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琦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家中二叔,父親。
一年多了,他沒有給家中傳去任何訊息。
最初那封報平安的家書發出後不久,他們便被帶到了這座毒坑之中。
三百六十五人氣機相互牽引,他根本無法分神去燒錄傳訊玉簡。
家中之人一定急壞了。
杜承琦心中泛起一絲苦澀,但很快便被丹火的熱浪蒸乾了。
深噓一口氣,他不能分心。
三百六十五人的氣機如同一根根繃緊的弦,彼此牽動,缺一不可。
那後果,杜承琦不敢想。
“上轉。”
丹陽子的聲音再次從坑頂傳來,這一次威壓濃了三分,如實質般壓了下來。
“天罡逆轉,地煞順轉,中間列不動。”
話音未落,杜承琦猛地感覺到掌中的丹火變了。
那原本平穩燃燒的火忽然劇烈跳動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強行扭轉了方向。
杜承琦咬緊牙關,按照丹陽子的指令調整神識牽引的力度,引導丹火朝相反的方向流轉。
三百六十五道丹火同時轉動。
那景象,窮盡杜承琦的想象也無法描繪。
毒坑上方,三百六十五道丹火如同三百六十五顆星辰,在虛空中緩緩轉動。
天罡位的丹火逆時針旋轉,地煞位的丹火順時針旋轉。
中間列的丹火靜止不動,如一根定海神針,穩住了整座大陣的根基。
氣機牽引之下,三百六十五道丹火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朵巨大的蓮花,在毒坑中緩緩綻放。
偌大的丹火匯聚成一朵火花。
花蕊便是那蘇幕遮。
杜承琦的呼吸微微一窒。他從未見過如此恢宏的場景。
三百六十五位煉丹師,三百六十五道丹火,在同一時刻、以同一頻率運轉丹火。
“天罡位,火勢收一分。”
“地煞位,火勢放兩厘。”
“中間列,神識外放三寸,牽引四周氣機向內收攏。”
丹火同時向中心收斂。
杜承琦的掌中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那是丹火長時間燃燒對經脈造成的負荷。
杜承琦不為所動,多人煉丹,這一次經歷,不知讓他的煉丹技藝漲了多少。
丹火在他掌中跳動,光芒璀璨,如同一輪微縮的太陽。
他已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閤眼了,也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真正休息過了。
在他的感知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杜承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蘇幕遮。
那個女人依舊端坐虛空,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紫色的雕塑。
她的身影在三百六十五道丹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紫色的肌膚在高溫中微微泛著光澤,彷彿瓷器正在被烈火淬鍊。
蘇幕遮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入定之中,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蘇幕遮的氣息在不斷地變化。她的氣息在變弱,在慢慢轉化。
如同冰融化成水,水蒸發成汽,那具被丹毒侵蝕了百餘年的軀體。
正在三百六十五道丹火的煅燒下,一點點地發生變化。
“天罡地煞合流。”
丹陽子的聲音驟然拔高。
“氣機歸一,丹火同頻,所有人,撤去神識牽引!”
撤去神識牽引?!
杜承琦瞳孔驟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三百六十五道丹火之所以能夠維持在同一頻率之上,全憑神識牽引將彼此的氣機勾連在一起。
撤去神識牽引,意味著……
這意味著丹陽子要親自接管這一切!
杜承琦來不及多想,掌中的丹火猛地一震。
一股龐大到令他窒息的靈壓從坑頂傾瀉而下,如同天塌了一般。
那靈壓來得太快,太猛,杜承琦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便感覺自己的神識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了。
那隻手精準無誤地找到了他神識的破綻,以絕對的力量壓制住了他的神識,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杜承琦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懼,便感覺手中的丹火 不受控制。
三百六十五道丹火,在同一時刻,被同一個人接管了。
杜承琦終於切身體會到了元嬰與他們之間的天塹。
杜承琦的雙臂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是那種螻蟻仰望蒼鷹、井蛙窺見大海時,從靈魂深處湧起的、無法遏制的戰慄。
坑底,蘇幕遮的氣息驟然變了。
三百六十五道丹火被丹陽子接管之後,整座大陣的運轉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個臺階。
那朵由丹火凝聚而成的蓮花開始急速旋轉,花瓣層層疊疊地綻放、收攏、再綻放。
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地吞噬著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機。
斷雲山脈深處,靈機如潮水般湧來。
杜承琦感覺到空氣變得粘稠了。
天地靈力過於濃郁導致的……窒息感。
他甚至不需要主動運轉功法,那些靈力便順著他的毛孔往體內鑽,爭先恐後。
可這些靈力他根本來不及煉化,它們湧入經脈,橫衝直撞。
然後被三百六十五道丹火牽引而出匯入那朵正在急速旋轉的蓮花之中。
杜承琦忽然明白了這三百六十五個煉丹師在這裡的作用。
他們不是來煉丹的。
他們是一座橋樑,連線天地的橋樑。
隨即心中一沉,希望他們的下場會好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