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魔門算計
“正道誅魔令”的風聲,比預想中傳播得更快、更廣。當江南軍民還在為新生華國的未來而振奮,為《華律》的推行而忙碌時,一股壓抑而肅殺的氛圍,已如深秋的寒霜,悄然從四面八方滲透而來。
各地與華國有商貿往來的商隊,突然遭遇各種“意外”阻撓,甚至被不明身份的武林人士“盤查”;一些原本對華國新政持觀望態度的周邊小勢力,態度開始變得曖昧疏離;更有零星的正道人士,開始在江南邊境地帶“巡邏”“宣揚正道”,與華國基層官吏發生摩擦的傳聞不時傳來。
壓力,無形卻真實地開始顯現。
就在這山雨欲來、人心浮動之際,一個意料之中卻又令華國高層神經驟然繃緊的客人,不請自來。
吳郡,華國公府,密室。
燭火搖曳,將室內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微微晃動。
李凱端坐主位,神色平靜。柳元度和柳巖分立兩側,前者眉頭微蹙,後者手按劍柄,眼神銳利如鷹。
他們面前,站著一位女子。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年紀,一身水綠色長裙,身段窈窕婀娜到不可思議,彷彿集合了天地間所有的柔媚於一身。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斜斜綰住,幾縷髮絲垂落鬢邊,更添幾分慵懶風情。她的容顏極美,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不點而朱,膚若凝脂,一顰一笑間,彷彿能勾魂攝魄。
但若細看她的眼睛,便會發現那秋水般的眸子裡,並無多少暖意,反而深邃幽冷,如同千年寒潭,流轉著歷經滄桑的智慧與毫不掩飾的野心。
陰癸派宗主,“陰後”祝玉妍。
她並非孤身前來。在她身後半步,侍立著一名紫衣少女,正是許久未見的婠婠。此刻的婠婠,似乎比在洛陽時更加明豔照人,氣息也愈發幽深難測,顯然功力又有精進。她低眉順目,姿態恭敬,但偶爾抬眼看向李凱時,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裡,卻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
“李公子,哦不,現在該稱一聲華國公了。”祝玉妍的聲音酥軟柔膩,彷彿帶著鉤子,卻又奇異地清晰傳入每人耳中,“不請自來,還望國公莫怪。”
“祝宗主大駕光臨,李某有失遠迎。”李凱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不知宗主此來,有何指教?”
祝玉妍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國公真是快人快語。那妾身也就不繞彎子了。”她笑容微斂,眼中幽光閃動,“國公可知,慈航靜齋的梵清惠和淨念禪宗的了空禿驢,已經聯手發出了‘正道誅魔令’?此刻,恐怕已有不少自詡正道的偽君子,正在摩拳擦掌,準備南下‘除魔衛道’了呢。”
柳元度和柳巖面色更加凝重。雖然早有預料,但由祝玉妍親口證實,且點明是兩大聖地聯手,壓力感頓時倍增。
“略有耳聞。”李凱神色不變,“聖地視李某為異數,欲除之而後快,意料之中。”
“哦?國公似乎並不擔憂?”祝玉妍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梵清惠的‘慈航劍典’已至‘劍心通明’巔峰,了空老禿驢的‘閉口禪’功參造化,更別說還有那個裝模作樣的寧道奇可能摻和,以及他們能號召的無數正道門派、世家高手……國公雖然神功蓋世,更有……嗯,那件令人羨慕的‘寶物’護身,但雙拳難敵四手,華國立國未穩,軍心民心,經得起這般折騰麼?”
她的話句句戳中要害,點明瞭華國此刻最大的軟肋——高階戰力或許不懼,但整體實力和底蘊,尤其是面臨天下正道“大義”名分下的圍攻時,確實處於劣勢。
“祝宗主此來,想必不是專門為了提醒李某這些吧?”李凱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祝玉妍深邃的眼眸。
祝玉妍笑容更盛,帶著幾分欣賞:“國公果然聰慧。妾身此來,是給國公送一條生路,也是給我聖門,尋一個機會。”
“願聞其詳。”
“很簡單,”祝玉妍上前一步,室內燭火似乎都隨著她的氣息搖曳了一下,“結盟。全面結盟。我陰癸派,乃至整個聖門兩派六道中願意合作的力量,與國公的華國結為生死同盟,共同對抗這次正道圍剿!”
此言一出,柳元度和柳巖都暗自吸了口氣。魔門雖然內部紛爭不斷,但若陰癸派真能整合部分力量與華國結盟,確實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助力,尤其是在高階武力和江湖情報、暗殺破壞等方面,足以讓正道投鼠忌器,大大緩解正面壓力。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魔門更非善男信女。
“條件?”李凱直接問道。
祝玉妍眼中野心之火毫不掩飾地燃燒起來:“第一,華國公需正式承認我聖門在江南的合法地位,允許我等開設宗壇,傳播聖門學說,招收門徒,並享有與佛道等教派同等權利。”
李凱不置可否:“說下去。”
“第二,”祝玉妍的目光變得銳利而貪婪,“國公那件能演化洞天福地的至寶,妾身……以及聖門,很感興趣。結盟之後,國公需與我等共享此寶之秘!至少,要允許我聖門核心弟子進入其中修煉,參悟其中蘊含的天地法則!此寶,當為盟約之基石,亦是聖門與華國共同崛起的希望!”
果然!柳巖握劍的手一緊,柳元度眉頭鎖得更深。覬覦主公的洞天之寶,這才是魔門真正的目標!
李凱臉上依然沒有波瀾:“還有麼?”
祝玉妍微微一頓,似乎沒料到李凱如此沉得住氣,繼續道:“第三,若此次能擊退正道,乃至將來國公問鼎天下,需全力支援我聖門一統魔門各派,恢復聖門昔日榮光,並與聖門共治天下!聖門將作為國教之一,享有超然地位。”
三條條件,一條比一條苛刻,一條比一條觸及核心利益。承認魔門合法、共享洞天之秘、共治天下……這已不是簡單的結盟,幾乎是要華國讓渡一半主權,將立國之基與魔門深度繫結。
密室中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婠婠微微抬眼,看向李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祝宗主,”李凱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你的條件,很直接,也很……貪心。”
祝玉妍嫣然一笑,毫不掩飾:“亂世之中,實力為尊,機遇稍縱即逝。妾身敢開這個口,自然有開這個口的底氣。我聖門能提供的助力,絕對值這個價。國公不妨想想,若無我聖門牽制,正道那些偽君子可以毫無顧忌地集結力量,日夜不停地騷擾、攻打江南。國公或許不懼,但江南的百姓、華國的基業,經得起多久的消耗?一旦人心渙散,內部生變,縱有洞天至寶,又能如何?”
她的話充滿了誘惑與威脅,直指最關鍵之處——華國的穩定與人心。
李凱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祝玉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祝宗主,你方才提到‘聖門學說’‘傳播教義’。”他沒有直接回答條件,反而問道,“不知貴派的學說核心是甚麼?欲向江南百姓傳播何種道理?”
祝玉妍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我聖門主張率性而為,破除虛偽禮教,追求力量與本心,弱肉強食,乃是天地至理。這難道不比那些假仁假義、束縛人心的正道學說更真實、更痛快麼?”
“率性而為?弱肉強食?”李凱轉過身,目光如電,“那麼,在貴派學說下,強者是否可以隨意欺凌弱者?富有者是否可以肆意盤剝貧者?有權者是否可以任性踐踏法度?只要實力夠強,便可為所欲為,視《華律》如無物?”
祝玉妍笑容微僵:“國公此言差矣,聖門亦有聖門的規矩……”
“規矩?”李凱打斷她,聲音漸冷,“李某在江南立《華律》,倡‘天道酬勤,人道自強’,為的是建立一個相對公平的秩序,讓努力者有回報,讓守法者有保障,讓弱者有上升之階。此乃華國立國之本,萬民信念所繫。”
他看向祝玉妍,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祝宗主,你的第一條,魔門若願遵守《華律》,不行不法之事,不傳弱肉強食、禍亂人心之邪說,自然可以在華國境內合法存在,享有與其他教派同等的傳教權利——前提是,必須接受《華律》監管,不得觸犯。”
祝玉妍眉頭微蹙,這顯然不是她想要的“合法地位”。
“至於第二條,”李凱繼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洞天之秘,乃李某根本,絕無共享可能。此寶已與李某神魂繫結,非他人可以染指。這一點,沒有商量餘地。”
祝玉妍臉色沉了下來,眼中幽光閃動,密室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
“不過,”李凱話鋒一轉,“作為盟友,李某可以提供其他形式的支援。比如,幫助陰癸派改良‘奼女大法’第十八層之後的功法缺陷——若李某沒看錯,祝宗主的功法雖已至化境,但‘天魔氣場’與自身神魂的融合,仍有細微滯礙,長久以往,恐影響更進一步,甚至有心魔反噬之憂。”
祝玉妍瞳孔驟然收縮!這是陰癸派最高機密,亦是困擾她多年的隱疾!李凱竟然能一眼看破?!
“此外,”李凱彷彿沒看到她的震驚,繼續道,“李某可以提供一些特定的資源,比如有助於淬鍊精神、穩固神魂的丹藥配方,以及幾處蘊含特殊五行精氣、對魔門某些功法修煉大有裨益的秘境座標。這些,足以讓陰癸派實力在短期內得到實質提升。”
“第三條,共治天下……”李凱搖了搖頭,“華國之內,唯有《華律》為至高準則。任何教派、勢力,都必須在《華律》框架下行事,不存在所謂的‘共治’或‘超然地位’。若魔門有志於一統,華國可以提供有限的、不違背自身原則的軍事與情報支援,但絕不會直接介入魔門內鬥,更不會承諾共治。”
他總結道:“所以,我的條件是:第一,魔門在華國需嚴守《華律》,接受監管;第二,以功法改良、特定資源、有限軍事同盟,換取陰癸派牽制部分正道勢力,並提供關鍵情報;第三,拒絕共享洞天之秘與共治天下。祝宗主,意下如何?”
李凱的條件,清晰、堅定,且守住了底線。他將魔門的支援,定位為一種有限度的、基於利益交換的“合作”,而非生死與共的“同盟”,更拒絕出讓核心利益。
祝玉妍沉默著,臉上嫵媚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與算計。她沒想到李凱如此強硬,更沒想到他對陰癸派的功法弊端了如指掌,提出的替代方案雖然無法滿足她最大的野心,卻實實在在地切中了陰癸派當前的一些需求。
功法缺陷若能彌補,她的修為或許真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那些資源與秘境座標,也價值不菲。
但是……洞天之秘啊!那是足以讓任何武者瘋狂的無上機緣!就這樣放棄?
她身後的婠婠,微微垂下的眼簾下,眸光閃動,不知在想些甚麼。
密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不安地跳動著。
良久,祝玉妍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國公好算計,好定力。妾身提出的三條,被你拆解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些邊角料。不過……”
她眼中幽光流轉,語氣微妙:“國公提出的功法改良與資源,確實讓妾身心動。如今正道大兵壓境,我聖門與國公,確有共同的敵人。也罷……”
她似乎做出了決斷:“第一條,我聖門可以答應在華國遵守你那《華律》,但細節需再議。第二條,功法改良與資源,妾身要看到實效。第三條,共治暫且不提,但軍事同盟必須是真的,國公需在關鍵時刻,助我陰癸派穩固在聖門內的地位。”
她盯著李凱:“這是妾身的底線。若國公答應,陰癸派便是華國對抗正道圍剿的盟友。若不然……妾身或許就要考慮,是與其他勢力合作,還是……暫時作壁上觀,看看國公如何獨自應對梵清惠和了空的雷霆之怒了。”
以退為進,施加壓力。
李凱與她對視片刻,緩緩點頭:“可。具體細節,由柳相與貴派詳談。但有一點需言明——合作期間,若陰癸派有危害華國利益、違背盟約之舉,盟約即刻作廢,且華國將視之為敵。”
“痛快!”祝玉妍展顏一笑,風情萬種,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那就預祝我們……合作愉快。婠兒,你暫且留在江南,協助國公,也好好‘學習’一下華國的新氣象。”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婠婠一眼,又對李凱道:“國公,正道之人虛偽,但實力不容小覷。梵清惠、了空、寧道奇……這三人,恐怕都會來。國公還需早做準備。妾身這便回去整頓人手,靜候佳音。”
說完,她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波盪漾,已然消失在密室之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
婠婠依舊站在原地,看向李凱,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國公,家師她……向來如此。接下來的日子,婠婠恐怕要叨擾了。”
李凱微微頷首:“婠婠姑娘客氣。柳相,帶婠婠姑娘去安頓,並著手與陰癸派商議合作細則。”
柳元度領命,帶著婠婠離開。
密室中只剩下李凱和柳巖。
“主公,”柳巖忍不住道,“魔門狡詐,不可輕信。尤其那祝玉妍,對洞天之寶顯然未曾死心。”
“我知道。”李凱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眼中混沌色流轉,“與虎謀皮,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但眼下,我們需要一切可以藉助的力量來渡過難關。魔門的功法、情報、以及他們在暗處的破壞牽制能力,對我們很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合作,但須警惕。利用,但須防範。待擊退正道,穩住根基之後……魔門若守規矩便罷,若有不軌之心,我自有手段應對。”
“元初,”他在心中吩咐,“加強對婠婠以及任何可能潛入的魔門人員的監控。同時,洞天防禦提升至最高階別,任何未經許可的窺探或侵入嘗試,格殺勿論。”
“是,主上。”元初的聲音冷靜回應。
李凱走到桌案前,攤開江南地圖。地圖上,吳郡已被他用硃筆圈出,而一道道代表著可能進犯路線的虛線,正從四面八方指向這裡。
聖地之怒,魔門算計,諸侯觀望……這盤亂世棋局,已到中盤搏殺最激烈之時。
而他,將以這新生的華國為棋枰,以洞天之力為後盾,以《華律》信念凝聚人心,來迎戰這八方風雨。
第一步,便是要撐過這“正道誅魔”的第一輪滔天巨浪。
“來吧,”他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地圖上吳郡的位置,“讓我看看,這所謂的‘天命’與‘正道’,究竟有多少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