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踏出邊界山脈的最後一道山樑,陸明淵感覺像是穿透了一層無形的、粘稠的薄膜。
並非物理上的阻礙,而是一種……“氛圍”或者說“規則”的切換。
身後山脈之中,那原始、蠻荒、危機四伏,卻又帶著某種沉重“秩序”的感覺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撲面而來的、近乎野蠻的“自由”氣息。
空氣不再僅僅是潮溼和腥甜,而是充滿了某種躍動的、狂野的因子。這裡的靈氣,遠比青雲州那種被各大宗門、世家圈禁、梳理過後顯得溫順而“馴化”的靈氣要活躍得多,也駁雜得多。它們如同未經馴服的野馬,在空氣中肆意奔騰、碰撞,帶著一種原始的、不加修飾的磅礴力量。
深吸一口,那靈氣湧入肺腑,竟隱隱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感,彷彿在提醒著外來者此地的“排外”與“桀驁”。但對於剛剛明悟“自在道心”,體內靈力也帶著類似特性的陸明淵而言,這種刺痛反而讓他精神一振,有種游魚入海般的契合感。
“恩公,這裡的空氣……好像不一樣了?”小荷也敏銳地感覺到了變化,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臉上帶著驚奇,“好像……更‘有勁兒’了?吸進去感覺胸口都熱乎乎的。”
陸明淵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有勁兒?這形容倒是貼切。這地方的靈氣何止是有勁兒,簡直像是摻了辣椒末的烈酒,初嘗嗆喉,但回味起來卻帶著別樣的酣暢淋漓。
“嗯,我們已經進入天南修真界的地域了。”陸明淵點點頭,目光如電,掃視著前方這片嶄新的天地。
眼前是一片廣袤的丘陵地帶,植被依舊茂密,但不再是邊界山脈中那種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低矮卻異常堅韌的灌木叢和虯結的怪樹,枝葉形態也更為奇特,帶著一種掙扎求存的頑強姿態。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山脈輪廓,其走勢更加狂放不羈,彷彿是被巨神隨手捏造,而非自然生成。
天空也顯得更高遠,雲層流動的速度更快,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明亮。法則……似乎也更為寬鬆活躍?陸明淵能隱約感覺到,此地天地規則的束縛力,似乎比青雲州要弱上一些,或許正因如此,靈氣才顯得如此“野性難馴”。
“看來,這天南修真界,是個不太講究‘規矩’的地方。”陸明淵心中暗忖,“倒是挺合我的胃口。”
他識海中,那方“心相世界”微微盪漾,荒原與石峰的虛影似乎也因外界環境的改變而更加清晰凝實了一分。同時,《明鏡止水訣》運轉之下,那提升到【照影境】的敏銳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悄然蔓延開來,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聲,伴隨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從側前方的密林中傳來。
陸明淵眼神一凝,不動聲色地將小荷護在身後,右手虛按腰間。雖然明悟了自在道心,但不代表他會天真地認為這新世界就處處是好人。在礦場和黑風峪的經歷早已教會他,人心之險惡,有時遠勝妖獸。
很快,一行七八人的隊伍從林中鑽了出來。他們衣著各異,法器品階看起來也參差不齊,大多帶著風塵僕僕的痕跡,臉上有著散修特有的、混合著警惕與精明的神色。隊伍中間,還有一輛由某種低階馴獸拉著的、堆放著些雜物的板車。
這顯然是一支散修組成的商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夥湊在一起跑單幫、試圖降低風險的底層修士。
他們也立刻發現了站在高處的陸明淵和小荷。隊伍瞬間停頓下來,所有人的手都不約而同地按上了自己的武器或儲物袋,眼神銳利地打量著這對看起來有些奇怪的組合——一個氣息內斂、看似年輕但眼神沉靜的修士,帶著一個明顯是凡人的、衣衫襤褸卻眼神清亮的小女孩。這搭配,在危機四伏的野外,實在有些扎眼。
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陸明淵沒有釋放靈力威壓,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們。在他的【照影境】感知中,這群人的修為高低立判——最強的那個絡腮鬍大漢,也不過是凝神中期(相當於傳統築基中期)的水準,其餘多是聞道期(煉氣期)。他們的情緒波動清晰地反饋回來:緊張、戒備、好奇,但……並無那種針對性的、陰冷的殺意。
僵持了數息,那領頭的絡腮鬍大漢似乎是權衡了一下雙方實力對比(他完全看不透陸明淵的深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抱了抱拳,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試探:
“這位道友,請了!我等是前往‘流雲坊市’的行商,路過此地,並無惡意。”他的目光在陸明淵腰間的儲物袋和那看似普通的衣衫上掃過,語氣還算客氣,“看道友風塵僕僕,可是剛從青雲州那邊過來?”
陸明淵心中微動,流雲坊市?這名字倒是第一次聽說。他面上不動聲色,同樣抱拳回禮,聲音平和:“正是。在下墨塵,攜小妹欲往天南遊歷,初來乍到,對此地風物尚不熟悉。”
他隨口報了個假名,並將小荷認作妹妹,省去諸多解釋。
“墨塵道友!”絡腮鬍大漢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戒備之色稍減,哈哈一笑,“怪不得!從青雲州那邊穿過‘葬風嶺’(指邊界山脈)可不容易,道友能安然抵達,想必手段不凡!在下胡鐵,是這支小隊的領頭。”
他頓了頓,熱情地發出邀請:“流雲坊市離此地還有兩三日的路程,途中雖不比葬風嶺兇險,但也偶有不開眼的妖獸和劫道的蟊賊。道友若是不嫌棄,可與我等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坊市規矩雜亂,有熟人引路,也能省去不少麻煩。”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有結交之意,也點明瞭獨自上路的風險,更隱含了“我熟悉門路”的價值。
陸明淵的【照影境】感知牢牢鎖定著胡鐵的情緒波動,確認其邀請雖帶有目的(多半是看中自己可能具備的實力,想多一份保障),但並無惡意陷阱。他略一思忖,便點頭應允:“如此,便叨擾胡道友了。”
初入天南,他的確需要一個熟悉本地情況的資訊來源,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緩衝地帶來進一步適應環境。這支實力不強、目的明確的散修小隊,正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比他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強。
見陸明淵答應,胡鐵臉上笑容更盛,連忙招呼手下繼續前進。隊伍中的其他人見領頭的表了態,也紛紛放鬆下來,只是偶爾還會好奇地偷偷打量陸明淵和小荷。
小荷緊緊跟在陸明淵身邊,小手依舊抓著他的衣角,但對這些新出現的、看起來不像壞人的“仙人”,恐懼感已經少了很多,更多的是好奇。
隊伍合併,繼續前行。
胡鐵是個健談的人,或者說,是個懂得如何與潛在強者拉近關係的聰明人。他主動走到陸明淵身邊,一邊走,一邊介紹起天南修真界的情況。
“墨塵道友,咱們這天南地界,跟你們青雲州那可大不一樣!”胡鐵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自來熟,“青雲州嘛,聽說幾個大家族和宗門把持得挺嚴,規矩多。咱們這兒,嘿,就一個字——亂!”
他掰著手指頭數:“六大宗派?是有那麼六個頂尖的,玄雲宗、太虛劍宗、血煞門、御獸山、百花谷、天機閣,名頭是響噹噹。但他們底下,中小門派林立,修真家族盤根錯節,更多的就是像我們這樣的散修,還有那些個不服管束的邪魔外道!”
“所以啊,”胡鐵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語氣,“在這裡混,實力是根本,但眼力見兒也很重要。該慫的時候別硬撐,該狠的時候也別猶豫。流雲坊市就是個小縮影,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不公然挑戰六大宗的底線,基本上沒人管你。”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將這些資訊與自己的感知相互印證。果然,一個規則鬆散、實力為尊的地方,正適合他這種身懷秘密、需要快速成長的人。
“胡道友方才提到的流雲坊市,不知有何特別之處?”陸明淵適時提問。
“流雲坊市啊,那可是咱們這片區域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了!”胡鐵來了精神,“背後據說有幾個中型宗門和家族聯合維持秩序……當然,也就是維持個表面秩序。裡面啥都有賣的,功法、丹藥、法器、材料,甚至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只要你出得起靈石,或者有等價的好東西換。”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儲物袋:“我們這趟,就是弄了點特產,想去坊市碰碰運氣。道友若是有興趣,到了地方,我可以帶你逛逛,認識幾個相熟的掌櫃,免得被那些奸商坑了。”
“那便有勞胡道友了。”陸明淵拱手。
“好說好說!”胡鐵很是受用。
接下來的路程,果然如胡鐵所說,比邊界山脈“平和”了許多。雖然也遭遇了幾波低階妖獸的襲擊,但在人數佔優且有所準備的修士隊伍面前,都成了送上門來的材料和零散靈石。陸明淵並未過多出手,只是在必要時,以精準的符籙或者巧妙的身法略作援手,既展示了部分實力,贏得了隊伍的尊重,又沒有完全暴露自己的底細。
他那手神出鬼沒的低階符籙運用,尤其是幾次用“御風符”和“石膚符”幫隊員化解危機的手法,讓胡鐵等人看得眼神發亮,更加確信這位“墨塵道友”實力深藏不露,態度也越發恭敬起來。
小荷也逐漸適應了與這群“仙人”同行,甚至偶爾能從某個面相和善的女修那裡得到一點乾淨的乾糧或是一顆甜滋滋的野果。
陸明淵則一邊趕路,一邊默默感受、適應、吸收著這天南之地狂野的靈氣,同時從胡鐵等人的閒聊中,不斷拼湊著關於這個新世界的圖景。
力量,資源,機遇,危險……還有,那看似無處不在的,“自在”的可能性。
他的道心,在這片新的土壤上,似乎找到了更適合生長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