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沒管杜承仙那副呆愣愣的模樣，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進去陪陪你娘，還有爺爺奶奶。承琦你也好好照看照照。”
話音剛落，也不等杜承仙反應過來，他手腕一翻，掌心浮現出一道靈光。
那靈光化作一個漩渦，眨眼間就把杜承仙整個人吸了進去。
杜照元收起靈光，轉過身，走到灰衣老者的屍體旁。
那顆頭顱還睜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定格在臨死前那一刻。
嘴角甚至還帶著笑，眼裡還殘留著幾分期待的神色。
他大概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杜照元蹲下身，從儲物袋摸出一個木盒，把頭顱裝了進去，又將一旁的拂塵裝了起來。
這頭先留著，說不定以後有用。
“瑞雲，把他的身子處理了。”
“是，主人。”
杜照元站在一旁，看著瑞雲施法。
只見瑞雲殿左手掐訣，周圍的青草像是被甚麼力量催動，瘋狂地生長起來。
原本不過膝蓋高的草，眨眼間就躥到了人腰高。
那些草葉又寬又長，綠得發亮，像無數條綠色的蛇，扭動著朝灰衣老者的屍體纏過去。
短短几個呼吸的功夫，那具屍體就被青草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綠色的蠶繭。
然後那些草葉開始收縮，那具屍體被一點一點拖進土裡。
那些青草把屍體拖進土裡之後，又慢慢縮了回去，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一眨眼工夫，地上乾乾淨淨，連一滴血色都沒留下。
只有春風吹過，青草沙沙作響，在明媚的春光裡輕輕搖曳。
就像這裡從來沒有躺過一具屍體。
杜照元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
“走吧，瑞雲。”
“是，主人。”
兩人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
身後，那方山甸恢復了寧靜。春風吹拂，青草搖曳。
天邊，大朵大朵的白雲慢悠悠地飄著，為這片山甸投下一片又一片陰影。
陰影緩緩移動，從這片山坡移到那片山坡，從這片草地移到那片草地。
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杜承仙被二叔送進桃源洞天，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啃泥。
等他站穩了，抬眼一看，滿眼的綠色撲面而來。
靈田一塊接一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田裡的靈稻長勢正好，綠油油的一片。
遠處有幾間茅屋，炊煙裊裊，是有人在做飯。
更遠處是一片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杜承仙深吸一口氣，熟悉的靈稻香味鑽進鼻子，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可放鬆歸放鬆，他心裡還是鬱悶得很。
剛才那個殺掉灰衣老修的白色身影到底是誰啊？
那速度，那一下就把人頭削掉的本事。
他還想問二叔呢，結果二叔二話不說就把他塞進來了。
“承仙！我的乖孫孫哦！”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杜承仙扭頭一看，爺爺杜海正從靈田埂上站起來，滿臉堆笑地朝他揮手。
杜海年紀大了，可身子骨硬朗得很，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這會兒他站在田埂上，雙手背在身後，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杜承仙心裡那點鬱悶立刻被衝散了，他小跑著過去，臉上堆起笑。
“爺爺！”
杜海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滿意。
這小子長得高大結實，眉目越來越像他爹杜照林，尤其那雙眼睛。
“外面沒啥大事吧？”杜海問。
杜承仙搖搖頭，一臉驕傲：“爺爺，外面沒啥大事。我剛才還殺了好幾個敵人呢，可厲害了！”
他邊說邊比劃，手裡還比了個劍招，架勢擺得十足。
杜海笑著點頭，也不戳破他。
這小子從小就愛顯擺，殺了幾個敵人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不過殺敵這事兒，能活著回來就是本事，顯擺就顯擺吧。
杜承仙比劃完，走到一旁，看見一頭大黃牛正悠閒地啃草。
那黃牛個頭極大，皮毛油光水滑，兩隻大耳朵垂著。
牛背上騎著個小娃娃，三歲模樣，穿一身紅肚兜，露出藕節似的胳膊腿，手裡攥著一根小草，正晃悠著兩條小短腿。
杜承仙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一把把小娃娃抱了起來。
“小承琦，叫哥哥！”
杜承琦黑乎乎的眼珠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這人是誰。
看了半天，小嘴才咧開，露出幾顆小米牙，奶呼呼地喊：
“哥哥！”
那聲音又軟又糯，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杜承仙心裡那叫一個美，抱著小承琦轉了個圈，把小傢伙逗得咯咯直笑。
“承琦乖，快快長大，大哥教你練劍！”
“咯咯咯咯，哥哥，劍，劍......”
小承琦揮舞著手裡的小草，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劍，那架勢還真像那麼回事。
杜承仙抱著他，又伸手摸了摸阿黃的大耳朵。
那耳朵又大又軟，摸起來毛茸茸的，手感極好。
“阿黃啊，你練得怎麼樣？”
哞——哞——
阿黃叫了兩聲，低下大大的牛頭往杜承仙身上蹭，蹭得他衣袍上都沾了草屑。
這頭大黃牛是杜家的老夥計了，從小跟著杜承仙長大，後來又跟著杜承琦。
如今有了靈智，雖然還不能吐人言，可甚麼都聽得懂。
杜承仙小時候就愛騎它，一騎就是一整天，阿黃也慣著他，任他怎麼折騰都不惱。
杜承仙摸著阿黃的頭，扭頭問杜海：
“爺爺，我娘和我奶呢？”
杜海從田埂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後面沾的土，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走過來。
“你娘和你奶都在家呢。”
他走到杜承仙跟前，伸手想把小承琦接過來，
“我帶小承琦出來轉轉，這小子在家待不住，非要出來。”
小承琦被爺爺接過去，也不鬧，乖乖趴在爺爺肩膀上，小手揪著爺爺的衣領。
杜海抱著小孫子，看向杜承仙：
“走吧乖孫孫，回家，我讓你奶給你做好吃的！”
“哎！”
杜承仙應了一聲，跟在爺爺身後往家走。
走了幾步，杜海忽然問：
“你二叔人呢？”
杜承仙隨口答道：“我二叔估計忙完就進來了。”
杜海點點頭，又問：“上次你爹說你們駐守在芳陵渡。如今你進來，可是出了甚麼亂子？”
杜承仙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放心爺爺。出了甚麼亂子，二叔都會擺平的。”
杜海笑了笑，眼角添的皺紋堆得更深了。
“那也是。你二叔是個有本事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甚麼，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他小時候就獨立，主意正。
別人家孩子還在玩泥巴，他就知道幫家裡幹活了。
長大了更是，甚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讓人操心。我最放心的就是他。”
杜承仙連連點頭。
“是爺爺，我最崇拜的也是我二叔！”
杜海扭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
“嗯，你也要好好修煉。我看你娶了媳婦，也有了孩子，怎麼還這麼跳脫？”
杜承仙臉一紅，拖著長音喊：
“爺爺——”
杜海哈哈大笑。
“好好好，老頭子不說了，不說了。”
祖孫倆一路說說笑笑，朝那幾間茅屋走去。
阿黃跟在後頭，慢悠悠地走，偶爾低頭啃一口路邊的靈草。
小承琦趴在爺爺肩膀上，小手揪著爺爺的衣領，黑乎乎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看甚麼都新鮮。
遠處，炊煙裊裊，飯菜的香味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