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誠子那番關於“道”與“枷鎖”的詰問,如同投入平靜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層層疊疊,久久無法平息。陸明淵在昏暗的石穴中枯坐了一整日,眉頭緊鎖,試圖從那紛繁複雜的思緒中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他反覆咀嚼著“為何修行”、“心中枷鎖”、“大自在”這些字眼,每一個都重若千鈞,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復仇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是刻入骨髓的執念,這一點毋庸置疑。但若如玄誠子所言,這執念本身亦是一種更隱蔽、更堅固的牢籠,那他掙脫鎖靈印的意義又在哪裡?難道只是為了換一種方式被禁錮?可若不報仇,家族血仇難道就能一笑泯之?那他又成了甚麼人?
思緒如同亂麻,越理越亂。他意識到,這關乎道心根本的問題,絕非一朝一夕,憑藉一時熱血或簡單的利弊權衡就能想明白的。這需要時間,需要經歷,甚至需要某種契機去頓悟。
“罷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空想無益,眼下還是先解決‘眼前的麻煩’要緊。”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腦海中那些紛亂卻宏大的命題暫時壓下,重新聚焦於現實。當務之急,是離開黑風峪這個是非之地。這裡剛經歷過與碧眼蟾王、幽冥教的連番大戰,氣息混亂,保不齊會有其他修士或被幽冥教殘餘盯上,絕非安全穩妥的久留之所。
憑藉著恢復的三成靈力,雖然量少,但足以讓他施展一些輕身術法,感知也遠比純粹依靠肉身時敏銳得多。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茂密的山林間,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避開了幾處殘留著強大妖獸氣息的巢穴邊緣,也留意著地面上可能存在的追蹤符籙或法術留下的細微痕跡,朝著記憶中荒原與青雲州交界的大致方向行去。
數日後,風餐露宿的陸明淵終於走出了黑風峪那令人壓抑的崇山峻嶺,進入了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也正在這時,他遠遠望見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坳裡,升起了幾縷稀疏卻真實的炊煙。
那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凡人山村,看起來頂多幾十戶人家,屋舍多是土坯或木石結構,低矮而簡陋,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搭建著。若是放在平時,以陸明淵如今被追緝的處境,他絕不會輕易靠近這種人多眼雜、容易暴露行蹤的地方。但連日來的奔波逃亡,精神高度緊張,加之破除鎖靈印帶來的虛弱感尚未完全消除,他迫切需要了解外界的最新情況(尤其是關於幽冥教和趙鐵山的動向),也需要一個相對安穩、可以暫時喘口氣的地方,來仔細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微薄的靈力波動徹底收斂,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不露分毫。僅憑著經過《明鏡止水訣》錘鍊的強健肉身力量和遠超常人的精神感知,他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因為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落魄、疲憊的普通旅人,悄然朝著村子的方向靠近。
然而,剛接近村口那片略顯泥濘的空地,一股異樣的氣氛便撲面而來,讓他立刻停下了腳步。
村子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慌。時值午後,本該是村民忙碌于田間地頭或在家中生火做飯的時候,此刻卻幾乎看不到甚麼人影,連雞鳴犬吠之聲都稀稀拉拉,有氣無力。僅有的幾個在屋外佝僂著身子活動的村民,也是個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眼神空洞而麻木,步履蹣跚如同提線木偶,不時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空氣中,除了尋常的柴火煙氣和生活氣息外,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卻令人鼻腔發癢、胃部翻騰的腥甜氣味,如同腐敗的血液混合了某種甜膩的花香,詭異而難聞。
“有情況。”陸明淵眉頭微蹙,心中警兆頓生。他沒有貿然進村,而是身形一轉,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村子側面,隱藏在一片枝葉尚算茂密的小樹林中,藉助地形和植被的掩護,仔細地觀察著村內的動靜。
他的目光很快被村口一個歪歪扭扭、用石頭和泥土壘砌的簡陋祭壇吸引。祭壇上擺放著幾個早已乾癟發黑的野果,一個粗糙的陶製香爐裡,插著的幾根線香早已燃盡,只留下灰白的香灰。幾名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人,正顫巍巍地跪在祭壇前的泥地裡,對著黑風峪深處的方向,不斷地磕著頭,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絕望,嘴裡反覆唸叨著含糊不清的詞語:
“山神老爺息怒啊……饒過我們吧……”
“求求您大發慈悲,收回瘟疫吧……我們年年供奉,從不敢怠慢啊……”
“狗娃他娘……快,快不行了……嗚嗚……”
瘟疫?山神發怒?
陸明淵心中疑竇叢生。他雖然不是專精醫道的丹師,但身為修士,對天地氣機、對人體生命能量的異常流動有著本能的敏感。這股瀰漫在村子每一個角落的腥甜衰敗之氣,絕非自然形成的天災疫病所能解釋,其中反而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如附骨之疽般陰冷、粘稠的人為痕跡,帶著一種刻意炮製的陰毒意味!
他眼神一凜,決定深入探查。趁著天色尚早,村民大多躲在家中,他如同鬼魅般悄然潛入村子,身形在屋舍的陰影間快速穿梭,避開偶爾出現的村民,透過一扇扇破舊的窗欞或門縫,向內窺視。
看到的景象讓他心頭沉重。幾乎每一戶人家裡,都有面色發青、嘴唇呈現不祥的紫黑色、裸露的面板上浮現出片片暗紅色、如同淤血般斑塊的村民,氣息微弱地躺在床榻上痛苦呻吟,有些甚至已經奄奄一息。整個村子,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死亡陰影所籠罩。
“這絕非尋常瘟疫!是毒!”陸明淵幾乎可以肯定。他屏息凝神,仔細感知著那絲若有若無的陰毒氣息的流轉和匯聚方向,目光漸漸變得銳利,最終投向了村子上游的方向——那裡有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是這個村子日常生活和飲水的主要來源。
他不再停留,立刻沿著溪流向上游潛行。越往上走,林木愈發茂密,人跡罕至,而空氣中那股腥甜的毒性氣息也越發明顯和濃郁。終於,在距離村莊約數里外的一處被山岩環抱的偏僻小山谷中,他找到了毒氣的源頭!
只見山谷深處,竟然隱藏著一個臨時搭建的、極其簡陋的作坊。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看似普通村民打扮,但眼神兇狠、動作幹練、太陽穴微微鼓起、周身氣血遠超常人的壯漢,正忙碌著。他們將一些研磨成細碎粉末、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幽藍色光澤的礦石殘渣,以及幾種氣味刺鼻、顏色渾濁的植物汁液,按照某種比例在一個大木桶中混合、攪拌,然後毫不顧忌地將這些混合好的、散發著濃烈刺鼻氣味的毒液,一股腦地傾倒進潺潺流動的溪水之中!
那幽藍色的礦石殘渣,陸明淵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幽磷石”的廢料!這是一種低階的煉器輔助材料,本身蘊含著微弱的不穩定能量和毒性,若未經妥善處理,大量排放到水源中,其累積的毒性足以對毫無靈力護體的凡人造成臟腑衰竭、神經麻痺等致命傷害!而另外那幾種植物汁液,他也能分辨出,是幾種在山野間較為常見的、本身都帶有不同程度毒性的毒草!
根本不是甚麼狗屁的山神發怒,降下瘟疫!這是徹頭徹尾的、有針對性的、人為投毒!
看那幾名壯漢的舉止做派,以及他們身上那雖然粗淺卻真實不虛的氣血波動,分明是修為最多在煉體期徘徊的低階體修,絕非此地土生土長的普通村民。他們為何要在此處,用如此陰損的手段,毒害這些與世無爭、手無寸鐵的凡人?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如同岩漿般從陸明淵心底噴湧而出!他瞬間想起了暗無天日的礦場中,那些被幽冥教視如草芥、隨意打殺、如同牲畜般的礦奴;想起了玄誠子關於“枷鎖”與“牢籠”的論述。眼前這些修士,不過是仗著比凡人多出些許微末的力量,便如此肆意踐踏他人的性命,將活生生的人當做可以隨意毒害的螻蟻!這種行為,與那些高高在上、制定“飛昇”規則、將億萬修士視為“基石”和“囚徒”的所謂“獄卒”們,在本質上,又有何區別?不過是在這龐大天地牢籠的不同層級裡,欺凌、壓迫更弱小的存在罷了!
他原本的計劃,只是悄悄路過,補充些給養,打聽些訊息,然後繼續自己的逃亡與復仇之路。但此刻,目睹這慘狀,感知到那瀰漫的絕望,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衝動,讓他無法再袖手旁觀,無法再只顧及自身的安危。
“我的道……或許不該只是獨善其身,只顧著自己掙脫枷鎖,而對身旁的苦難視而不見。”一個模糊卻堅定的念頭,在他被玄誠子話語攪動的心湖中悄然浮現,並迅速變得清晰。
他沒有立刻現身打草驚蛇。強行擊殺這幾個低階體修不難,但難保他們背後沒有指使者,貿然行動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他需要先解決村民們的燃眉之急——解毒!
他強壓下心中的殺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山谷,如同從未出現過。他返回村子附近,再次仔細感知、辨別了溪流中混合毒物的具體成分和比例。隨後,他憑藉著自己過去在家族中學到的一些粗淺藥理知識,以及“觀我境”帶來的對草木精氣、能量屬性的超常敏銳感知,深入山林,開始尋找能夠中和、化解“幽磷石”毒性和那幾種毒草特性的對應草藥。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他需要反覆試驗、比對,確保找到的草藥確實有效且不會產生新的毒性。直到夜幕徹底籠罩了山野,他才終於集齊了幾種合適的草藥,並將其搗碎成汁液。
夜深人靜,月黑風高。陸明淵如同暗夜中真正的守護者,開始了他的行動。他身形如風,悄無聲息地來到村中幾處主要的取水點——水井、溪流匯聚的小水潭旁,小心翼翼地將準備好的解毒草藥汁液,均勻地滴入水中。同時,他又利用恢復的些許靈力,集中精神,繪製了幾張效果遠比“清風符”要強、專門針對穢氣與毒素的“祛病符”(儘管筆畫依舊有些歪斜,蘊含的靈力也有限)。
他如同一個不請自來、卻又心懷善意的幽靈(或者說,一個業務還不太熟練的符籙派送員),藉著濃重夜色的掩護,將這幾張蘊含著微弱生機與淨化之力的符籙,悄然送入了幾戶病情最重、氣息已如遊絲般的村民家中,並以自身靈力遠端微微激發,讓符籙的力量緩緩釋放,護住他們瀕臨崩潰的心脈,驅散部分侵入骨髓的毒素。
做完這一切,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陸明淵隱藏在山林邊緣,收斂所有氣息,靜靜地觀察著村子的變化。
第二天,當初升的朝陽照亮這個死氣沉沉的山村時,一些微弱卻真實的變化開始出現。那幾戶被他用“祛病符”重點關照的人家,病情最重的幾人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起身,但原本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了許多,臉上那不祥的青黑色也褪去了一絲,不再發出令人心碎的呻吟。其他村民,在飲用了摻入解毒草藥汁的水源後,咳嗽的症狀明顯減輕,身上的暗紅色斑塊顏色變淡,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腥甜毒性氣息,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了不少。
村民們很快察覺到了這神奇的變化,先是難以置信,隨即便是巨大的驚喜和感激。他們紛紛走出家門,聚集在村口的祭壇前,再次跪倒在地,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哀求,而是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朝著天空、朝著黑風峪的方向,更加虔誠地叩拜,口中唸唸有詞,感謝“山神老爺”終於聽到了他們的祈求,降下了神蹟,收回了懲罰。
隱藏在林間的陸明淵,看著村民們臉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光芒,看著那麻木的眼神中再次浮現出生機,聽著那不再是哀嚎而是帶著哭腔的感謝,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滿足和平靜感。這感覺,與他設想中未來手刃仇敵時的快意恩仇截然不同,它更加內斂,更加深沉,彷彿一股溫潤的暖流,洗滌著他因仇恨而有些冰冷堅硬的心田,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
“或許,在掙脫枷鎖、尋求自在的路上,偶爾伸手,扶一把身旁跌倒的人,感受這份‘予’而非‘取’的充實,也是玄誠子所說的,‘大自在’的一部分?”他若有所思,對那老道士的話語,似乎有了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性的理解。
但是,事情還遠未結束。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個上游的山谷,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殺意如同實質般凝聚。
該去找那些投毒者,好好“聊聊”他們如此喪盡天良、究竟所為何事了。有些債,必須用血來償。這不僅是為了這些村民,也是為了他陸明淵,剛剛萌芽的那點關於“道”的模糊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