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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春扣心

2026-04-04 作者:鴨子吃蟲

杜弘春翻來覆去,終究是沒能睡著。

孃親那番話..........

唉!

杜弘春翻了個身,如此反覆幾回,連他自己都覺得煩躁了,索性坐了起來。

睡不著,便不睡了。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軒。

秋夜的風裹著江水的溼意,簌簌地撲上面來,帶著幾分涼。

風不烈,柔柔綿綿的,帶著潮潤潤的水汽。

杜弘春深深吸了口氣,抬眸望向高空。

漫天星斗鋪陳開來,發著藍爍爍的光。

江風拂過他的鬢髮,衣袂輕輕飄動,方才那顆煩躁的心,竟也慢慢靜了下來。

然而也只是靜了那麼一瞬。

“我想與你歡喜!”

少女那句話,像纏在耳畔的一縷絲線,怎麼都繞不開,掙不脫。

她說這話時的模樣,杜弘春記得清清楚楚。

眼睛亮亮的,帶著倔強、羞澀,有著豁出去一切的勇氣。

那樣大膽的話,他活了這麼大,從未聽哪個姑娘說過。

可偏偏就是這句話,反反覆覆地在他耳邊迴響,讓他久久難以釋懷。

杜弘春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那張臉從自己的心裡給嘆出去。

然而這口氣嘆完了,愁意非但沒有散去,反倒更濃了幾分。

杜弘春靠在窗邊,微微蹙起了眉。

往日不曾有這種情況。

他向來是個心思沉穩的人,族中長輩都誇他少年老成,遇事不慌。

可如今呢?

只要一閉上眸子,那人的臉就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眼前,趕都趕不走。

他試著去想別的事,可兜兜轉轉,最後還是繞回到那張臉上。

那張臉……

杜弘春仔細想了想,那實在是張平凡的臉。

他自家的兄弟姐妹都生得不錯,可風娘呢?

算不得驚豔,甚至算不得出眾,放在人堆裡怕是找不出來的。

可就是這樣一張臉,怎麼偏偏這般撩人呢?

月光如水,清清冷冷地流瀉下來,透過窗軒射進青年的眸子裡。

院中的牆上爬滿了斑駁的瘢痕,深深淺淺,在月色下顯出幽深。

那些瘢痕像是活的,隨著月光的移動而變幻著形狀,一如杜弘春此刻繁亂的心胸,理不清,也剪不斷。

他就那麼直盯盯地看著牆面,目光落在那些斑駁的痕跡上,一動不動。

漸漸地,那些瘢痕好像在月光裡活了過來,一點一點地,匯成了一幅幅畫面。

他看見了風孃的臉。

而隨著那張臉的出現,無數的畫面便接踵而至,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將他淹沒。

他看見自己送去東西時,她柔聲感謝的模樣。

他看見她在梁老師傅跟前說話時,她站在一旁,滿眼都是敬意與愛戴。

他又看見她與那些施工的漢子說話時的樣子。

叉著腰,那張平凡的臉上故意做出怒容,眉毛微微豎起,嘴唇抿著。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竟見過她的諸般樣貌了。

柔聲細語,安靜聆聽,叉腰發怒,低頭含笑的……

一個又一個的風娘,從他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

杜弘春猛地閉了閉眼,抬手按住了眉心。

腦中之人,始終是刪不掉。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要飲一杯。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幾乎是不可遏制的。

然而也只是一瞬間,這個念頭就被他狠狠地壓了下去。

不能喝。

喝酒誤事。

祖父做了這麼多年的族長,那酒也是許久沒有碰過的。

身上擔著那樣多的責任,如何能由著自己的心情行事呢?

杜弘春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衝動徹底按滅。

“燃一支清靈香吧。”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這滿室的月光聽的。

轉身走到案前,從香盒之中拈出一支淡黃色的靈香。

須臾間,一點火星亮起,淡藍色的青煙便嫋嫋地飄了出來。

那煙很輕,悠悠地飄出軒窗,朝著天幕上的那輪明月而去。

杜弘春看著那縷青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紛亂的思緒,在這一刻終於靜了下來。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秋蟲鳴叫,來了制香的興趣。

便從儲物袋裡掏出個藥碾子,又取出一些乾製的靈桃花。

撲鼻的桃香湧了上來,甜絲絲的。

杜弘春藉著皎白的月光,開始碾起桃花來。

藥碾子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桃花瓣在碾子的壓力下慢慢碎開,變成細細的粉末,從最初的碎屑,一點一點地,化作粉色的細塵。

那桃香便愈發濃郁了,一層一層地漫開來,漸漸地蓋過了清靈香的味道。

月光溶溶,灑在他的肩頭,落在他手中的藥碾子上,照在那漸漸堆積起來的粉色粉末上。

杜弘春的動作不緊不慢,一下,又一下。

他極愛制香。

這還是父親教給他的。

說起來,以他如今的眼光來看,父親的香製得實在算不上好。

可那時候他不覺得,只覺得父親的手像是有魔力,能把那些花花草草變成世界上最好聞的東西。

後來他才知道,父親在制香一道上,本就不用心。

聽父親說,當初二爺爺教他制香的時候,他一門心思只想著舞劍,根本沒有好好學。

二爺爺常拿這個說事,說他沒有承慧姑姑製得好。

杜弘春記得,自己對制香真正上了心。

那時候他還小,整日裡跟在杜承慧屁股後面跑,纏著姑姑教他制香。

如今想來,那個跟在杜承慧屁股後面的小娃娃,竟然已經到了要為婚事發愁的年紀了。

碾著碾著,杜弘春的手忽然頓了頓。

“姑姑……”他輕聲唸了一聲,

“走了那麼長的時間,如何現在不回來呢?不知如今到了哪裡!”

“弘禮又在幹甚麼?”他的思緒又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明玉小侄女都已經出生了……好久沒見弘禮了,不知他想我了沒!”

自測靈那日後,弘禮和他之間,就好像隔了一座透明的牆。

兩個人明明站得不遠,卻怎麼也夠不著彼此。

他還記得小時候,兩個人常常擠在一張床上,對著軒窗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

數著數著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時,發現彼此的腿還搭在一起。

“真想像小時一樣……”他低低地說,

“躺在一張床上,對著軒窗數星星!只是,如今再也不能了!怕是以後再也不能有了!”

藥碾子裡的粉色粉末越來越多了,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撲鼻的桃香濃得化不開,將整個屋子都浸得甜絲絲的。

杜弘春的思緒飄出好遠好遠,在風孃的臉上游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慢慢地靜了下來。

他將碾好的香粉,加入少許靈水,用指尖慢慢地攪拌著。

粉末與水交融在一起,漸漸成了團,帶著溼潤的觸感。

然後,他開始搓線香。

修長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地滾動著,將那粉色的香團一點一點地搓成細細的線。

粉色的香線在月光下排列開來,細細的,散發著溫柔的光澤。

他將搓好的線香小心地擺在窗臺上,藉著白白的月光陰乾。

而就在這個時候,杜弘春心中那個一直盤旋不去的念頭,忽然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這些線香,”他看著那些粉色的香線,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明日送給風娘,她應該是極為歡喜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心裡忽然就安定了。

今日的他,不該猶豫的。

又有甚麼好猶豫的呢?

他是大爺爺親自點的、要接他班的人。

他有愛他的孃親,有疼愛他的長輩,這些人和他自己,齊齊整整地生在一棵大樹之上。

責任兩個字,不是早已經刻在他的心頭了麼?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個人的路,肩上扛的也不是一個人的日子。

杜家的榮辱,族人的冷暖,都在他的擔子裡。

這樣的他,如何遲疑呢?

風娘也是好的。

或許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驚豔的好,卻是那種相處久了、越看越覺得妥帖的好。

今日在酒坊裡,他被她那句大膽的話嚇到了,那顆心從來沒有跳得那樣快過,快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可這會兒靜下來想一想,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知風娘喜歡自己的程度有多少。

但他自己的心,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風娘嫁他,於杜族而言,是好的。

一個能幹的、赤誠的、讓人心生敬重的姑娘,本就是良配。

可於他而言呢?

一個大膽姑娘的示愛,已經讓他這潭平靜了許久的心水,掀起了波瀾。

而他願意在這波瀾裡,好好地看一看,往後的日子裡。

他於風娘而言,是否能到風娘於他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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