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屬不同國度的丐幫幫主,喬峰仍選擇相信這位同僚,壓下焦灼,靜待她的提問。
眾人亦被勾起好奇,而黃蓉直截了當丟擲了第一個問題:“敢問陸兄,喬幫主所求之事,是否關乎他的身世?”
陸翰神色凝重,一言不發。
黃蓉見狀心下了然,再度開口:“陸兄,喬幫主想知道的那個秘密,是否一旦公開便會令他身陷絕境,無法再立足於江湖?”
陸翰欲言又止,最終仍選擇沉默。
黃蓉目光微動,掃了一眼智光和尚幾人,接著問道:“敢問陸兄,在場之人當中,是否還有他人知曉此事?”
陸翰閉上雙眼,無聲預設。
至此,黃蓉已理清脈絡,深呼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句:“若陸兄出手干預,能否扭轉乾坤,改變一切?”
此話一出,陸翰猛然睜眼,直直望向黃蓉。
二人對視良久,他卻始終未發一語。
片刻後,黃蓉收回目光,輕嘆一聲,轉向喬峰:“喬幫主,依我所見,此事不宜深究。
當然,決定權在你手中。
若你執意探求 ,我也無法阻攔。”
言罷,她後退半步,不再插手。
明眼人從這一番對答中已窺得端倪,視線在喬峰與智光等人之間來回遊移。
東方白亦是聰明人。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面露懊悔,快步上前勸道:“喬幫主,人生在世,難得糊塗。
只要活得痛快,何必事事追根究底?這般執著,豈不疲憊?”
她的話似是而非,眾人聽得雲裡霧裡。
唯有寥寥數人,如陸小鳳,望向她的眼神多了一絲讚許。
然而喬峰向來磊落,若會輕易退讓,便不是那位為國為民、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多謝二位美意,喬某心領。”
他拱手致謝,眼神堅毅地看向陸翰,態度已然明瞭。也罷。”
陸翰長嘆一聲,“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不再相勸。
不過在告訴你 前,不妨先看看徐長老手中那封信,或許能解答你部分疑問。”
話音未落,喬峰已大步走向徐長老,伸手欲取密信。
就在此刻,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喝道:“且慢!”
喬施主且慢!
始終沉默的智光大師眼見喬峰要伸手取信,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幾下。
那封密函一旦被看見, 便再難掩蓋。
老和尚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喬峰面前,搶先奪過信箋。
展開信紙時他心跳陡然加速——落款處那個熟悉的名字,正是絕不能公諸於世的禁忌。
智光神色自若地端詳信紙,右手卻悄然掩住末尾的署名。這筆跡確是那位所書,足證此信確為真跡...
話音未落,老和尚猛地將署名字條撕下塞入口中。
待眾人回過神來,那頁紙已滑入咽喉。大師這是何意?喬峰又驚又怒。
他萬沒想到德高望重的智光竟當眾行此荒唐之事,一時語塞。
掌心內力翻湧又強行按捺。
念及授業恩師與少林的淵源,這掌終究未能劈出。
此時的喬峰尚未察覺,這是場蓄謀已久的證據湮滅。
智光含笑遞迴殘信,誦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老衲情非得已,還望喬施主海涵。
面對這般滴水不漏的說辭,喬峰只得強壓怒火接過信箋。
總不見得剖開這老僧肚腸取回字條?
待他急閱信中內容,臉色驟變——紙上所述,竟是令人窒息的驚天秘聞。
劍髯吾兄:
多次夜談,兄長傳位之心堅定如初。
然而經我連日深思,仍覺此事不妥。
喬君武藝超群,屢建奇功,為人豪邁忠義,不僅是丐幫翹楚,放眼天下武林亦罕有匹敵。
以此等才幹繼任幫主之位,他日丐幫威名更盛,自是可期。
但雁門關外那場血戰,其慘烈之狀至今縈繞心頭。
此子身世有異,其父母皆喪於我二人之手......
喬峰讀信至此,如遭雷擊,整個陷入混沌之中。
過了良久,他才漸漸清醒,開始思索信中含義。之稱唯汪劍通幫主獨享,此信顯然是寫給前任幫主的。
從字裡行間可推斷,這封信寫在他接任幫主之前。
汪劍通有意傳位於他,而寫信之人卻極力反對。
雖反對他繼任,寫信之人對他卻評價極高,盛讚其武功人品皆為武林罕見。
然而筆鋒陡轉,道出了反對緣由——雁門關的血戰,以及他異族的身份。
尚未讀完全信,喬峰已明白箇中緣由:他非宋人,而是契丹後裔,親生父母死於汪劍通與寫信者之手,自己則被帶回中原撫養成人。
這個發現讓喬峰幾近崩潰。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我怎會是異族之人?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他呆立原地,反覆自語。
但事實擺在眼前,不容否認。
最後,懷著一絲僥倖,喬峰將目光投向陸翰......
喬峰雙眼中透著期盼,陸翰卻只能長嘆。
他多想告訴喬峰這一切都是虛妄,但命運從不由人,再不甘心也無法改寫現實。
喬峰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陸翰上前輕拍他的肩,接過那封秘信瞥了一眼,猛然喝道:趙錢孫!你還要裝瘋賣傻到幾時?雁門關一役你也在場,今日該說個明白了!
趙錢孫渾身一震,僵立當場。當年血案終有 大白之日。
智光和尚,若我沒記錯,你與趙錢孫同為那場 的倖存者——你也要繼續沉默嗎?陸翰目光如電轉向白鬚老僧。
趙錢孫突然劇烈顫抖,面如死灰,牙齒打顫間迸出幾個零碎字句:亂石谷...雁門關...永生難忘...話音未落竟拔腿狂奔,鶴髮童顏的老者此刻矯健得似青年。往者不可諫!智光和尚一聲斷喝如暮鼓晨鐘,縱使逃到海角天涯,可能逃過心中業火?
趙錢孫頓時如中定身咒般凝固。
江湖中識得智光者不多。
這枯瘦老僧曾遠渡重洋採藥濟世,自己卻染疾患,一身武功盡廢。
受惠百姓視若 ,卻不知他畢生行善只為贖罪此事至關重要,絕非兒戲!天下各朝雖皆有少林寺院,但無論哪處遭襲,必將引發驚天動盪,北宋恐有傾覆之危。
得知訊息後,眾人立即商討對策,一方面傳信少林嚴加防範,一方面組織人馬晝夜兼程奔赴雁門關。
不求全殲來犯之敵,只望能削弱其兵力,拖延時間。
聽聞要與契丹人交戰,在場眾人無不熱血沸騰,恨不能親赴沙場。
多年來北宋飽受契丹侵擾,那些虎狼之師對中原沃土垂涎已久,無數百姓命喪胡馬鐵蹄之下。
兩國之仇,可謂不共戴天。
智光忽然轉向喬峰:喬幫主,若換作是你,可會與我們當年作出同樣抉擇?
喬峰不假思索道:大丈夫自當保家衛國。
喬某雖愚鈍,亦知俠者當以天下為己任。
若遇此等危局,必當......話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記起密信內容——倘若屬實,當年進犯雁門關的契丹武士中,正有自己的生身父母!
說到這裡,喬峰神色變得極為複雜。
智光卻視若無睹,繼續追問:如此說來,喬幫主也認為我們當年之舉並無過錯?
這分明是誅心之問!未讀密信前,喬峰定然斬釘截鐵地贊同。
但此刻知曉部分 的他,無論如何也無法點頭。
智光早有所料,並不期待回答,只是深深凝視喬峰,繼續道:當年我們都堅信自己行事無愧於心。
二十一人義無反顧奔赴邊關,趙錢孫便是其中一員。
帶頭大哥雖年歲尚輕,但武功卓絕,名震江湖,故被推舉為首領。
隊伍中還有汪劍通幫主、王維義大俠、鶴雲道長等,皆是武林翹楚。
老衲彼時尚未出家,混跡其間,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言及此處,智光自嘲一笑,再度陷入回憶:我們自知寡不敵眾,決議設伏突襲。
豈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再精妙的算計也難敵實力懸殊。
“老納記得那隊契丹人的首領身材高大,樣貌不凡,衣著比其他人都要華麗,身邊還跟著一位懷抱嬰孩的女子,想必是他的妻子。”
“我們見到這群人便衝殺過去,那首領露出驚訝神色。
待到雙方死傷慘重時,他才憤怒地用契丹語質問我們,可惜言語不通,我們只顧著拼殺。”
“交手後才發現他武功遠勝我們。
但那首領始終留手,口中不斷呼喊。
眼見久攻不下,我們便對那婦人下手,想擾亂他的心神。”
“誰知婦人遇害後,首領徹底發狂,招招奪命,殺得我們魂飛魄散。”
趙錢孫搖頭嘆道:“那人武功太高,人數再多也無濟於事。”
智光繼續道:“這場廝殺過了三十年,我卻夜夜夢見。
二十一個兄弟最後只剩五六人,個個負傷。
我親眼看見趙錢孫倒在血泊中……”
他說著譏諷地看向趙錢孫。
眾人聞言大惑不解:若趙錢孫已死,眼前之人是誰?
冒名頂替?借屍還魂?
眾人心中閃過離奇念頭,隨即又覺荒謬。
多半是智光看錯,或是趙錢孫裝死。
然而趙錢孫坦然道:“不怕諸位笑話,當時我並非受傷,而是被那契丹人嚇暈了過去。”
那狂漢怒極,竟抓住杜二哥雙腿,將他生生撕裂。
鮮血噴湧,臟腑飛濺,這一幕至今仍在我腦海浮現。
我確是懦夫無疑,目睹如此地獄般的場景,竟駭得昏厥過去。趙錢孫毫不掩飾自己的怯懦。
智光和尚嘆息道:何止你一人畏懼?那兇漢形同鬼魅,肆意屠戮,兄弟們死傷慘重。
說不怕才是欺人之談,老衲當時亦雙腿發軟。
只是...後來之事難以啟齒,至今想來仍羞愧難當...說到此處,老僧突然緘口,不住誦經。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後續發生何事竟讓他諱莫如深。哈哈,有何可說?後來種種盡是荒唐,至今不願回想!趙錢孫也苦笑自語。
這般態度反令眾人愈發好奇。
霎時間,所有目光都投向陸翰——這位洞悉天機的神秘人,定能解此謎團。罷了。
既然二位不願明言,便由我來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