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大會的最終結果,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青丹門一眾弟子的臉上。
散修席那邊傳來稀稀拉拉的掌聲,夾雜著幾聲幸災樂禍。
那幫無門無派的看客最樂意瞧見大宗門吃癟,
更何況這次奪魁的是個來歷不明的外州修士,這巴掌打得格外響亮。
青丹門觀禮臺上,弟子們一個個面色鐵青。
自家宗門在景州煉丹第一,本想著老祖功成元嬰,藉助此事好好的展現一下實力。
卻沒想到是這般結果。
杜承琦從論丹坪上走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還朝迎上來的同門師兄弟點了點頭,說了句
“無妨”。
但認識杜承琦的人都知道,這位在青丹門裡以溫和謙遜著稱的丹師。
此刻眼底那團光,亮得有些刺眼。
他是真的不甘心。
二階潤田丹中品。
這個成績放在歷屆門中煉丹大會上,拿第一綽綽有餘。
偏偏這一次,撞上了一蓬紫紅色的冷焰。
杜照元站在觀禮臺的欄杆邊,看著杜承琦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等杜承琦走到近前,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走,回家再說。”
杜承琦抬起頭,對上杜照元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
杜承琦喉結動了動,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低低應了一聲:
“是,二叔。”
靈芽坊市,青衣巷小院。
杜照元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盞茶。
杜承琦有些灰心的站在他對面,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二叔,我給青丹門丟人了。”
杜承琦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也給杜家丟人了。”
杜照元把茶盞放在石桌上。
“丟人?你哪來的這個念頭?”
“我輸了。”
“青丹門是景州丹道第一宗,我是青丹門練氣期弟子裡煉丹最好的一個。
這次大會在青丹門的地盤上辦,三宗齊聚,景州有頭有臉的的全來了,結果讓一個外州修士摘了魁首……”
杜承琦說到這裡頓住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瘦削的身體溢滿不甘。
杜照元靜靜地看著他,等他情緒平復了些,才開口:
“承琦,我問你一件事。你在論丹坪上煉丹的時候,心中可有雜念?”
“沒有。”
“可有分心他顧?”
“沒有。”
“可曾因為對手的手法新奇就自亂陣腳?”
“也沒有。”
杜承琦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我只是……只是沒想到她的丹道造詣如此之高,能煉出有丹紋的二階丹藥。
這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杜照元笑了笑:“那便好了,你是第二,世人常記第一,第二名卻常常不曾提及。”
杜照元話鋒一轉,又道:
“要知道第二高峰也是一覽眾山小,所以莫灰心,像山一樣長下去,誰知道你會不會是第一山呢?”
杜承琦眸光閃動,看著這個自小看著他長大的叔叔,心中輕鬆活泛起來。
看著杜承琦面色一鬆。杜照元點了點頭。
忽然問了一句:
“你注意到她的火焰了嗎?”
杜承琦一愣,隨即點頭:
“紫紅色的冷焰,溫度比尋常靈火低很多,但藥力抽取的效率極高。她用的應該是華洲幽幽谷的某種秘傳火法……”
“金烏火。”
杜照元打斷了杜承琦的話。
杜承琦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裡倒映著石桌上那盞涼茶裡的月光,微微晃動。
“金烏火?不可能。”
杜承琦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金烏火是至陽至剛的靈焰,顏色是純粹的金色,溫度高得能熔金化鐵。
她的火焰是紫紅色的,而且溫度極低,怎麼可能是金烏火?”
杜照元將論丹坪上看到的那一幕講了出來。
蘇檀收火的時候,掌心肌膚下透出的那層暗金色紋路,那一片像羽毛又像火焰的金色紋路。
“我絕不會認錯,那就是金烏火種。”
杜承琦沉默了。
他自然信杜照元的眼光,二叔向來給人一種玄妙莫測的感覺。
“所以她的火焰不是真正的金烏火,而是被甚麼東西侵蝕過,或者說……被刻意培育成了某種變種?”
杜承琦的思路轉得很快。
“我猜是這樣。”
杜照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金烏火是異種靈焰,如果能從她的火焰中分得一縷火種,對我們杜家來說,有大用。”
杜承琦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杜照元。
杜照元的目光平靜,深不見底。
“二叔,我們是要……”
杜承琦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清了杜照元的表情,那裡面沒有半分殺意,也沒有半分貪婪。
“不是你想的那樣。”
杜照元搖了搖頭,語氣溫和:
“杜家人不做殺人奪寶的事,那跟邪修有甚麼分別?
我讓你去接觸她,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光明正大地求購一縷火種。
異種靈焰雖然珍貴,但火種分化並不會損傷本源,只要條件合適,並非不能談。”
杜承琦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可她現在是幽幽谷的人,蘇幕遮的親傳弟子。
以幽幽谷的底蘊,她未必願意把金烏火種分給別人。”
“所以才讓你去。”
杜照元看著杜承琦,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你是青丹門的丹師,是這次煉丹大會的第二名,
也有有一個正當的身份去接觸她。先認識,再慢慢找機會。不急。”
杜承琦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二叔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論丹坪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眼底重新亮起了光,只是這一次。
裡面多了一份對於家族的沉甸甸的責任。
而看著單薄的背脊挺立的杜照元,心中是對家族興盛的一片感慨。
這些後輩肩膀一個個的都能挑起事了。
也無需他和兄長事事操心,眾人拾柴火焰高,他們杜家這團興旺之火,只會越燒越高。
蘇檀跟在接引弟子的身後,踏上了丹鼎山的石階。
丹鼎山是青丹門的核心所在,是青丹門唯一一位元嬰老祖丹陽子的清修之地。
石階很長,每一級都用青玉鋪成,階面上刻著細密的靈紋,腳踩上去的時候,靈紋會泛起淡淡的光澤,像是水面上盪開的漣漪。
蘇檀一邊走一邊用心感受著腳下的靈氣流轉,心中暗暗點頭。
雖說景州道統不顯,可這靈地卻是不差。
領路的接引弟子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路上目不斜視,但從他微微繃緊的肩膀能看出來,他有些緊張。
他當然緊張。
身後這位紫紅嘴唇的小姑娘,剛剛在煉丹大會上把青丹門最得意的弟子壓了一頭,現在又要去拜見青丹門的元嬰老祖。
元嬰修士,那可是站在整個景州修仙界最頂端的存在,一個眼神就足以碾碎築基修士的丹田。
穿過最後一級石階。丹鼎山大殿出現在眼前。
大門敞開著,從門裡湧出一股溫熱的靈氣流,帶著淡淡的藥香。
蘇檀聞了聞,瞳孔微微一縮。
她和師父蘇幕遮學藥多年,只憑一縷氣息她就能判斷出,有人在煉製四階丹藥。
元嬰老祖親自煉製的四階丹藥,放在外面,足以讓金丹修士打破頭去搶。
接引弟子在門前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啟稟老祖,幽幽谷蘇檀到了。”
殿內沉默了幾息,然後一個聲音傳了出來。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