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煉丹技藝交流大會,今日開爐。”
昌禾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
像是春夜裡簷下滴落的雨水,涼沁沁的,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遠。
“本次大會共三關。第一關,煉化百草精粹。”
長禾說話的時候,目光從論丹坪上掃過去。
“每人面前有一份百草靈材,共三十六味。
需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其煉化為精粹靈液。
藥力飽和,精粹純淨無雜質,保留原藥力九成五以上者,進入第二關。”
話音落下,論丹坪上響起一片低低的吐氣聲。
九成五。
百草精粹是煉丹的基本功不假,三十六味靈材各有各的性子,火候差一絲,藥力就散一分。
尋常丹師煉化百草,能保住九成藥力已經算是好手,九成五往上。
那是要把每一味靈材的性子都摸透了才行。
“第一關就這麼狠?”杜明萱小聲嘀咕。
散修席上,已經有人在搖頭。
昌禾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
“第二關,煉製一階上品冰魄丹。”
這個丹名一出來,論丹坪上的氣氛又變了一層。
冰魄丹,一階上品裡最難煉的幾種丹藥之一。
主材是冰魄草,性極寒,遇火則散,遇水則凝,用水煉法是最穩妥的路子,十拿九穩。
但昌禾接下來的一句話,把這條路堵死了。
“冰魄丹不得用水煉法煉製。”
一片譁然。
擇景山的弟子還好,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百花谷那邊有幾個年輕女修已經小聲叫了起來:
“不用水煉法?用火煉冰魄草?這不是為難人嗎?”
青丹門的弟子倒是安靜,只是互相看了看,眼裡都有苦笑。
用火煉水,本身就是逆著藥性來。
冰魄草遇火,藥力會像雪崩一樣散掉,要把它重新聚攏、凝成丹丸。
其中的手法和火候控制,複雜了十倍不止。
杜照元身邊那個花白鬍須的老散修嘆了口氣:
“這是要把只會走平路的人都篩出去。”
昌禾等議論聲稍歇,才說出第三關。
“第三關,煉製二階丹藥潤田丹。”
潤田丹是二階丹藥中專門用於溫養築基修士丹田的靈丹,煉製難度頗大。
二階丹藥,那是築基期丹師才能穩穩拿捏的東西。
在場近兩百名弟子,絕大多數都是練氣期的修為。
也不知道有多少名二階丹師。
昌禾沒有理會底下的騷動,繼續說道:
“三關相合,成績最高者,可觀摩青丹門元嬰老祖丹陽子煉丹,並獲贈靈器丹爐一尊。”
觀禮臺上像是被人潑了一瓢冷水,緊接著又燒起了一把火。
元嬰老祖。
靈器丹爐。
這兩個詞砸下來,把所有人都砸懵了一瞬。
靈器,那是金丹修士都要費些力氣才能到手的寶貝。
一尊靈器級別的丹爐,放到坊市的拍賣行裡,拿值多少塊靈石?
更不要說觀摩元嬰老祖煉丹,那是用靈石都買不來的機緣。
丹陽子啊?景州活的煉丹祖宗。
“第二名,觀摩金丹老祖煉丹,並獲贈極品法器丹爐一尊。
第三名,極品法器丹爐一尊。
第四至第十名,各獲玄階靈草一株。”
昌禾每說一句,觀禮臺上的呼吸聲就重一分。
十個人,都有賞賜。
玄階靈草雖然比不上靈器丹爐,但對練氣修士來說,也是難得的好東西。
“青丹門這次是下了血本啊。”老散修摸著鬍子,眼睛裡放出光來,
“元嬰老祖煉丹觀摩,靈器丹爐,玄階靈草……這份誠意,嘖嘖嘖。”
端木歡坐在主臺上,聽昌禾說完,偏過頭看了蓮道人一眼。
蓮道人額上的金蓮紋路微微亮了一下,他朝昌禾笑道:
“昌禾道友,論起煉丹,我們擇景山和百花谷加在一起,也不是你們青丹門的對手。
你們拿出這麼厚的彩頭,倒像是篤定了頭名要落在自家口袋裡。”
端木歡也笑,五色宮裝的袖口隨著她抬手輕輕一晃:
“蓮道友這話說得不對。彩頭厚,規矩也厚。
三道關卡,一道比一道刁鑽,青丹門的弟子未必就佔得到便宜。”
昌禾嘴角彎了彎,那道綠紗隨著她的笑意微微拂動,像是春風掠過水麵。
“端木姐姐說得是。
萬一散修裡出了黑馬呢?煉丹這種事,說不準的。”
三位金丹說話間,論丹坪上的執事已經開始分發百草靈材。
每人面前三十六味靈材,裝在青玉托盤裡,用一層薄薄的靈紙封著。
靈紙一揭開,濃郁的藥香便瀰漫開來。
杜承琦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靈材,伸手在青玉托盤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靈紙應聲而開。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拿捏靈材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三十六味靈材在他面前依次排開,他一樣一樣看過,指尖從每一味靈材上拂過,像是在跟它們打招呼。
然後他點起了火。
爐膛裡騰起的是一蓬淡金色的火焰,火舌舔著爐底,像是一隻溫順的獸。
杜照元的目光從杜承琦身上移開,正要去看散修席那邊的情況,視線卻在半路上被截住了。
昌禾在看他。
隔著那道流轉不息的綠紗,隔著論丹坪上層層疊疊的靈焰和晨霧。
昌禾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觀禮臺偏東的這個位置上。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杜照元的臉僵了一瞬。他想移開目光,脖子卻像是被甚麼定住了。
昌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過一息,便收了回去。
她轉過身,走向主臺的座位,青碧色的裙襬在晨風裡輕輕一蕩,像一株梨樹被風吹動枝條。
灑落花瓣。
但那一眼,讓杜照元的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杜明萱轉過頭來:
“老祖,承琦叔祖那邊……”
話說了一半,她看見杜照元的神色,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杜明仲倒是沒注意到這邊,他的注意力全在論丹坪上。
“承琦叔祖的控火手法很穩啊,不愧是叔祖。”
杜照元深吸一口氣,把目光重新投向論丹坪。
杜承琦面前的丹爐已經燒熱了,淡金色的火焰在爐膛裡均勻地鋪開。
三十六味靈材被他分作三批投入爐中。
第一批是性子最烈的幾味,火候要猛,把藥力逼出來。
第二批是性子溫和的,火候要穩,讓藥力慢慢滲出。
第三批是最嬌貴的幾味,火候要柔,稍有不慎就會燒焦。
他的手法說不上多麼花哨,但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青丹門的弟子大多已經進入了狀態。
百來號紅衣丹師同時煉化靈材,論丹坪上的藥香越來越濃,濃到幾乎要把晨霧都染成綠色。
擇景山的弟子控火的手法與青丹門不同,他們的火焰更猛更烈,像是把山火燒進了丹爐裡。
百花谷的女修們則更講究火候的細膩,火焰在她們手中像是繡花針,一針一針地紮在靈材上。
散修交流席位那邊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二十個人,火焰的顏色五花八門。
那個花白鬍須的老散修看著散修席的方向,搖了搖頭:
“手法太雜了,沒有師承,全靠自己摸索。
煉化百草精粹,九成五,這個門檻怕是要篩掉大半。”
他說得沒錯。
開爐不到半個時辰,散修席上已經有人熄了火。
一箇中年散修看著面前焦黑的靈材殘渣,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顆苦膽。
他默默地收起丹爐,站起身,朝論丹坪中央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散修席上的靈焰一盞一盞地滅下去,像是風吹過燭火。
到第一關接近尾聲的時候,二十個散修席位上,只剩下了三蓬還在燃燒的火焰。
其中一蓬,顏色極怪。
是一種幽深的紫紅色,像是熟透了的桑葚被碾碎了,又摻進了墨汁。
掌火的是一個小姑娘。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
那張臉說不上美,也說不上醜。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的嘴唇吸過去了。
那是一雙紫紅色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