。她就倒在離自己更近一些的地方,素白的勁裝上沾染了斑駁的血跡和塵土,往日清冷絕俗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殷紅,長劍脫手落在身旁,劍身上的靈光也黯淡了下去。她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跌落凡塵、折翼的仙子,脆弱得讓人心驚。
陸明淵的心猛地一緊。他強提一口氣,忍著渾身散架般的劇痛,手腳並用地朝著蘇芷晴爬了過去。動作之狼狽,若是讓趙乾雲之流看見,怕是能驚掉下巴,哪還有半點之前心相領域震懾群雄的風采。
好不容易爬到蘇芷晴身邊,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
氣息微弱,但確實存在。
他又小心翼翼地將一絲微弱得可憐的神識探入其體內,發現她經脈受損嚴重,靈力近乎枯竭,神魂也受震盪,但好在根基未損,那枚“仙種”似乎也因為宿主的重傷而陷入了沉寂,不再作妖。
“還好,還好……” 陸明淵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靠著蘇芷晴旁邊的碎石坐下,大口喘著氣,就這麼幾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耗盡了他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力氣。
他從幾乎空空如也的儲物袋裡,摸索出最後幾枚療傷和恢復靈力的丹藥。品質不算頂好,但此刻無疑是救命稻草。他自己先吞了兩顆,感受著藥力化開,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乾涸的經脈和識海,雖然效果緩慢,但總比沒有強。
然後,他看向蘇芷晴,犯了難。
喂藥是個技術活。尤其是給一個昏迷不醒、牙關可能還緊咬著的人喂藥。
“蘇仙子?蘇芷晴?” 他試著喚了兩聲,毫無反應。
總不能學那些俗套話本里的橋段,用嘴……吧?陸明淵趕緊把這個危險的念頭掐滅。他敢保證,要是自己真這麼幹了,等這位太虛劍宗的聖女醒過來,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揮劍清理門戶,把他這個“登徒子”給斬了。
他想了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蘇芷晴的兩頰,微微用力。她的臉頰觸感微涼,帶著玉石般的細膩,因為受傷而顯得格外柔弱。陸明淵定了定神,摒除雜念,稍稍分開她的唇齒,然後將一枚丹藥小心地放入其口中。
丹藥入口,似乎感應到生機,緩緩化開。陸明淵又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水靈之氣,小心地引導著清水送入她口中,助其嚥下。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滿頭大汗,比推演半天空間迷宮還累。
接著,他又如法炮製,爬去給石昊也塞了藥。給石昊喂藥就簡單粗暴多了,直接撬開嘴扔進去就行,體修兄臺的恢復力強悍,也不怕這點折騰。
忙活完這兩個“病號”,陸明淵感覺自己又快虛脫了。他靠在石頭上,一邊努力煉化藥力,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空間風暴已經平息,但留下的是一片更加狼藉的“戰場”。虛空佈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痕,偶爾還有細小的空間碎片像玻璃渣一樣簌簌掉落。遠處,觀星臺依舊巍然聳立,彷彿剛才那場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風暴,對它而言只是清風拂面。
“幽泉老鬼……” 陸明淵回想起那老魔頭最後被空間亂流幾乎斬斷身軀、狼狽遁走的模樣,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金丹修士的生命力極其頑強,那種傷勢未必能真要了他的命。而且,這仇肯定是結大了,不死不休的那種。
“這下算是把幽冥教往死裡得罪了……” 他揉了揉依舊刺痛的眉心,感覺自己的逃亡生涯,似乎又要增添濃墨重彩的一筆了。以後出門,是不是得考慮易容成個老太太?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活下來。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的狀況,慘不忍睹。心相領域崩潰,神識受創最重,沒有個把月的靜養恐怕難以恢復。經脈多處受損,靈力十不存一。肉身傷勢倒是相對最輕,但也渾身是傷,動一下都疼。
“虧大了,這次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陸明淵齜牙咧嘴,“希望觀星臺上真有甚麼了不得的機緣,不然這趟古域之行,簡直就是賠本賺吆喝,還是血虧的那種。”
時間在寂靜和傷痛中緩緩流逝。丹藥的效果開始顯現,三人的氣息逐漸平穩了一些。
最先醒過來的是石昊。他發出一聲壓抑著痛苦的悶哼,猛地睜開眼,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變得銳利,下意識就想翻身躍起,結果牽動了全身傷勢,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又背過氣去。
“嘶……他孃的……老子還活著?” 他環顧四周,看到破碎的空間和躺在不遠處的陸明淵與蘇芷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墨塵兄弟!蘇仙子!你們沒事吧?”
他的大嗓門在寂靜的虛空中顯得格外洪亮。
陸明淵被他吼得腦仁疼,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石兄,小點聲……暫時還死不了。你再吼兩聲,沒準就把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引來了。”
石昊這才鬆了口氣,齜牙咧嘴地試圖坐起來,發現自己右臂斷了,胸口也疼得厲害,只好放棄,老老實實躺著,嘿嘿笑道:“沒死就好,沒死就好!他奶奶的,金丹老怪果然厲害,差點就交代了……對了,那老鬼呢?”
“被空間風暴捲走了,不死也脫層皮。” 陸明淵言簡意賅。
“空間風暴?” 石昊瞪大了眼睛,回想起昏迷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不由得咂舌,“墨塵兄弟,那玩意兒是你搞出來的?你也太……太生猛了吧!” 他想了半天,只想出這麼一個詞來形容。
陸明淵苦笑:“沒辦法,被逼上梁山了。下次再這麼玩,得先給自己備好棺材本。”
兩人說話的功夫,蘇芷晴也悠悠轉醒。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眸,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帶著幾分初醒的迷濛和虛弱,看向陸明淵和石昊。
“我們……還活著?”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悅耳。
“托墨塵兄弟的福,暫時還活著。” 石昊搶著回答,語氣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芷晴看向陸明淵,目光復雜,有感激,有關切,也有一絲後怕。她輕輕頷首:“多謝。”
陸明淵搖搖頭:“是我們聯手,才僥倖撿回一條命。感覺怎麼樣?”
蘇芷晴內視一番,輕聲道:“傷勢很重,需儘快調息。但……仙種似乎安靜了許多。” 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三人相視無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慶幸與凝重。
雖然暫時逼退了幽泉長老,但他們自己也幾乎失去了戰鬥力。而觀星臺近在眼前,那裡匯聚了來自各方的修士,其中不乏敵友難辨之人。以他們現在這副狀態過去,無異於三隻肥羊闖進了狼群。
“先療傷,恢復一點實力再說。” 陸明淵做出了最實際的決定。他取出之前收穫的、還沒來得及用的星源魂晶碎片,分給蘇芷晴和石昊。這東西對修復神識和恢復靈力有奇效,正是眼下最需要的。
於是,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金丹級別大戰、依舊危機四伏的破碎浮空島上,三人開始了艱難的療傷過程。
星光黯淡,虛空寂靜,唯有三人微弱的呼吸聲和靈力運轉時發出的細微嗡鳴。前路依舊未卜,但至少,他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