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聰慧如她,自會抉擇。
江玉燕默然良久。
雖知夫君不會妄言,此刻心中仍是翻江倒海,難以平靜。
她至死都掛念著要尋找的父親,原來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背信棄義,出賣江楓。
同流合汙,圖財害命。
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卑劣不堪。
這就是她苦苦尋覓的好父親嗎?
江玉燕在心中自問:若沒有遇見夫君,即便找到父親,真能如願以償嗎?
或許不能,
或許不會,
亦未可知。
縱使難以置信,她還是選擇相信陸翰。夫君,你知曉天機,定然清楚我去認親的結局,對嗎?可否告訴我?
沉默良久,終究抵不過血脈的牽絆。
她想從陸翰那裡得到答案。
過往種種讓她確信,夫君確有推演天機、洞察古今之能。
既然難以抉擇,不如求助於他。玉燕,當真要知曉?為夫直言,若無我在,你的未來……不堪設想。陸翰神色凝重。
旁人未經她的苦難,豈能輕言勸誡?
江玉燕原本純善,雖幼年喪母,生活尚可。
但母親臨終一言,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
雪崩之際,每片雪花皆有其責。
這個險些顛覆故事的反派,最終墮入黑暗,實屬 無奈。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陸翰難以預料,知曉 後的她會如何抉擇——是重拾初心,還是即刻黑化,再現女帝之姿?
正因顧慮重重,他始終不願主動告知。
但此刻既被問及,他無法再沉默。
江玉燕聰慧過人,從陸翰的反應已察覺到端倪,卻仍堅定地望著他。
無聲勝有聲。
陸翰終是心軟: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為夫便讓你親眼看看原本的命運。
無奈之下,他指尖輕點,將記憶中關於她的片段盡數傳入其腦海。
剎那之間,
江玉燕如觀走馬燈般,看盡了自己的一生。
她的母親曾是秦淮歌女,容顏絕世,卻為生計淪落風塵,以聲色謀生,沾染塵垢。
她遇見了一位翩翩少年郎,原以為是救贖,卻不想遇上薄情郎君。
那少年嫌棄她出身風塵,不過是場露水姻緣。
這負心人正是江琴。
他受江家恩惠多年,卻為三千兩白銀背棄情同手足的江楓,致使江楓夫婦慘死,雙胞胎骨肉分離。
為除燕南天,他設局引其入惡人谷。
燕南天遭十大惡人重創,淪為活死人十八載。
剷除知情者後,江琴南下更名江別鶴。
他苦練武藝,效仿江楓行止,假冒俠義之士博得江南大俠美名。
後為攀附權貴,他迎娶大太監劉喜義女。
江夫人仗勢專橫,江別鶴在府中卑如僕役。
二人育有愛女江玉鳳,師從南海神尼,性情純善,與父迥異。
而被江別鶴拋棄的髮妻鬱鬱寡歡,後發覺身懷六甲。
產女後因貧病交加離世,這女嬰便是她自己。
臨終前母親道出身世,她方知生父竟是江南大俠江琴。
為遂母願,她前往江府認親。
因不諳世事又貌美,途中遭拐賣淪落風塵。
雖出身微賤卻不甘墮落,屢次出逃未果。
這段經歷與她記憶無二,而後故事卻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某次逃亡時幸得花無缺相救,她一見傾心。
幾經周折尋至江府認親,江別鶴對這私生女漠不關心。
加之正妻跋扈,她剛離虎穴又入狼窩。
雖留居江府卻地位卑微,勞作甚於僕役,食不果腹。
父親只在無人時悄然而至,虛言慰藉便離去。
讀到此處,江玉燕淚眼朦朧,強忍悲慟繼續展卷。
在長期折磨中,聽聞花無缺與鐵心蘭之事,妒火最終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的心在燃燒,火焰吞噬了母親的靈位。
江夫人冰冷的目光像刀子劃破最後一絲眷戀,江玉燕垂下眼睫,灰燼從指縫飄落時,江家這兩個字在她心裡已經腐爛。
銅鏡映出逐漸陌生的臉。
當江玉鳳的血染紅羅裙那夜,她對著月光將髮簪 鬢髮,忽然發現鏡中人笑得像匹餓狼。
移花接木的秘笈在燭火下翻動時,她覺得自己正把靈魂一頁頁釘在武功秘籍上。
血債在記憶裡排成猩紅的珠串。
瀕死時走馬燈亮起的剎那,她看見自己掐斷了所有伸向溫暖的手——花無缺的白衣浸在血泊裡,江玉鳳臨死前還試圖為她擦淚。
權勢的巔峰比想象中更冷。
龍椅上凝結的寒霜爬上脊椎時,她突然嗤笑出聲。
曾經渴求的一切都像指間沙,只有血腥味真實粘在掌紋裡。
陸翰的衣襟洇開溫熱的溼意。
她顫抖著抓住眼前的胸膛,彷彿溺水者抱住浮木。另一個我...淚珠滾過帶笑的臉頰,現在是不是正在地獄裡數自己的骨頭?
朱無視的佩劍在鞘中發出細響。
命運被改寫的聲音,原來像雪落在春泥上那樣輕。
時光流逝,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很久!
江玉燕心中明白,自家夫君 多情,若在平時,怎會放過主動投懷送抱的她?若非她費盡心機,百般引誘,恐怕至今陸翰都不會碰她一根手指。
想到江湖上關於泥菩薩的傳說,江玉燕自然而然地認為,陸翰為她逆天改命必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一念及此,她感動得淚如雨下。
可她哪裡知道,這份所謂的不過她自己的臆想, 並非如此。好了,別哭了。陸翰輕拍她的肩膀,柔聲道,若是讓你三位姐姐瞧見,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這是陸翰第一次以記憶傳送的方式,將一個人的一生完整展現給對方。
若非江玉燕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絕不會冒險使用此法——一旦洩露,天下人都會以為他能窺探他人命運。
屆時必將引來無盡麻煩!
像帝釋天那樣的老怪物定會不擇手段地招攬他。
陸翰雖不懼怕,但他已非獨來獨往之人。
若那些人對江玉燕她們下手......要知道,帝釋天向來行事無所顧忌,在風雲故事中就沒少幹這種勾當。玉燕,記住。陸翰神色凝重,我能預知命運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可外傳。
連其他姐妹也別說,以防隔牆有耳。
若被帝釋天之流知曉,我們全家都會有危險。
我不怕他們,就怕你們受傷害。
杏子林事件後,陸翰已有所警覺。
江湖傳言往往越傳越離譜,說不定現在已有不少隱世高手盯上他了。
尤其是鐵膽神侯朱無視——為了素心,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他也必定會找上門來詢問天香豆蔻的下落。
陸翰料定:不出幾日,朱無視必會登門。
果然,就在他安撫江玉燕時,上官海棠正快馬加鞭趕回大明,第一時間面見了義父朱無視。義夫,此次海棠前往北宋有所斬獲,具體情形如下......上官海棠將自己在北宋的見聞詳細稟報給朱無視。
她沒有察覺到,當朱無視聽到陸翰精通天機推演之術,甚至超越泥菩薩時,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
當得知陸翰能準確推算出三十年前的往事,細節詳盡如同親歷,令當事者瞠目結舌之時,朱無視的神情明顯有了變化。
隱約可見,他扶手上的雙手突然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這份激動之情不言而喻。
然而在聽到陸翰斷然拒絕上官海棠的邀請時,他眼中驟然掠過一抹殺機,但轉瞬即逝,很快被失望所取代。
聽完彙報後,朱無視沉默良久,最後輕聲問道:以你之見,此人的推演之術可有作假?若真有其能,究竟深至何種境界,當真能達到無所不知的地步?
不愧為一代梟雄,短短時間內便恢復冷靜,直指關鍵所在。
他深信自己親手 的義女眼光獨到,少有障眼法能瞞過她的觀察。海棠不敢斷言其術之真偽,但從所見所聞判斷,至少有七八分把握確認此人確實精通天機之術,且造詣勝過泥菩薩。
即便不能全知全能,世間也該少有他不知曉之事。
上官海棠如實陳述己見,她明白義父自會判斷真偽。
果然,朱無視凝神思索,仔細分析每個細節,很快得出相同結論:陸翰此人確有玄妙手段。
更令他警覺的是,陸翰在拒絕邀請時曾多次打量上官海棠。
結合自己的諸多隱秘,朱無視不禁揣測:莫非...此人透過海棠,竟算出了本王的秘密?
以陸翰展現的能力,推演出某些關鍵資訊並非難事。
或許正是因此,他才會如此果斷地拒絕招攬,並以那般奇特的目光看待海棠。
想到這裡,朱無視的心跳不由加快,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立刻動身前往北宋尋找陸翰,打探天香豆蔻的下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動,重新冷靜思考。
這件事必須謹慎行事,素心的事容不得半點閃失。
雖然定要會一會這位精通天機的陸翰,但此刻絕非最佳時機。
以陸翰展現的推算能力,勢必引來各方關注。
待其他人前去求教後,自己便能確認此人是否真能算出天香豆蔻的下落。
在此之前,還需要派人暗中監視陸翰,確保萬無一失。
思慮已定,朱無視轉向一旁的上官海棠:海棠,杏子林之事很快就會傳開。
為防江湖動盪,你即刻啟程暗中觀察陸翰,必要時可出手相助。
義父吩咐,海棠自當奉命。
而此時在北宋少室山下,喬峰三人在趕往養父母家的路上稍作休整。
陸小鳳忽然開口:喬兄,陸翰所言果真屬實?世上真有千年不死的怪物?
花滿樓笑罵:你這瘋鳥,莫非練功走火入魔了?陸翰通天曉地之能,不是你親眼所見麼?
喬峰也被逗樂:我看他是心竅不通,才會這般胡說。
“花滿樓,你這是幫誰說話呢!”
陸小鳳有些惱羞成怒地摸了摸鼻子,“咱們可是過命的交情,你今天怎麼老是拆我的臺?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哪裡是懷疑陸翰兄弟了!”
他耳根發燙,恨不得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