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杜承慧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濃烈的花香裹挾著某種甜膩氣息直衝腦門。
隱約聽到有人驚叫，像是馬許言的聲音，又像是玉姐姐的。
來不及分辨，眼前一黑，徹底沒了知覺。
……
意識如沉在深海的碎片，緩緩上浮。
杜承慧睜開眼，第一個感覺是不對勁。
身下不是草地，不是溪石，而是一種光滑、微涼、帶著奇異彈性。
杜承慧撐坐起身，低頭看去，心頭猛地一跳。
水？
她竟坐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水面上！
水面清澈如琉璃，倒映著漫天流轉的瑰麗彩霞。
赤金、緋紅、藕紫、煙粉……各色雲霞緩慢交融變幻，美得不似人間。
更奇的是水下不是幽暗深淵，而是一片同樣廣闊、靜止盛放的花海！
無數靈花在水下舒展，顏色絢爛得刺眼，形態各異。
卻都像被封在琥珀中，透著詭異的靜默。
杜承慧慌忙站起，腳下水面穩如實地，連一絲漣漪都不起。
“小姑姑？玉姐姐？”
杜承慧揚聲喊，聲音在空曠中傳出老遠，只帶回自己空洞的迴音。
無人應答。
這片天地靜得可怕。
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再無聲響。
沒有風，沒有水聲，連頭頂那些流轉的彩霞都無聲無息。
杜承慧握緊手中的銀靈花鋤，指節發白。
慌亂如野草瘋長，杜承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二叔說過，遇險不能慌……”
她低聲自語，聲音微顫，努力挺直脊背。
試著往前走。一步，兩步……景象毫無變化。
依舊是水下花海，頭頂彩霞，四周空茫。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杜承慧停下，額頭沁出細汗。
不對。
這地方走不出去。
她蹲下身，細看水下花海。那些花栩栩如生，近在咫尺。
她伸手去探，手指穿不入水中，那底下世界的花，始終碰不到任何一朵。
明明看得清花瓣紋理，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無的空蕩。
“幻陣……”杜承慧心頭一沉。
是了。
那陣五彩香霧來得蹊蹺，這地方處處透著虛假。
天邊永恆不變的彩霞、觸不可及的花海、寂靜無聲。
這分明是幻境！
杜家沒有陣法傳承，她對此所知甚少。只記得二叔提過：
凡陣必有陣眼，破陣首在尋眼。
可陣眼在哪兒？
杜承慧環顧四周。
彩霞流轉卻無生機，像是畫上去的幕布。
水面空蕩無一物。
唯有水下花海，朵朵盛開，端是玄妙。
杜承慧凝神細看。
那些花……不少都是進藏花林後見過的品種。
金鈴蘭、銀曇……。
目光掠過某處，她忽地一怔。
一片藍紫色花叢邊緣，水底隱約有幾個淡影。
一方矮几的輪廓，旁邊三兩個圓影，似是蒲團。
杜承慧心跳加快，急忙搜尋。
果然，在另一片赤紅如火的奇花旁，有茶盞狀的細長淡影。
鵝黃花叢邊有盤形圓影。
甚至在一簇粉豔花影中，有個模糊的、似女子側坐的輪廓……
這些影子極淡，幾乎融於背景，卻分明是她們之前在溪畔休憩的場景！
“花海在倒映現實？”杜承慧腦中急轉，“陣眼莫非藏在這些倒影裡？”
她貼近水面，一寸寸細察。
花海浩瀚，花朵數以萬計，每朵都精緻如真。
若陣眼是某一朵特殊的花，無異於大海撈針。
時間一點點流逝。
杜承慧腿腳發麻，心神漸疲。
這幻境雖無直接危險，但孤身困於虛無，寂靜與重複的景象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杜承慧索性盤膝坐下，將花鋤橫放膝上，閉目凝神。
嘗試放鬆，運轉體內靈力，如柔絲般緩緩探向腳下花海。
同時回想平日照料靈植、感悟四時之氣時的心境，
貼近自然，聆聽草木呼吸。
靈力觸及水面，依舊如石沉大海。
但杜承慧不急，維持著寧靜開放的狀態。
忽然，她睫毛一顫。
不是來自外界。
是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從她自身傳來，髮間那朵白玉茶花正散發著極淡的、溫潤的氣息。
在這片純粹的花的幻境中，白玉茶花竟被清晰地映照出來，甚至與周圍幻境產生了微弱共鳴。
杜承慧驀地睜眼，眸中閃過明悟。
這幻陣因花而生，困的是百花使。
陣眼或許不在幻境某處，而在入陣者自身。
與花緣最深之物，可能就是破局關鍵！
她抬手輕觸發間白玉茶花。
輕輕摘下。
她嘗試將一縷靈力注入白玉茶花。
茶花表面紋路竟泛起極淡的青光。
與此同時，下方花海中，某處不起眼的角落。
一叢粉白色小花旁，忽然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找到了！
杜承慧心跳如鼓，緊盯那處。
漣漪中心，隱約可見一朵與周圍略有不同的花。
形似茶花，卻半虛半實，花瓣邊緣流轉著與茶花相似的微弱青光。
就是它！
她毫不遲疑，催動全身靈力，將靈力灌入花鋤。
花鋤銀光大盛，脫離她手掌，緩緩懸浮而起，直指那朵虛影茶花。
“破！”
杜承慧清叱一聲，銀靈鋤化作一道銀芒，
如離弦之箭，射向水下那朵虛影！
“噗——”
似有輕微破裂聲。那朵虛影茶花應聲而碎，化作點點青光消散。
霎時間，整個幻境開始震顫！
頭頂流轉的彩霞凝固、碎裂，如褪色的畫卷片片剝落。
腳下水面劇烈波動，水下那片靜止的花海開始扭曲、旋轉，色彩混作一團。
杜承慧站立不穩，卻死死盯著前方。
隨著虛影茶花破碎，那處水面竟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透出外界真實的光亮與草木氣息！
縫隙越來越大。
眼前強光刺目，她下意識閉眼。
再睜開時，腳下已是鬆軟的泥土，鼻尖嗅到溼潤的青草與真實的花香。
她回來了。
仍在藏花林，卻已不是先前溪畔。
這是一處更為幽深的林間空地，古木參天，奇花環繞。
不遠處，一株通體瑩白、高三尺有餘的奇異植物靜靜立著。
枝葉如白玉雕成，頂端僅有一朵碩白的形似茶花的花朵。
杜承慧怔怔看著，心頭湧起明悟，這，就是她的花緣。
她緩步上前，伸手輕觸那枚月白花朵。
花朵溫潤，光華流轉間，一道資訊傳入她腦海：
“幻花麼?”
杜承慧心下一喜，急忙摘下。
這竟是可以產生幻境的花朵，剛一摘下，花型陡變，與自己頭上所帶白茶花別無二樣。
這，真不愧幻花之名。
只是看著眼前花株，可惜在百花谷，不能隨隨便便就挖了。
真想帶回桃源洞天。
杜承慧小心翼翼地將幻花與頭頂上的白茶花插在一起。
水靈靈的兩朵，更顯杜承慧一身清雅。
環顧四周，林深寂寂，仍不見小姑姑和玉姐姐身影。
但我既已破幻得緣，想來她們也各有際遇。
她輕撫白茶花，又握了握銀靈廚，唇角浮起一抹清淺笑意。
還好，沒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