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明抱著罈子，苦澀一嘆，“師兄，我學藝不精，孤身行走江湖實在艱難。若是沒有他們幫忙，我恐怕連兩餐溫飽都難。”
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我茅山弟子，只要心懷正道。別說是兩餐，就算三餐一宿，也不是甚麼難事。我問你——養鬼之前，你過得如何？”
茅山明抱著罈子，跟在九叔身後，低聲道，“過得很難。”
九叔又問，“那養了鬼之後呢？”
茅山明想了想，嘆了口氣，“更難了。”
九叔點點頭，“那就是了。鬼乃不祥之物，自帶貧賤、悲哀、慘痛......十八種災禍於一身......”
“......茅山第一戒令‘正邪對立、搏鬥終身’，......茅山各脈嚴禁養鬼，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日夜帶著小鬼，氣運被它們拖累，日子怎麼可能好過？......”
九叔還想繼續說教，忽然一下子想起了錢錦。
不對，茅山之中，還是有幾脈特殊的情況。
比如鬼神殿，他們以鬼怪為修煉資源，四處收集鬼怪，不能一概而論。
可再看眼前的茅山明，一大把年紀了，修為還停留在煉氣後期，連築基門檻都沒摸到。
跟錢錦這種妖孽學養鬼？
好的不學，學壞的。
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九叔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你好好想想，人鬼殊途。......是讓它們繼續跟著你，一起倒黴的好。還是，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眼看九叔這是要放過茅山明，阿威立刻急了，剛想開口。
九叔狠狠掃了他一眼，阿威瞬間閉嘴，半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九叔已經瞭解了，今天下午的事情，是阿威不對。
茅山明教訓阿威，理所應當。
茅山明失魂落魄，抱著封著大寶小寶的罈子，默默離開了。
看著他落寞離去的背影，阿威眼珠一轉，突然不服氣地問，“師父，這世上也太不公平了！憑甚麼鬼能看見人，人卻看不見鬼？”
九叔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不學無術！想讓鬼看不見你，簡單得很——你往身上塗滿鍋底灰，鬼自然就看不到你了。”
鍋底灰，又名百草霜，匯聚人間煙火氣，能遮蔽活人陽氣，使鬼物無法感知。
這道理，別說是道門弟子，就連很多尋常百姓都知道。
偏偏阿威這貨，練功不認真，讀經不用功，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連這些基礎的常識都一竅不通。
阿威對師傅的斥責半點沒往心裡去，毫無愧疚。
滿腦子都在暗暗盤算，該怎麼用鍋底灰，去收拾下午敢把他耍得團團轉的大寶小寶。
......
而此刻，錢錦現在不在道場，而在道場院外。
並且，他已經抓到了這隻絕色女鬼。
二十分鐘前，茅山明偷偷溜進九叔道場時，就被錢錦發現了。
但是，他沒有阻止，而是來到度化室外，準備守株待“鬼”。
果不其然，不一會的功夫，一隻美貌女鬼化作一縷青煙，從度化室的窗戶逃出，眼看就要逃遠。
就在這時，錢錦指尖一彈，一道灰色長索凌空飛出，輕而易舉就鎖住了準備遁走的女鬼。
“啊！”
女鬼摔在地上，抬頭看著錢錦，驚慌道， “這位公子，你想幹嘛？”
錢錦笑眯眯（色眯眯）說道，“想！”
“啊？”
......
另一邊，茅山明抱著裝著大寶小寶的罈子走在街上，心中思緒萬千。
出山以來，他就獨自一人闖蕩江湖。
靈應宗這一脈本就人丁單薄，師兄弟大半都改了行。
最後還堅持做道士的，就只剩他一個。
加上他資質平平、本事低微，行走江湖處處碰壁，過得極為艱難。
後來，他偶然遇上大寶、小寶這兩隻鬼魂。
這兄弟倆生性膽小懦弱，從來沒害過人，他才放心把他們帶在身邊。
這些年，靠著大寶小寶裝神弄鬼，他確實騙過不少人，也賺過一些錢。
可奇怪的是，錢來得快，去得更快。
剛騙到手，轉頭就被惡人搶走。
或是被人當場拆穿，錢被奪回去，人還被一頓痛打。
又或是，撞上兇狠的厲鬼，被打成重傷，騙來的銀子全砸進醫藥費，半分福都沒享到。
更詭異的是，有時候銀子明明好好揣在懷裡，走著走著就莫名不見了。
錢財如水，流進來，又流出去，半點留不住。
辛辛苦苦折騰這麼多年，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今天聽了九叔的一番教誨，茅山明越想越心驚。
他這才發現，九叔說得一點沒錯。
靈應宗跟鬼神殿不一樣，是禁止養鬼的。
他鬼迷心竅，私自收下了這兩隻鬼魂。
這麼多年來，他的法力非但沒有寸進，反而隨著年紀漸長，一點點在退步。
一番徹底的覆盤，茅山明打定主意。
師兄的指點是對的！
養鬼，根本不適合他。
不但幫不上他，反而一直在拖累他、害他。
人鬼殊途，還是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念頭落定，茅山明不再猶豫，抬手將懷中的罈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罈子碎裂，白煙一冒，大寶、小寶瞬間現出身形。
兩隻鬼魂一出來，立刻圍到茅山明身邊，還以為是他把自己從九叔手裡救了出來，高興地喊， “明叔！明叔！”
茅山明臉色一沉，擺手打斷了它們，聲音冷得像冰， “你們聽清楚了，從今天起，不準再跟著我。......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此，兩不相干，再無關係。”
大寶和小寶都愣住了。
他們跟著茅山明好幾年了，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長輩，甚至是父親。
怎麼明叔突然就不要它們了？
兩隻鬼魂慌了，連忙追問，“為甚麼啊明叔？我們做錯甚麼了？”
茅山明咬緊牙，一句話都不解釋，只是揮著手低吼， “走！快走！別再跟著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不再回頭。
大寶、小寶不甘心，一路跟在他身後。
茅山明回到客棧，直接在門口貼了一張鎮鬼符，關門進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