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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雲上見

2026-03-14 作者:鴨子吃蟲

一架青荷葉悠悠地從芳陵渡飛起。

荷葉是青玉色的,邊緣微微卷起,載著兩個人,緩緩升入空中。

荷葉底下,芳陵渡的房屋漸漸變小,碼頭上的行人成了一個個小點。

桃源集的牌坊也縮成了指甲蓋大小。

水潤的江汽往後退去,帶著放花江特有的清潤氣息,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荷葉穿過那片江汽,眼前豁然開朗,漫野的草木風光撲面而來。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田野翠綠,一條條道路如絲帶般蜿蜒,人戶散落其間,炊煙裊裊。

杜照元低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杜弘禮。

那半大少年緊繃著身子,雙手死死抓著荷葉的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眼睛半眯著,不敢完全睜開,睫毛輕輕顫動。

杜照元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溫聲說道:

“莫要緊張。小時候二爺爺不是帶你坐過嘛,怎得越長大反而越擔心了?”

掌心裡,少年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點溫熱。

聽著耳旁傳來的溫聲,杜弘禮緊張的心情慢慢放鬆下來。

他嘗試著把半眯的眼睛睜大一點,再睜大一點。

忽然,極大的白雲和一幢幢青山撞入他的眼眶。

那白雲就在不遠處,一團一團的,像棉絮,像羊群,像細軟白紗。

青山層層疊疊,近的蒼翠,遠的青黛,最遠的幾乎與天相接,成了淡淡一抹。

看到如此美景,杜弘禮的心神一下子醉入其中。

身邊有高飛的鳥雀,翅膀展開,從荷葉旁掠過,好奇地扭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撲稜稜飛遠了。

下方是山野,是幽林,是長河,是芸芸眾生的煙火氣。

一塊塊田地整整齊齊,像棋盤格。

房屋如棋子散落,有的聚成村落,有的孤零零立在山腳。

有牛在田裡走,有煙在屋頂飄。

杜弘禮看著看著,心中那一團瘀堵之氣,突然豁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被越撐越大,一股衝動從胸口湧上來,想要,特別想要在此刻高喊一聲。

嘴裡的衝動實在是忍不住。

他突然張大嘴,喊了一聲。

“啊——”

只是突然興起,聲音怯怯的,像剛出殼的雛鳥,叫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羞紅浮上了少年的臉。

他尷尬地看著身旁的長輩,抿了抿嘴,低下頭去。

有些懊惱剛才的出聲。

杜照元笑了笑,鼓勵道:

“沒事兒,像小時候那樣大聲喊出來。小時候你不是站在這兒,還將雙臂開啟嗎?

裝若飛鳥,和承琦比試嗎?

和二爺爺這般客氣作甚,出來一趟,高興最重要。”

杜弘禮一聽,心中波瀾洶湧。

小時候。那時候他多小?

三四歲?也是二爺爺帶著他飛,他就站在荷葉上,張開雙臂,大喊大叫,覺得自己像一隻鳥。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靈根是甚麼,還不知道自己以後不會飛。

他張了張嘴,想站起來,想把雙臂開啟。

可終究沒有站起來。

只是又一聲長嘯,從胸腔裡衝了出去。

“啊……!”

這一聲比剛才響亮得多,穿過雲層,驚得附近的鳥雀四散飛逃。

有幾隻鷹隼被這聲音驚動,扭頭看過來,振翅想追。

荷葉輕輕一晃,瞬間加速,將那些鷹隼遠遠甩在身後。

杜弘禮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鷹已經成了幾個小黑點。

還在原處盤旋,搞不清楚剛才那聲長嘯是從哪裡來的。

他忍不住笑了。

身旁朵朵白雲穿過,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後左右。

杜弘禮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那些雲。

入手處是溼潤潤的清氣,涼涼的,軟軟的,從指縫間流走,甚麼也抓不住。

撲面而來的清氣沁人心脾,帶著高空特有的清冽,彷彿能洗淨肺腑裡所有的濁氣。

杜弘禮只覺好久沒有這般開心了。

開心是從心底裡泛上來的,癢癢的,暖暖的,讓人想笑,又想哭,心裡面也是一片麻酥酥的。

“來,弘禮,給二爺爺斟酒。”杜照元的聲音傳來,

“你我二人邊吃邊賞看這天地美景。”

荷葉中央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酒壺、酒杯,還有幾碟糕點果子。

都是出發前準備好的,在桃源洞天放著,拿出來還是熱的。

杜弘禮應了一聲,拿起酒壺,給杜照元斟滿。

他雙手捧著酒杯,恭恭敬敬遞過去。

“二爺爺,請。”

杜照元接過,抿了一口,眯了眯眼。

杜弘禮放下酒壺,自己拿了一塊糕點,慢慢吃了起來。

糕點是桂花味的,甜絲絲的,在嘴裡化開,心緒好像沒那麼愁了。

杜照元一看,笑道:

“弘禮,可要嚐嚐酒?”

杜弘禮搖了搖頭,輕聲道:

“我娘不準喝,太烈了。”

杜照元一聽,看著他:

“無事,跟你二爺爺在一起,不用聽你孃的。來,嚐嚐。”

他說著,倒了一小杯,遞過去。

杜弘禮看著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杜照元。

嗯,娘說了,在外頭要聽二爺爺的。

他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杜照元一愣。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實誠?你抿一抿呀,怎麼全喝了?”

話音未落,杜弘禮的臉龐已經泛起了紅。

那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他的眼中浮起迷醉之色,身體開始痙攣,嘴張開,卻說不出話,只能痛苦地喘氣。

杜照元趕緊伸手,按在他背上,法力渡入,將那口靈酒給逼了出來。

一股酒液從杜弘禮口中吐出,帶著酒氣,落在荷葉外,散入風中。

杜照元又渡了一道法力,幫他調理體內的氣息。

杜弘禮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一團火在自己的胃腹之中爆開了一樣,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他喘了口氣,心道總算是活了過來。

杜照元見此,默默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壺莓子汁,遞過去。

“喝這個。你們幾個都愛喝的這個莓子汁。”

杜弘禮接過,嗯了一聲,倒了一杯。

暗紅色的莓子汁倒入杯中,酸甜的香氣飄出來。

他喝了一口,用那酸甜的味道,將口中殘留的凜然辣意逼退。

舒服多了。

他捧著杯子,慢慢喝著,不敢再碰那酒。

荷葉繼續向前,白雲在身旁流過。

下方的景緻變換著,時而山巒起伏,時而平原遼闊,時而河流蜿蜒,時而村莊點點。

杜照元看著前方的雲海,緩緩開口:

“弘禮,你可知天地廣大?”

杜弘禮抬頭看他。

“就景州而言,二爺爺和你父親,也不過是在這景州一半的地方打轉。

另一半,可是從未踏足過的。”

杜弘禮嗯了一聲,不解其意,只是看著杜照元。

杜照元繼續道:

“二爺爺修仙啊,是想便覽山河翠,長臥萬年青。

看遍這天地間的好風景,在這人間活得長長久久。”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杜弘禮。

“老天爺給了這靈根,我感激。但若是不給這靈根,你當二爺爺會如何做?”

杜弘禮搖了搖頭。

靈根……這個詞刺了他一下。

他是羨慕的。

不,不僅僅是羨慕,是渴望,是疼痛,是夜裡睡不著時翻來覆去想的那個東西。

他不知道為何二爺爺會提起這個。

他的心,有一絲絲的疼。

杜照元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若是沒有靈根,二爺爺就安穩做個農家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冬藏夏耘。

儘可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好,一路走走看看,

去品嚐該去品嚐的生離死別、春花秋月。人世好風景,隨心度生涯。”

杜照元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你沒有靈根,這個事實。”

杜照元突然轉過頭來,盯著杜弘禮。

杜弘禮猛然和他對視。

眼眶一下子泛了紅。

心一揪一揪地疼。

他囁喏著,點了點頭。

是啊,他沒有靈根。

這是個事實,改變不了的事實。從測試靈盤暗下去的那一刻起,這個事實就釘在了他身上。

他再怎麼讀書,再怎麼躲著,也改變不了。

杜照元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但弘禮,你可以讓你一生過得精彩。你是杜家子,仙族之人,你站在了很多人的頂上。

何必要把自己關進一個囚籠呢?”

他伸出手,指了指下方。

“你看看那些人。那些在田裡耕作的農人,那些在村裡走動的婦人,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

他們沒有靈根,他們不知道甚麼是修仙,他們一輩子就在那片土地上。

可他們活得不好嗎?他們就沒有精彩嗎?”

杜弘禮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

下方是一個村莊,房屋錯落,炊煙裊裊。

有牛在田裡走,有雞在院裡叫,有孩子在巷子裡跑。

那些孩子笑著,鬧著,追著,喊著,好似甚麼煩惱也沒有。

杜照元的聲音繼續傳來:

“人生這本書,有人拿著筆,糟糟糕糕落下的是一團墨。有人卻是錦繡山河,全看你如何過。”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抬高:

“賊老天,沒有靈根又如何?我杜弘禮就是這天下唯一的杜弘禮,我偏要活出個精彩!”

杜弘禮渾身一震。

那話像一道光,劈進他心裡。

杜照元看著他,緩緩道:

“不是嘛,弘禮?你看,雲有聚散,樹有枯榮,水有涸盛,月有圓缺。

這世上沒有甚麼是圓滿的。誰能百分百說出,枯樹不美?”

他伸出手,指向遠方山脊上一棵枯死的老樹。

那樹光禿禿的,枝幹虯曲,卻依然挺立著,指向天空。

“遒勁,雖枯,依然向這天刺去!”

杜照元轉過頭,盯著杜弘禮的眼睛。

“弘禮,你甘願向這賊老天低頭嗎?”

杜弘禮愣住了。

那些話,一句一句,鑽入他的腦海。

那個將他圈起來的柵欄,那道他撞不破的牆,那些夜裡讓他睡不著的念頭……好像在消融,在瓦解。

淚水突然湧出眼眶。

剛開始是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下來。

緊接著是暴雨肆虐,嘩嘩地往下流。

他哭了。

哭得像個沒糖的孩子。

是啊。

我杜弘禮沒有靈根,怎麼了?

我就不活了麼?

我沒有靈根,怎麼了?

我就是我啊。

我的人生不該是一團墨。

我不能如二爺爺一般便覽山河翠,長臥萬年青。

但誰說方寸錦繡就不是錦繡了?看不到世界繁花,我還看不盡自家的百里桃林麼?

我自有自在,何困於靈根乎?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蒼天。

賊老天,沒有靈根怎麼了?

我杜弘禮不要那個靈根!

他猛地站起身,張開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賊老天……我是杜弘禮……!”

那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賊老天……我是杜弘禮……!”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亮,更堅定。

“賊老天……我是杜弘禮……!”

第三聲,幾乎是在嘶吼,是在咆哮,是在向這片天地宣告他的存在。

淚水混著喊聲,飄散在風中。

杜照元看著涕泗橫流、仰天開罵的杜弘禮,心中一鬆。

終於。

終於讓這孩子將氣散出來了。

這股氣,憋在他心裡太久了。從測出沒有靈根那天起,就一直憋著。

他憋著不哭,憋著不鬧,憋著把自己關進書裡,憋著用懂事來掩飾一切。

現在,終於散出來了。

杜弘禮喊完,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

胸口的鬱結,好像真的散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色一紅,忙坐下來,倒了一杯莓子汁,一飲而盡。

那酸甜的汁液,沖淡了剛才的淚水和喊聲。

他低著頭,不敢看杜照元。

一掩剛才的少年風采。

杜照元點了點頭,溫聲道:

“少年一怒斥蒼天,心中錦繡自然生。弘禮,且走好你這一生。”

杜弘禮抬起頭,看著杜照元。

那雙眼睛還紅著,淚痕還掛在臉上,但裡面的光,不一樣了。

不再是落寞,不再是躲閃,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釋然,像是堅定,又像是期待。

他輕聲道:

“嗯,二爺爺,你我共勉。”

杜照元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哈哈,好一個你我共勉!”

他端起酒杯。

“好,共勉赴春秋,陪二爺爺喝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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