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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肚明,一旦執行這個判決,劉海中全家都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然而話已出口,難以收回。話雖如此,但法理也不外乎人情......張範意味深長地說,為幾根鋼管就毀了一條人命,連帶害了一個家庭,實在太過。
懲罰是必須的,但不該如此嚴苛。
況且劉海中畢竟是廠裡的技術能手,就這麼折損了,也是廠裡的損失。
眼見劉海中即將面臨最嚴厲的懲處,張範覺得時機已到,便轉而開始為他開脫。小范,你這話是……”
聽到張範的話,楊廠長心裡突然咯噔一跳。
張範的話正說中了他的心思。
要不是因為劉海中技術過硬,對廠子確實重要,楊廠長也不會一直這麼維護他。
但現在這傢伙得罪了張範,只能放棄。
可此刻,張範態度明顯軟化了。
他居然站在廠裡角度考慮,覺得少了劉海中很可惜。
身為廠長,楊廠長自然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急忙期待地問:“對對對,劉海中對廠裡確實重要,但他犯這事……”
“您剛不也說了,這事可大可小嗎?”
張範不再繞彎子:“其實我今天來,主要是受劉海中媳婦的委託,替他求情的。”
“要不是我這一趟,萬一他真為兩根鋼管丟了命,我也不好向他媳婦交代。
雖然他不是個東西,但畢竟是初犯,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他一回吧……”
楊廠長聽完,只覺一股荒唐感湧上心頭,差點說不出話來。
鬧了半天,居然是為劉海中求情?
早說啊!
害得他以為張範是要嚴懲劉海中,還特意強調被誣陷的事。小張醫師,你真是來求情的?”
楊廠長迅速反應過來,小心試探。
他當然想保下這個七級鉗工,既然張範鬆口,自然要順水推舟。劉海中這事雖然可大可小,但也不能輕易放過。
況且你不也是受害者嗎……為了廠裡,我總不能讓你受委屈……”
張範微微一笑:“我這不算甚麼,個人恩怨和廠裡大局,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
張範表態道:只要是利於工廠生產發展,無論怎樣處理劉海中,我都全力支援。這番話講得滴水不漏。
楊廠長聞言,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他原本對張範處理劉海中的方式稍感不妥,覺得把事情複雜化了。
但此刻,這些微詞都煙消雲散。
他甚至暗自揣測:張範心裡其實並未釋懷,只是顧及工廠利益,再加上劉海中妻子的懇求,才勉強為仇人求情。
這樣的好同志,廠裡絕不能虧待。小張思想覺悟確實高!楊廠長當即拍板,那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調整對劉海中的處分。
臨近下班時分,軋鋼廠廣播公佈了最終處理決定:劉海中需在保衛科拘留十五天並作檢討,追回被盜鋼材並按十倍賠償,罰款一百元。
雖然保住了工作,但被降薪一級,記大過處分並扣發一個月工資。
這個嚴厲的處分在廠裡引起軒然 。
自建廠以來,還未有人受過如此重的懲罰。
不明內情的工人們甚至為劉海中惋惜,卻不知相比原來的重罪——足以送稽查局槍斃,現在的處理已是網開一面。
醫務室裡,正逗弄小暖暖的張範聽到廣播,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這個結果既給了壹大媽交代,又賣了楊廠長人情,更保住了廠裡的技術骨幹,還順利拿下了劉家房產——這筆買賣,他賺得盆滿缽滿。
下班後我就能去找二大爺和壹大媽辦理街道公證了。
張範原本說要花兩百塊打點廠領導,沒想到不但沒花錢就把事情解決了,反而讓廠裡欠了他個人情,簡直是賺大了!
不過張範可沒打算退還那兩百塊錢,更不會把劉海中的房子還回去。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來的道理?要不是張範高抬貴手不追究,就算楊廠長想保劉海中也沒用。
這兩百塊活動經費也好,劉海中抵押的房子也罷,張範收得心安理得。
這本來就是對他的賠償,誰讓劉海中自己作死呢?
白賺個廠裡的人情,又讓壹大媽和閻埠貴欠他人情,還憑空多了兩間房的租金收入。
這一波張範真是賺得盆滿缽滿!說句難聽的,他還得謝謝劉海中送上門的這份大禮。
此刻劉海中還在保衛科禁閉室裡發抖,要是知道張範的想法,怕是要氣得當場腦溢血。嘖嘖,沒想到廠裡會出這麼大個賊...小徐醫生聽著廣播感嘆道,好好的七級鉗工,為這點小便宜毀了前程...
貪念一起,結局就註定了。張範無所謂地聳聳肩。也是,都七級鉗工了還貪小便宜,這下人財兩空...趙醫生突然壓低聲音,對了小張科長,聽說中午楊廠長要給你辦慶功宴?
嗯,楊廠長太客氣了。張範笑笑,可惜都是廠領導,不然就請你們一起去了。
您太客氣了!兩人連忙擺手,領導們的慶功宴,我們哪夠格上桌啊!
小徐醫生露出笑容。您平時對我們這些病人照顧有加,還經常帶好吃的來,我們都過意不去了,哪裡好意思再去您的慶功宴蹭飯。
是啊,趙醫生接話道,楊廠長說過您為廠裡做出很多貢獻。
雖然具體細節需要保密,但我們都明白,以您的能力肯定做了了不起的大事。
廠裡為您慶功是應該的。
作為下屬,我們都為您感到高興。
張範雖然年輕,但為人處事和工作能力都無可挑剔。
醫務室裡所有人都敬佩這位領導。你們太客氣了,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張範笑著擺擺手。
玩笑過後,趙醫生突然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正色道:張科長,有件事得提醒您。
要當心李副科長,他最近可能要對您不利...
聽到這話,張範微微眯起眼睛。
小徐醫生立即不動聲色地走到門口把守。李副廠長要對付我?張範似笑非笑,我不過是個小醫生,他堂堂副廠長何必找我麻煩?
雖然這麼說,張範心裡很清楚,這確實是李副廠長會做的事。
上次在醫院讓他在王秘書面前丟臉,以李副廠長睚眥必報的性格,回來後肯定會找他麻煩。張科長,還是要多加防範。趙醫生小聲說道,剛才您不在時,李副廠長來過醫務室。
說是找您,聽說您不在又改口說來看看。
我們醫務室又不是甚麼特別的地方,他一個副廠長突然來做甚麼。
我多留了個心眼,發現他神情很不自然,甚至帶著幾分怨恨。
聽到這裡,張範眉頭微皺。
連趙醫生都能看出李副廠長的怨毒神情,足見對方對他的恨意有多深。
多虧趙醫生的及時提醒,張範這才對李副廠長多了幾分警惕。
若毫無防備,酒桌上恐怕真要著了對方的道。張科長,我只是好心提個醒,具體怎麼辦您自有主張......趙醫生說著忽然支吾起來,而且李副廠長來的時候,他,他還......
那畜生還幹了甚麼?張範敏銳察覺到趙醫生的異樣,立刻追問,您都說到這份上了,何必再隱瞞?
唉......趙醫生壓低聲音,方才您出去時,不是把暖暖留在醫務室嗎?那李副廠長找不著您,竟把火撒在孩子身上。
幸虧小徐醫生機警,藉口帶暖暖出去玩......
話未說完,屋內的溫度彷彿驟降。
張範面色鐵青,眼中殺意凜然。
雖未言明,但他清楚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會遭受怎樣的驚嚇。
這李副廠長竟 到對孩童惡語相向!多虧趙醫生和小徐護著暖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張範周身寒意翻湧。
家人就是他的逆鱗,而暖暖更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至親。
若是因今日疏忽讓妹妹受到傷害,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商場上的明槍暗箭他無所畏懼,但敢動暖暖一根汗毛——便是自尋死路!
“好!太好了!竟敢打我妹妹的主意,這老東西是活膩歪了!”
張範眼中寒光閃爍,絲毫不顧及旁邊滿臉驚愕的趙醫生和小徐醫生,自顧自地低語。
隨後轉向二人說道:“兩位醫生,今天多謝你們。
要不是你們,廠裡怕是要出大事。”
“改天我作東,請兩位到鴻賓樓吃頓飯,聊表謝意。”
張範說這話時神情真摯。
可趙醫生和小徐醫生聞言卻嚇得冷汗直冒,哪敢接受這份好意。
眼前這個殺氣騰騰的張科長,哪還是平時那個總帶著笑容的和藹青年?分明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閻羅王!
老東西、廠裡不太平...這些話聽得兩人心驚肉跳。
該不會是氣糊塗了吧?
“咳咳...張科長您太客氣了。”
小徐醫生聲音發顫,“我們都喜歡小暖暖,只是舉手之勞...您千萬別衝動,李副廠長畢竟沒對小暖暖造成實質傷害...”
在小徐醫生看來,掌管人事大權的李副廠長豈是好惹的?張科長再憤怒也不是他的對手。
若是意氣用事,無異於以卵擊石。
就連閱歷更深的趙醫生也不看好張範。
見他怒不可遏,連忙勸道:“張科長,幸好小暖暖平安無事,您消消氣。”
“再說了,李副廠長再怎麼不堪,也不至於對一個孩子下狠手...”
他要是敢動小暖暖一根汗毛,我要他拿命來償!
聽到二人勸阻,張範眼中戾氣更重,但面色稍緩:“我明白你們的意思。
放心,同歸於盡這種事我不會做。”
這番話讓兩位醫生稍稍鬆了口氣。
趙醫生趕緊順著話頭繼續勸說...
“張科長說得在理,做事確實要謹慎,不能衝動行事。”
“況且李副廠長能在廠裡橫行霸道,不光憑他副廠長的身份。”
“他背後那位地位不一般的岳父才是關鍵......”
“我明白張科長能力非凡,不需要顧忌李副廠長本人,但他那位靠山還是得多加提防。”
趙醫生這番話說得誠懇,明顯是在給張範敲警鐘。
果然,張範聽到後眉頭輕輕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