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青荷葉悠悠地從芳陵渡飛起。
荷葉是青玉色的,邊緣微微卷起,載著兩個人,緩緩升入空中。
荷葉底下,芳陵渡的房屋漸漸變小,碼頭上的行人成了一個個小點。
桃源集的牌坊也縮成了指甲蓋大小。
水潤的江汽往後退去,帶著放花江特有的清潤氣息,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荷葉穿過那片江汽,眼前豁然開朗,漫野的草木風光撲面而來。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田野翠綠,一條條道路如絲帶般蜿蜒,人戶散落其間,炊煙裊裊。
杜照元低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杜弘禮。
那半大少年緊繃著身子,雙手死死抓著荷葉的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眼睛半眯著,不敢完全睜開,睫毛輕輕顫動。
杜照元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溫聲說道:
“莫要緊張。小時候二爺爺不是帶你坐過嘛,怎得越長大反而越擔心了?”
掌心裡,少年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點溫熱。
聽著耳旁傳來的溫聲,杜弘禮緊張的心情慢慢放鬆下來。
他嘗試著把半眯的眼睛睜大一點,再睜大一點。
忽然,極大的白雲和一幢幢青山撞入他的眼眶。
那白雲就在不遠處,一團一團的,像棉絮,像羊群,像細軟白紗。
青山層層疊疊,近的蒼翠,遠的青黛,最遠的幾乎與天相接,成了淡淡一抹。
看到如此美景,杜弘禮的心神一下子醉入其中。
身邊有高飛的鳥雀,翅膀展開,從荷葉旁掠過,好奇地扭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撲稜稜飛遠了。
下方是山野,是幽林,是長河,是芸芸眾生的煙火氣。
一塊塊田地整整齊齊,像棋盤格。
房屋如棋子散落,有的聚成村落,有的孤零零立在山腳。
有牛在田裡走,有煙在屋頂飄。
杜弘禮看著看著,心中那一團瘀堵之氣,突然豁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被越撐越大,一股衝動從胸口湧上來,想要,特別想要在此刻高喊一聲。
嘴裡的衝動實在是忍不住。
他突然張大嘴,喊了一聲。
“啊——”
只是突然興起,聲音怯怯的,像剛出殼的雛鳥,叫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羞紅浮上了少年的臉。
他尷尬地看著身旁的長輩,抿了抿嘴,低下頭去。
有些懊惱剛才的出聲。
杜照元笑了笑,鼓勵道:
“沒事兒,像小時候那樣大聲喊出來。小時候你不是站在這兒,還將雙臂開啟嗎?
裝若飛鳥,和承琦比試嗎?
和二爺爺這般客氣作甚,出來一趟,高興最重要。”
杜弘禮一聽,心中波瀾洶湧。
小時候。那時候他多小?
三四歲?也是二爺爺帶著他飛,他就站在荷葉上,張開雙臂,大喊大叫,覺得自己像一隻鳥。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靈根是甚麼,還不知道自己以後不會飛。
他張了張嘴,想站起來,想把雙臂開啟。
可終究沒有站起來。
只是又一聲長嘯,從胸腔裡衝了出去。
“啊……!”
這一聲比剛才響亮得多,穿過雲層,驚得附近的鳥雀四散飛逃。
有幾隻鷹隼被這聲音驚動,扭頭看過來,振翅想追。
荷葉輕輕一晃,瞬間加速,將那些鷹隼遠遠甩在身後。
杜弘禮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鷹已經成了幾個小黑點。
還在原處盤旋,搞不清楚剛才那聲長嘯是從哪裡來的。
他忍不住笑了。
身旁朵朵白雲穿過,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後左右。
杜弘禮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那些雲。
入手處是溼潤潤的清氣,涼涼的,軟軟的,從指縫間流走,甚麼也抓不住。
撲面而來的清氣沁人心脾,帶著高空特有的清冽,彷彿能洗淨肺腑裡所有的濁氣。
杜弘禮只覺好久沒有這般開心了。
開心是從心底裡泛上來的,癢癢的,暖暖的,讓人想笑,又想哭,心裡面也是一片麻酥酥的。
“來,弘禮,給二爺爺斟酒。”杜照元的聲音傳來,
“你我二人邊吃邊賞看這天地美景。”
荷葉中央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酒壺、酒杯,還有幾碟糕點果子。
都是出發前準備好的,在桃源洞天放著,拿出來還是熱的。
杜弘禮應了一聲,拿起酒壺,給杜照元斟滿。
他雙手捧著酒杯,恭恭敬敬遞過去。
“二爺爺,請。”
杜照元接過,抿了一口,眯了眯眼。
杜弘禮放下酒壺,自己拿了一塊糕點,慢慢吃了起來。
糕點是桂花味的,甜絲絲的,在嘴裡化開,心緒好像沒那麼愁了。
杜照元一看,笑道:
“弘禮,可要嚐嚐酒?”
杜弘禮搖了搖頭,輕聲道:
“我娘不準喝,太烈了。”
杜照元一聽,看著他:
“無事,跟你二爺爺在一起,不用聽你孃的。來,嚐嚐。”
他說著,倒了一小杯,遞過去。
杜弘禮看著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杜照元。
嗯,娘說了,在外頭要聽二爺爺的。
他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杜照元一愣。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實誠?你抿一抿呀,怎麼全喝了?”
話音未落,杜弘禮的臉龐已經泛起了紅。
那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他的眼中浮起迷醉之色,身體開始痙攣,嘴張開,卻說不出話,只能痛苦地喘氣。
杜照元趕緊伸手,按在他背上,法力渡入,將那口靈酒給逼了出來。
一股酒液從杜弘禮口中吐出,帶著酒氣,落在荷葉外,散入風中。
杜照元又渡了一道法力,幫他調理體內的氣息。
杜弘禮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一團火在自己的胃腹之中爆開了一樣,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他喘了口氣,心道總算是活了過來。
杜照元見此,默默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壺莓子汁,遞過去。
“喝這個。你們幾個都愛喝的這個莓子汁。”
杜弘禮接過,嗯了一聲,倒了一杯。
暗紅色的莓子汁倒入杯中,酸甜的香氣飄出來。
他喝了一口,用那酸甜的味道,將口中殘留的凜然辣意逼退。
舒服多了。
他捧著杯子,慢慢喝著,不敢再碰那酒。
荷葉繼續向前,白雲在身旁流過。
下方的景緻變換著,時而山巒起伏,時而平原遼闊,時而河流蜿蜒,時而村莊點點。
杜照元看著前方的雲海,緩緩開口:
“弘禮,你可知天地廣大?”
杜弘禮抬頭看他。
“就景州而言,二爺爺和你父親,也不過是在這景州一半的地方打轉。
另一半,可是從未踏足過的。”
杜弘禮嗯了一聲,不解其意,只是看著杜照元。
杜照元繼續道:
“二爺爺修仙啊,是想便覽山河翠,長臥萬年青。
看遍這天地間的好風景,在這人間活得長長久久。”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杜弘禮。
“老天爺給了這靈根,我感激。但若是不給這靈根,你當二爺爺會如何做?”
杜弘禮搖了搖頭。
靈根……這個詞刺了他一下。
他是羨慕的。
不,不僅僅是羨慕,是渴望,是疼痛,是夜裡睡不著時翻來覆去想的那個東西。
他不知道為何二爺爺會提起這個。
他的心,有一絲絲的疼。
杜照元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若是沒有靈根,二爺爺就安穩做個農家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冬藏夏耘。
儘可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好,一路走走看看,
去品嚐該去品嚐的生離死別、春花秋月。人世好風景,隨心度生涯。”
杜照元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你沒有靈根,這個事實。”
杜照元突然轉過頭來,盯著杜弘禮。
杜弘禮猛然和他對視。
眼眶一下子泛了紅。
心一揪一揪地疼。
他囁喏著,點了點頭。
是啊,他沒有靈根。
這是個事實,改變不了的事實。從測試靈盤暗下去的那一刻起,這個事實就釘在了他身上。
他再怎麼讀書,再怎麼躲著,也改變不了。
杜照元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但弘禮,你可以讓你一生過得精彩。你是杜家子,仙族之人,你站在了很多人的頂上。
何必要把自己關進一個囚籠呢?”
他伸出手,指了指下方。
“你看看那些人。那些在田裡耕作的農人,那些在村裡走動的婦人,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
他們沒有靈根,他們不知道甚麼是修仙,他們一輩子就在那片土地上。
可他們活得不好嗎?他們就沒有精彩嗎?”
杜弘禮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
下方是一個村莊,房屋錯落,炊煙裊裊。
有牛在田裡走,有雞在院裡叫,有孩子在巷子裡跑。
那些孩子笑著,鬧著,追著,喊著,好似甚麼煩惱也沒有。
杜照元的聲音繼續傳來:
“人生這本書,有人拿著筆,糟糟糕糕落下的是一團墨。有人卻是錦繡山河,全看你如何過。”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抬高:
“賊老天,沒有靈根又如何?我杜弘禮就是這天下唯一的杜弘禮,我偏要活出個精彩!”
杜弘禮渾身一震。
那話像一道光,劈進他心裡。
杜照元看著他,緩緩道:
“不是嘛,弘禮?你看,雲有聚散,樹有枯榮,水有涸盛,月有圓缺。
這世上沒有甚麼是圓滿的。誰能百分百說出,枯樹不美?”
他伸出手,指向遠方山脊上一棵枯死的老樹。
那樹光禿禿的,枝幹虯曲,卻依然挺立著,指向天空。
“遒勁,雖枯,依然向這天刺去!”
杜照元轉過頭,盯著杜弘禮的眼睛。
“弘禮,你甘願向這賊老天低頭嗎?”
杜弘禮愣住了。
那些話,一句一句,鑽入他的腦海。
那個將他圈起來的柵欄,那道他撞不破的牆,那些夜裡讓他睡不著的念頭……好像在消融,在瓦解。
淚水突然湧出眼眶。
剛開始是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下來。
緊接著是暴雨肆虐,嘩嘩地往下流。
他哭了。
哭得像個沒糖的孩子。
是啊。
我杜弘禮沒有靈根,怎麼了?
我就不活了麼?
我沒有靈根,怎麼了?
我就是我啊。
我的人生不該是一團墨。
我不能如二爺爺一般便覽山河翠,長臥萬年青。
但誰說方寸錦繡就不是錦繡了?看不到世界繁花,我還看不盡自家的百里桃林麼?
我自有自在,何困於靈根乎?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蒼天。
賊老天,沒有靈根怎麼了?
我杜弘禮不要那個靈根!
他猛地站起身,張開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賊老天……我是杜弘禮……!”
那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賊老天……我是杜弘禮……!”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亮,更堅定。
“賊老天……我是杜弘禮……!”
第三聲,幾乎是在嘶吼,是在咆哮,是在向這片天地宣告他的存在。
淚水混著喊聲,飄散在風中。
杜照元看著涕泗橫流、仰天開罵的杜弘禮,心中一鬆。
終於。
終於讓這孩子將氣散出來了。
這股氣,憋在他心裡太久了。從測出沒有靈根那天起,就一直憋著。
他憋著不哭,憋著不鬧,憋著把自己關進書裡,憋著用懂事來掩飾一切。
現在,終於散出來了。
杜弘禮喊完,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
胸口的鬱結,好像真的散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色一紅,忙坐下來,倒了一杯莓子汁,一飲而盡。
那酸甜的汁液,沖淡了剛才的淚水和喊聲。
他低著頭,不敢看杜照元。
一掩剛才的少年風采。
杜照元點了點頭,溫聲道:
“少年一怒斥蒼天,心中錦繡自然生。弘禮,且走好你這一生。”
杜弘禮抬起頭,看著杜照元。
那雙眼睛還紅著,淚痕還掛在臉上,但裡面的光,不一樣了。
不再是落寞,不再是躲閃,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釋然,像是堅定,又像是期待。
他輕聲道:
“嗯,二爺爺,你我共勉。”
杜照元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哈哈,好一個你我共勉!”
他端起酒杯。
“好,共勉赴春秋,陪二爺爺喝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