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潑開的墨,把青石鎮罩得密不透風。子時將至,鎮東的義莊裡,三盞清油燈忽地一齊打了個顫,火苗縮成豆大,昏黃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英叔握著桃木劍,指節發白,指尖的硃砂符紙被夜風輕輕掀動。他身後,文才與秋生屏住呼吸,手裡的糯米袋沉甸甸的,袋口微微滲著米香。
“來了。”英叔低聲道。話音未落,義莊外的老槐樹枝葉無風自擺,沙沙作響,像有人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逼近。門縫裡,一道黑影緩緩壓下,影子邊緣泛著淡淡的青,像被久埋的溼氣染過。
門閂“咔”的一聲輕響,像是被誰用指甲彈開。英叔手腕一翻,桃木劍在掌心拍了三下,劍身上刻的符文驟然亮起微光。他左手捏訣,右手持劍,一步踏前,沉聲道:“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開!”
“吱呀——”大門被一股巨力推開,風裹著黴味和土腥氣湧進來,油燈瞬間滅了兩盞。黑影立在門檻,身形高大,披著破爛的官袍,臉色青黑,雙頰塌陷,眼窩裡燃著幽綠的光。它沒有呼吸,胸口卻有節律地起伏,像某種更深的脈動在體內甦醒。
“玄魁屍王。”英叔一字一頓,聲音裡沒有半分退讓。屍王的目光掠過三人,像是在打量獵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聲的笑,露出兩顆尖利的獠牙。它抬起手,指甲黑而長,指縫裡掛著未乾的泥。
屍王的身影忽然一虛,下一刻已出現在英叔面前,利爪直取心口。英叔側身避開,桃木劍順勢斜劈,“啪”的一聲脆響,劍身上的符文撞上屍王的手臂,迸出點點火星。屍王悶哼一聲,手臂上竟被劃出一道焦黑的痕,青煙從傷口處升起,帶著刺鼻的腥甜。
“好傢伙,怨氣凝得比鐵還硬。”英叔心裡一凜。屍王不退反進,左臂橫掃,勁風捲起地上的紙錢,在空中打旋。英叔腳尖一點,身形如鶴,躍至樑上,左手一揚,數道符紙如箭般射出,貼在屍王四周的樑柱上。
“乾坤借法,四象鎖煞!”英叔沉喝,符紙同時亮起紅光,樑柱間立刻拉起一張無形的網,空氣裡彷彿有鐵鏈拖地的聲響。屍王被困在網中,怒吼一聲,聲音像是從地底下滾上來,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它雙臂猛張,黑氣從體內噴湧而出,撞在紅光上,網面劇烈晃動,符紙邊緣“滋滋”作響,像是要被撕裂。
文才與秋生不敢怠慢。文才掏出一把糯米,手一抖,米粒如雨點般灑向屍王,落在它身上,發出“哧哧”的聲響,黑煙冒起,屍王身上的黑氣竟被壓制了幾分。秋生則舉著八卦鏡,鏡面對準屍王,鏡面反射出月光,化作一道銀白的光柱,狠狠砸在屍王胸口。
“吼——”屍王痛吼,胸口的黑氣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黑影,四散奔逃。英叔眼神一凝:“不好,它要化煞脫身!”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咬破舌尖,鮮血噴在符上,符紙瞬間燃燒起來。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鎮!”英叔將燃燒的符紙擲向屍王頭頂,符紙在空中化作一道火符,如流星墜地,直插屍王天靈蓋。屍王仰頭,黑氣凝成巨盾,擋住火符。火符撞上黑盾,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紅光與黑氣交織,將義莊照得忽明忽暗。
英叔趁勢縱身而下,桃木劍直指屍王眉心。屍王眼中綠光大盛,張口噴出一團黑霧,霧中隱約有無數張扭曲的臉,像是被它吞噬的亡魂。英叔屏住呼吸,劍勢不變,劍身上的符文光芒大漲,硬生生破開黑霧,劍尖“噗”的一聲,刺入屍王眉心。
屍王渾身一僵,身體劇烈顫抖,黑氣從七竅中瘋狂湧出,像是要把它的軀殼撐破。英叔左手按在劍柄上,源源不斷地注入真氣,符文之光順著劍身流入屍王體內,所到之處,黑氣如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給我散!”英叔一聲長嘯,聲音穿透黑霧,直上雲霄。屍王的身體忽然一軟,黑氣瞬間潰散,化作點點黑灰,被夜風捲走。它的眼神裡最後一絲綠光熄滅,身體轟然倒地,化作一具普通的屍體,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解脫的平靜。
英叔收劍而立,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落在地上,碎成細小的水花。文才與秋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糯米袋空了,八卦鏡也黯淡了不少。
義莊外的老槐樹停止了晃動,夜色依舊濃,但那股刺骨的寒意卻漸漸散去。英叔走到屍王的屍體旁,掏出一張符紙,貼在它的額頭,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冤魂散盡,往生淨土。”
符紙靜靜燃燒,火光柔和。英叔轉身,看向文才與秋生,淡淡一笑:“走吧,天快亮了。”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義莊裡漸漸冷卻的餘溫,和窗外悄然亮起的第一縷微光。青石鎮的雞開始打鳴,新的一天,終於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