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三戰定鼎(中)——禪心魔種
寧道奇飄然離去,並未在江南掀起太大波瀾。普通軍民甚至不知道這位大宗師曾悄然到訪又離去。但李凱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寧道奇的退出,或許會讓一部分搖擺的正道人士心生疑慮,卻絕不會動搖慈航靜齋與淨念禪宗的決心,甚至可能激怒他們。
果然,僅僅三日之後,真正的壓力便如同實質般降臨吳郡。
清晨,薄霧尚未散盡,吳郡城西門外,原本空曠的田野間,突然響起陣陣梵音。
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吟誦,似遠似近,如同春蠶食葉,細雨潤物。但很快,這聲音便匯聚起來,變得清晰、宏大、莊嚴,彷彿有數百人乃至上千人在齊聲誦經。聲音並非從某一處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響起,將整個吳郡城西面籠罩其中。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佛號聲聲,節奏分明,蘊含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聲音並不刺耳,反而平和悠長,但聽在耳中,卻彷彿直透心底,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寧靜,雜念漸消,甚至生出一絲放下手中兵器、皈依我佛的衝動。
城頭守軍最先受到影響。一些意志不夠堅定計程車兵,眼神開始變得迷茫,握著兵器的手漸漸放鬆,甚至有人下意識地跟著低聲唸誦起來。
“醒來!”柳巖一聲厲喝,蘊含真氣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城頭炸響,震醒了不少士兵。他臉色凝重地望著城西方向。
只見晨霧之中,一隊隊身穿黃色僧衣的武僧,正邁著整齊的步伐,從霧中走出。他們步伐沉穩,面容肅穆,目光低垂,口中齊誦佛號。人數足有上千,分為數個方陣,緩緩逼近,在距離城牆約三百步處停下,列成陣勢。
這些武僧並未攜帶攻城器械,甚至連刀槍都少見,大多手持齊眉棍或禪杖。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沉凝如山、卻又隱含慈悲渡化之意的氣勢,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心悸。
在武僧方陣中央,一座由三十六名赤裸上身、肌膚呈現古銅色的精壯僧人組成的奇異陣法,尤為引人注目。這三十六名僧人氣息相連,動作如一,或站或坐,或持杵,或合十,看似鬆散,實則構成一個渾然天成的整體。正是淨念禪宗威震天下的“三十六銅人陣”!
銅人陣前,盤膝坐著一位面容悲苦、身形枯瘦的老僧。他身穿尋常的灰色僧衣,雙目微閉,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暗金色的念珠。正是淨念禪宗主持,了空大師。
他沒有開口,但那宏大的梵唱,卻彷彿是以他為核心,向著整個吳郡城擴散。隨著他念珠撥動,梵唱的節奏也隨之變化,時而如春風化雨,時而如暮鼓晨鐘,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每個人的心神。
“阿彌陀佛。”了空緩緩睜眼,目光越過城牆,彷彿能直視城中的李凱。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漫天梵唱,傳入城中:“李檀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身懷異寶,本是機緣,奈何行差踏錯,自立偽國,宣揚邪說,擾動天命,致使江南之地戾氣叢生,人心不安。老衲此來,非為殺戮,只為度化。若檀越能幡然醒悟,散去偽國,交出異寶,隨老衲回山清修,懺悔己過,則可免去一場刀兵之災,江南百姓亦可免受牽連。善哉,善哉。”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憫,彷彿真的是在勸誡迷途的羔羊。但其中蘊含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堅定意志,卻如同無形的枷鎖,隨著梵唱一起,向著城內壓來。
城頭守軍中,又有不少人面露掙扎之色,似乎覺得了空大師說得很有道理。
“妖言惑眾!”柳川怒喝,但他也感到心神有些動搖,那梵唱的力量實在詭異。
“國公!”柳巖看向身旁的李凱。
李凱早已來到城頭,他站在箭垛之後,目光平靜地望向了空。那無處不在的梵唱與了空的精神壓力,對他而言彷彿清風拂面,未能動搖他分毫。
“了空大師,”李凱的聲音同樣清晰傳出,平淡中帶著一絲冷意,“李某之道,早已言明。江南之事,乃江南百姓自決。何來‘偽國’?何來‘邪說’?大師口口聲聲‘度化’‘慈悲’,卻攜武僧銅人,以禪唱亂我軍心,迫我屈服。這便是佛門的‘慈悲’麼?還是說,佛門的慈悲,只施捨給順從你們‘天命’的人?”
了空面色不變,眼中悲憫之色更濃:“檀越執迷不悟,老衲只好行金剛怒目之事,以佛法鎮壓邪魔,免其流毒更廣。佈陣——”
他話音落下,手中念珠一頓。
轟!
三十六銅人陣同時動了!三十六名銅人僧步伐踏地,發出沉悶的巨響,整個地面似乎都震顫了一下。他們迅速移動,陣型變換,一股凝重如山、剛猛無儔的氣勢沖天而起,與漫天梵唱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上千武僧齊聲大喝,聲震雲霄:“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響起,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城頭守軍的心頭。不少士兵臉色發白,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整個城西區域,彷彿被一個巨大的、無形的佛力力場籠罩,充滿了“鎮壓”“度化”“瓦解鬥志”的意志。
“五行戰陣,出城迎擊!”李凱果斷下令。他知道,不能再讓這禪唱與佛力力場持續影響下去,否則軍心必亂。
“是!”柳巖早已按捺不住,親自率領一千名修煉五行築基法有成、意志最為堅定的精銳,開啟西門,列陣而出。
這一千精銳,是華國軍隊的種子,人人習練五行戰陣,氣息相連。出城之後,迅速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站定,真氣隱隱流轉,形成一個與銅人陣截然不同、更顯靈動變化的陣勢。陣中升起淡淡的五色光暈,勉強抵禦著梵唱的精神侵蝕。
“冥頑不靈。”了空低嘆一聲,手中念珠再次撥動。
銅人陣動了!
三十六名銅人僧如同一體,踏著沉重的步伐,向著五行戰陣碾壓而來。他們不使兵器,只用拳、掌、指、腿,但每一擊都勢大力沉,蘊含著精純無比的佛門真氣,更引動了陣法之力,三十六人合力,彷彿一座移動的銅山鐵壁!
柳巖怒吼一聲,率領五行戰陣迎上。
金行鋒銳,主攻!木行綿長,主困!水行柔韌,主御!火行暴烈,主破!土行厚重,主鎮!
五色光華流轉,五行之力相生相剋,變化無窮。華國精銳雖然個人修為遠不如銅人僧,但憑藉戰陣配合與五行生剋之道,竟勉強擋住了銅人陣第一波排山倒海般的衝擊。
一時間,城外真氣縱橫,爆響連連。銅人陣剛猛無儔,步步緊逼;五行戰陣靈動堅韌,死死纏住。雙方陷入僵持。
然而,真正的殺招,並不在於銅人陣的物理攻擊,而在於那無孔不入的梵唱與了空大師那浩瀚如海的精神壓制!
了空依舊盤坐原地,雙目微閉,口中經文越發急促洪亮。隨著他的誦經,空中彷彿浮現出淡淡的金色佛光,梵文虛影閃爍,如同天女散花,又似佛陀講法,不斷衝擊著五行戰陣的意志,更透過戰陣,持續影響著城頭守軍。
五行戰陣的光華開始明滅不定,陣中精銳額頭見汗,顯然支撐得極為辛苦。他們不僅要抵擋銅人陣的猛攻,更要分心抗衡那無處不在的精神侵蝕。而城頭上,已經有一些士兵放下兵器,茫然地向著城外走去,若非被同伴死死拉住,恐怕真要“皈依”了。
李凱眉頭微蹙。了空這一手,確實厲害。以佛法禪唱配合銅人陣,物理與精神雙重攻擊,專破軍陣,瓦解鬥志。若非他提前讓柳巖訓練了五行戰陣,且這些精銳都修煉了築基法,心神遠比普通士兵堅定,恐怕早就潰敗了。
但他不能輕易出手。了空同樣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在後方以精神主持大局。若李凱此時貿然出手攻擊了空,很可能被視為“偷襲”,且正中對方下懷——了空完全可以憑藉閉口禪的深厚修為與李凱進行精神層面的直接對耗,而銅人陣和武僧則可趁機攻破五行戰陣,甚至衝擊城門。
必須破掉這梵唱與銅人陣的聯動!
就在五行戰陣漸漸不支,陣型開始散亂之際——
一道清越嬌媚、卻又帶著幾分慵懶譏誚的笑聲,突兀地在戰場側翼響起。
“咯咯咯……好熱鬧呀。一群大和尚圍著人家門口唸經,吵得人家都睡不著覺了呢。”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浩大的梵唱,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只見西側的一片小樹林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紫色的倩影。
婠婠赤著雙足,踩在沾滿晨露的草地上,雪白的足踝上繫著一串小巧的銀鈴,隨著她輕盈的步伐,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她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紫色長裙,裙襬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絕美的臉龐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卻又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疏離與冷漠。
她的出現,就像在一幅莊嚴的佛國畫卷上,滴下了一滴濃豔妖異的色彩,瞬間打破了那肅穆悲憫的氛圍。
了空大師誦經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轉向婠婠,眼中悲憫之色更濃,卻也多了一絲凝重:“天魔女……你果然在此。”
“大師認得人家呀?”婠婠歪了歪頭,笑容純真如少女,但眼中的寒意卻讓不遠處的武僧們感到一陣心悸,“大師帶著這麼多人來欺負人家鄰居,人家看不過眼,出來說句公道話,不行麼?”
“邪魔外道,也配談公道?”了空身後一名護法武僧怒喝道。
“邪魔?”婠婠笑容不減,眼神卻驟然轉冷,“你們佛門說我們是魔,我們說你們是偽善。誰對誰錯,打過才知道!”
話音未落,她身影驟然模糊!
下一刻,已如一道紫色的輕煙,無視了雙方戰陣,直撲向了空大師所在的核心位置!人未至,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慾望與恐懼的“天魔氣場”,已然瀰漫開來,與那莊嚴的佛力力場轟然碰撞!
滋滋——
空氣中彷彿響起無聲的爆鳴。佛光與魔氣相互侵蝕、消磨。不少武僧感到心神一陣恍惚,眼前似乎出現了種種幻象。
“妖女敢爾!”護法武僧怒喝,數名修為高深的武僧縱身而起,揮舞禪杖棍棒,攔向婠婠。
“螳臂當車。”婠婠輕笑,身形如鬼魅般在幾名武僧的圍攻中穿梭,纖纖玉手或拍或點,招式曼妙無比,卻蘊含著致命的陰柔勁力。幾聲悶響,那幾名武僧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落地時已然氣息萎靡,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她的目標明確——了空!
只要擾亂甚至重創了空,那煩人的梵唱和銅人陣的指揮核心便告瓦解!
了空終於無法再安穩盤坐。他長身而起,枯瘦的手掌向前平推,一股柔和卻浩瀚如海的佛門真氣澎湃而出,迎向婠婠那詭異莫測的天魔力場。
砰!
氣勁交擊,無聲的震盪以兩人為中心擴散開來,地面塵土飛揚。了空身形微微一晃,腳下青石碎裂。婠婠則翩然後退數步,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
“好精純的閉口禪功!大師果然名不虛傳!”婠婠舔了舔紅唇,眼中戰意高昂,“不過,今日可不止人家一個人呢。”
她的話彷彿是一個訊號。
城頭之上,一直冷眼旁觀的李凱,眼中混沌色光芒一閃。
識海中,元初的聲音響起:“主上,已鎖定銅人陣三處關鍵能量節點,以及梵唱力場與大地龍氣勾連的七個薄弱環節。是否進行干擾?”
“干擾節點三、五、七,強度三級,持續三息。”李凱心中默唸。
“執行。”
沒有任何外在的徵兆,但正在與五行戰陣激烈交鋒的銅人陣,以及那籠罩戰場的宏大梵唱,卻同時發生了極其細微、卻又影響巨大的紊亂!
銅人陣中,三名處於關鍵位置的銅人僧,忽然感到體內真氣執行莫名一滯,與同伴的氣息連結出現了剎那的中斷。雖然他們修為深厚,立刻強行穩住,但整個銅人陣那渾然一體的節奏,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破綻!
而漫天的梵唱,也在某個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琴絃,出現了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走音”和“斷層”!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破綻與紊亂,對於婠婠這等高手而言,已然足夠!
“就是現在!”婠婠眼中紫芒大盛,周身天魔氣場全力爆發,不再是分散侵蝕,而是凝聚成一道無形無質、卻鋒銳無匹的精神尖刺,順著那梵唱力場的“斷層”,直刺了空的心神!同時,她身形再動,幻化出三道真假難辨的殘影,從不同角度攻向了空周身要害!
了空正因陣法與梵唱的微妙紊亂而心神微分,猝不及防之下,既要抵擋那歹毒的精神攻擊,又要應付婠婠虛實難辨的詭異招式,頓時落入下風!
“噗!”了空悶哼一聲,強行震散那道精神尖刺,卻也被其中蘊含的詭異力道傷了心神,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同時,他倉促間拍出兩掌,雖擊散了婠婠兩道殘影,卻被第三道真實的身影一指戳在肩井穴附近!
陰柔歹毒的天魔真氣瞬間透體而入!
了空身形劇震,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肩頭僧衣破裂,露出一個紫黑色的指印,詭異的天魔真氣正在他經脈中肆虐。
“師父!”銅人陣中傳出驚呼,陣法頓時大亂。
五行戰陣壓力驟減,柳巖抓住機會,怒吼一聲:“五行輪轉,破!”
五色光華暴漲,趁著銅人陣心神失守、陣型散亂的瞬間,猛然突進,將銅人陣衝得七零八落!雖然未能造成太大殺傷,卻已徹底破掉了這聞名天下的奇陣。
梵唱戛然而止。
所有武僧都震驚地看著受傷的了空大師,又驚怒地看向巧笑嫣然的婠婠,以及城頭那個始終未動、卻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華國公。
了空勉強穩住身形,運功壓制住體內的天魔真氣,抬頭望向城頭的李凱,眼中悲憫依舊,卻多了一絲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李檀越……好手段。”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竟與天魔女聯手,以異寶擾亂佛陣……老衲輸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驚怒交加、卻因他受傷而不知所措的弟子們,又看了看雖然破陣卻並未趁勢追殺、而是迅速重整陣型的五行戰陣,最終目光落回李凱身上。
“佛法雖廣,難渡無緣之人。天命雖高,難縛超脫之志。”了空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檀越之道,老衲依然無法認同。然今日之勢,已非老衲所能挽回。繼續纏鬥,無非徒增傷亡。”
他合十躬身:“阿彌陀佛。江南之事,老衲不再過問。望檀越好自為之,莫要……墜入魔道太深。”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來路走去,背影蕭索。
“師父!”眾武僧與銅人僧急忙跟上,攙扶著他,迅速退入晨霧之中,消失不見。
一場預計慘烈的大戰,竟以這樣一種方式,突兀地結束了。
城西恢復了平靜,只留下些許打鬥的痕跡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佛力與魔氣餘波。
婠婠翩然落在五行戰陣之前,對著城頭的李凱嫣然一笑,笑容嫵媚,眼神卻帶著一絲邀功與深意:“國公,奴家這份‘公道’,可還使得?”
李凱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有勞婠婠姑娘。此戰,陰癸派之功,李某記下了。”
柳巖率軍回城,看向婠婠的目光復雜無比。此女關鍵出手,確實解了燃眉之急,但其魔門身份與狠辣手段,也令人忌憚。
婠婠對眾人的目光渾不在意,施施然走回城中,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凱獨立城頭,望著了空大師離去的方向,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了空退走,固然是好事。但他最後那疲憊無奈的眼神,那句“莫要墜入魔道太深”,卻像一根刺,隱隱紮在李凱心頭。
與魔門合作,猶如刀尖跳舞。今日借其力退佛門,他日魔門所求,又該如何應對?
婠婠的出手固然關鍵,但她也成功地將陰癸派與華國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並且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價值與……威脅。
“禪心”已退,“魔種”卻已悄然種下。
三戰定鼎,已過其二。最艱難、也最直接的一戰,即將到來。
梵清惠的劍,恐怕不會像了空的禪那麼溫和,也不會像寧道奇的道那麼超然。
那將是真正的,關乎生死與道路的——劍試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