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得了《明鏡止水訣》,陸明淵的礦奴生涯算是多了點“娛樂活動”。這活動雖不似飲酒作樂般暢快,卻讓他在絕望中尋得一絲生機,在黑暗中窺見一縷微光。
每天夜裡,當其他礦奴在鼾聲和夢魘中掙扎時,他卻盤膝坐在硌人的草鋪上,心神沉入識海,開始與自己的精神力和鎖靈印玩起“躲貓貓”。初時,這觀想法讓他痛苦不堪——精神力如脫韁野馬難以駕馭,鎖靈印的陰寒之氣時時侵擾,稍有不慎就會頭痛欲裂。有幾個夜晚,他甚至在修煉中直接昏厥過去,醒來時渾身冷汗,彷彿剛從冰窟中撈出。
但熬過最初那段雞飛狗跳的適應期後,效果竟慢慢顯現出來。
最直觀的變化是,他感覺自己腦子好使了。不是變聰明的那種,而是更“清晰”。鎖靈印帶來的陰冷刺痛依舊存在,但就像背景噪音,他可以選擇“聽不見”;監工的鞭哨和呵斥依舊刺耳,但他能更快地把心神收回來,不再輕易被攪得心煩意亂。甚至連那硬得能崩牙的窩頭,嚼起來彷彿也沒那麼難以下嚥了——當然,這可能純粹是餓出了新境界。
更重要的是,他對自身狀態的把握精準了許多。紅塵境·凝神期的修為,在鎖靈印壓制下原本如同蒙塵的明珠,此刻卻被《明鏡止水訣》擦拭出了些許光亮。他能更清晰地“內視”到體內那被重重鎖鏈纏繞的經脈和近乎凝固的丹田,也能更敏銳地捕捉到經由殘玉滲入的那一絲絲微弱靈氣。這些靈氣雖不足以衝破鎖靈印的束縛,卻如涓涓細流,悄然滋潤著他乾涸的經脈。
“嘿,這《明鏡止水訣》還真像個精神搓澡巾,專治內心汙垢……和各種不爽。”陸明淵苦中作樂地想。他發現自己甚至能在修煉時,將意識一分為二:一部分繼續維持《明鏡止水訣》的運轉,另一部分則能思考其他事情。這種奇妙的體驗讓他想起了傳說中的“一心二用”。
隨著精神力的逐漸凝練和心境的沉澱,他開始不滿足於僅僅“觀想”自身了。他想起了玄誠子那句“觀天地微塵,辨氣機流轉”,也想起了自己那兩次(一次瀕死,一次被點破)稀裡糊塗的“跨界感知”。
“既然能‘看’到上面,那能不能……主動‘看’一下?”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貓爪子似的在他心裡撓,攪得他連日來心神不寧。
經過幾天的猶豫和準備,他決定試試。
當然,直接再“看”色界他是不敢的,那次瀕死的體驗記憶猶新。他把目標定得低了些——嘗試用這強化後的感知力,更深入地觀察周圍。
他先是集中精神,“觀想”手中的礦鎬。在強化後的感知下,礦鎬不再僅僅是冰冷的鐵器,他能隱約“感覺”到其內部細微的靈氣脈絡(畢竟是用來開採靈礦的工具),以及上面沾染的、屬於無數前任礦奴的微弱氣息和絕望情緒。這感覺一閃而逝,卻讓他心頭一凜——這礦鎬彷彿成了礦場苦難的見證者。
他又嘗試在勞作間隙,“觀想”礦洞巖壁。這一次,他不僅能看到更清晰的“紋路”,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巖壁深處,那些尚未被開採的靈石原礦所散發出的、極其微弱且駁雜的靈氣波動。這讓他能在監工不注意時,有意無意地引導礦鎬落向靈氣稍濃郁的位置,雖然提升有限,但確實讓他的開採效率略有提高。
“有意思!這算不算是……低配版的‘透視掛’?”陸明淵暗自咋舌。雖然這“掛”效果感人,範圍有限,還極其耗神,但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裡,無異於多了一雙特殊的“眼睛”。他開始有意識地鍛鍊這種感知,從礦鎬到巖壁,再到其他礦奴身上的鎖靈印——他能隱約“看”到那些鎖靈印與自己身上的同源,卻又因個人體質差異而呈現出微妙的不同。
幾次小試牛刀後,他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在一個月色尚可(透過窩棚破洞看出去的)的夜晚,他調整呼吸,握緊殘玉,運轉《明鏡止水訣》,將凝聚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向上延伸,不再侷限於自身和周圍狹小範圍。
他不敢奢望再窺色界全貌,只想著能否捕捉到一絲來自“上面”的、遊離的碎片資訊。
起初,是一片虛無和自身精神力快速消耗的眩暈感。他的意識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摸索,鎖靈印感應到精神力的異常活躍,開始散發出更強烈的陰寒之氣,試圖將他的意識拉回牢籠。冷汗從額頭滑落,他的嘴唇因用力而咬出血絲。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手中的殘玉似乎微微溫熱了一下。
這溫熱極其細微,卻如黑暗中的燈塔般醒目。
霎時間,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穿透了一層薄紗,眼前不再是窩棚的黑暗,而是閃過幾幅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畫面:
他似乎看到一片無垠的雲海,雲海之上有宮闕的飛簷一閃而過,那飛簷的造型奇古,材質非金非玉,流轉著淡淡光華;伴隨著景象的,是一聲清越的、卻帶著某種刻板韻律的鐘鳴,那鐘聲彷彿能滌盪心神,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又彷彿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用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語調平直,缺乏情感起伏,像是在宣讀甚麼;最後是一縷極其精純、卻又讓他感到莫名壓抑的靈氣氣息掠過感知,那氣息的構成方式與他認知中的靈氣截然不同,更加複雜,也更加……“規則化”,彷彿被某種強大的意志精心編排過。
這些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湖面上的漣漪,轉眼消失不見。
陸明淵猛地回過神來,感覺腦袋一陣針扎似的疼,精神力消耗巨大,整個人虛脫般地倒在草鋪上,大口喘著氣。但他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了興奮的神色,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光芒。
成功了!雖然只是些模糊不清的碎片,但他確實主動觸發並捕捉到了來自上界——色界的資訊!
這證明,《明鏡止水訣》配合殘玉,真的能讓他在一定程度上主動運用“跨界感知”的能力!這不再是偶然的瀕死體驗,而是可以重複嘗試的技能!
“看來小爺我這‘礦奴’身份之外,還得兼職個‘跨界資訊接收員’?”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情複雜地自嘲。這能力目前看來既不能助他脫困,也不能提升修為,反倒讓他因知曉更多而倍感壓力。
但他還是將這些碎片資訊默默記在心裡。那刻板的鐘鳴,那缺乏情感的語言,那規則化到令人壓抑的靈氣……這些都與他第一次瀕死時看到的景象隱隱對應,進一步印證了玄誠子關於“枷鎖”的說法。上界,似乎並非想象中的逍遙仙境,反而更像一個秩序森嚴、缺乏生機的牢籠。
前路依舊艱難,甚至因為知道了更多而顯得更加令人絕望。掙脫鎖靈印只是第一步,後面可能還有更龐大的“天道枷鎖”在等待著他。
但陸明淵卻覺得,手中彷彿握住了一把鑰匙,一把或許能開啟這重重枷鎖的、無形鑰匙的雛形。這鑰匙雖粗糙,卻真實存在。
“慢慢來,”他對自己說,感受著殘玉傳來的、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一絲的溫潤感,“先把這‘跨界感知’練熟了,說不定哪天,就能‘看’到點更有用的東西……比如,怎麼解開這該死的鎖靈印?”
這個念頭讓他動力倍增。他決定,以後每晚的“精神越獄”活動,要多加一個“向上看”的環節。他要像礦工挖掘礦石一樣,一點點挖掘這跨界感知的潛力,從模糊的碎片中拼湊出真相。
夜深了,窩棚外傳來巡夜監工沉重的腳步聲。陸明淵將殘玉小心藏好,合上眼睛。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的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這絕望的礦場中,他找到了一條獨屬於自己的、隱秘的前路。雖然這條路佈滿荊棘,遙不可及,但至少,他已經在路上了。
說不定,驚喜就在下一次“窺屏”之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