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江血紅名
吳郡以北五十里,燕子磯。
此地江面收窄,水流湍急,暗礁叢生,乃是長江下游一處天然險隘。往日商船至此,無不小心翼翼,放緩航速。而今日,這片水域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柳家船隊十五艘經過緊急改裝的大船,呈新月陣型,扼守在主航道一側。船身加裝了護板,船頭架設著新配備的床弩,水手們緊握刀弓,神色緊張中透著一股決然。更引人注目的是,每艘船的船樓上,都站著數名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打,臉色雖略顯稚嫩,眼神卻異常堅定,正是柳家挑選出的那批子弟。他們手中並無兵刃,只是緊緊握著懷中那枚翠綠中隱現金絲的柳葉玉符。
柳元度坐鎮中央主船“乘風號”,他未著甲冑,依舊是一身家主錦袍,但腰間卻挎上了一柄久未出鞘的家傳寶劍。他望著下游水天相接處隱隱出現的帆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加速的心跳。這一戰,關乎柳家未來,更關乎他在主上心中的分量。
下游,戰鼓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江面。二十餘艘懸掛著“青蛟幫”猙獰蛟旗和“水龍幫”翻浪旗的戰船,氣勢洶洶地逼近。為首一艘鉅艦上,一名身材魁梧、面有青黑色刺青、手持一杆丈二青蛟戟的悍將,正是“青蛟”任少名。他望著前方嚴陣以待的柳家船隊,臉上露出殘忍的獰笑。
“柳元度?一個搖筆桿子的酸儒,也敢擋老子的路?兒郎們!給我衝上去,碾碎他們!男的殺光,女的擄走,吳郡的財寶,任爾等取用!”任少名聲如破鑼,充滿了嗜血的興奮。
“嗷嗚——!”青蛟幫和水龍幫的幫眾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驅動戰船,如同群狼撲食般衝向柳家船陣。
箭矢如同飛蝗般率先破空,雙方船隊尚未接舷,江面上空已被密集的箭雨覆蓋。叮噹之聲、慘叫聲、落水聲瞬間響起,打破了江面的死寂。
柳家船隊憑藉改裝後的護板和陣型,勉強抵擋住第一波箭雨,但仍有不少水手中箭倒下。實力的差距開始顯現,青蛟幫和水龍幫的戰船更加堅固,幫眾也更加悍勇,很快便依靠數量優勢,強行貼靠上來,鉤鎖飛擲,試圖接舷肉搏。
“穩住!放弩!”柳元度厲聲高喝,聲音卻有些發乾。
床弩巨大的弩箭帶著淒厲的呼嘯射出,轟然撞在敵船上,木屑紛飛,造成了一些混亂,但依舊無法阻擋敵人瘋狂的攻勢。
眼看數艘敵船已經靠上柳家側翼船隻,兇悍的幫眾揮舞著兵刃,嚎叫著躍上甲板,柳家護衛雖然拼死抵抗,但依舊節節敗退,血光不斷迸現。
“就是現在!”柳元度眼看局勢危急,猛地對身邊一名手持令旗的子弟吼道。
那少年臉色發白,卻毫不猶豫地揮舞起手中令旗!
看到令旗訊號,分佈在其餘船隻上的那些柳家少年,幾乎同時用力捏碎了懷中的柳葉玉符!
“嗡——!”
一股無形卻清晰的波動,以每艘柳家戰船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這波動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標記,一種引導。
下一剎那,異變陡生!
那些剛剛躍上柳家船隻,正肆意砍殺的青蛟幫、水龍幫幫眾,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彷彿被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盯上了!他們動作不由得一滯。
也就在這一滯的瞬間——
“嗤嗤嗤——!”
無數道細微卻銳利無匹的無形氣勁,彷彿憑空出現,精準無比地射向那些被波動標記出的敵人!這些氣勁細小如針,顏色淡金,速度卻快得肉眼難辨!
“啊!”
“我的眼睛!”
“甚麼東西?!”
慘叫聲此起彼伏!那些衝在最前面的敵方精銳,無論是小頭目還是悍卒,只要被那淡金氣勁射中,無不瞬間斃命!或是眉心一點紅,或是咽喉被洞穿,或是心臟被刺破!傷口極小,卻深可見骨,瞬間斷絕生機!
更令人駭然的是,這些氣勁彷彿擁有靈性,在人群中穿梭,精準地尋找著每一個充滿敵意且被標記的目標,卻對驚慌失措的柳家護衛和緊握玉符的少年們秋毫無犯!
剎那間,柳家各船甲板上的形勢逆轉!剛剛還氣勢如虹的敵軍,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鮮血染紅了甲板,順著排水孔流入江中,將附近的江水都染成了淡紅色。
“妖法!是妖法!”倖存的敵軍驚恐萬狀,士氣瞬間崩潰,紛紛向後逃竄,甚至有人慌不擇路地跳入江中。
後方主艦上的任少名看得目瞪口呆,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他完全沒看清發生了甚麼,只看到自己的精銳如同中了邪一樣紛紛倒地身亡!
“怎麼回事?!柳家哪來的這種手段?!”任少名又驚又怒。
然而,不等他反應過來,柳元度已經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全軍聽令!反擊!撞過去!”柳元度拔劍出鞘,劍指任少名主艦,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殺伐之氣!
柳家船隊的水手和護衛們,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到敵人潰敗,頓時士氣大振,嚎叫著驅動船隻,反過來衝向陷入混亂的敵軍船陣!
“乘風號”一馬當先,憑藉著更加堅固的船體,狠狠地撞向了任少名所在的旗艦!
“轟!!”
劇烈的撞擊讓兩艘鉅艦都猛烈搖晃!任少名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柳元度!老子撕了你!”任少名暴怒,穩住身形,揮舞著青蛟戟,如同瘋虎般撲向站在船頭的柳元度!
他自信,只要近身,憑他一身橫練功夫和兇悍戟法,足以將這酸儒剁成肉泥!
柳元度看著撲來的任少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自己絕非任少名對手,但他不能退!他緊握長劍,將主上賜予的、那枚品質更高的柳葉玉符緊緊扣在掌心。
就在任少名的青蛟戟帶著惡風,即將劈到柳元度面門的剎那——
柳元度猛地捏碎了玉符!
這一次,不再是無形波動。
一道凝練如實質、長約三尺、通體翠綠卻邊緣流轉著刺目金芒的柳葉狀氣刃,自柳元度身前憑空凝聚,帶著一種裁決生死的無上威嚴,迎著那杆青蛟戟,輕飄飄地斬去!
任少名瞳孔驟縮!他從那小小的氣刃上,感受到了一種致命的威脅!那是層次上的絕對壓制!
“給我破!”他怒吼著,將全身功力灌注戟身,冰玄勁催發到極致,戟刃上甚至凝結出白色冰霜!
“鏗——!”
氣刃與青蛟戟相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如同琉璃破碎般的清脆鳴音。
那杆精鐵打造、伴隨任少名征戰多年的青蛟戟,在那翠金氣刃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從中一斬而斷!
氣刃去勢不減,在任少名驚恐絕望的目光中,掠過他的脖頸。
一顆滿臉難以置信神色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屍身兀自前衝了幾步,才重重栽倒在甲板上。
靜。
死一樣的寂靜,再次籠罩戰場。
無論是柳家之人,還是殘存的青蛟幫、水龍幫眾,全都駭然地看著那持劍而立、衣袂飄飄的柳元度,以及他腳下那顆兀自瞪著眼睛的任少名的頭顱。
柳家主……何時有了如此神鬼莫測的手段?!
柳元度強忍著嘔吐的慾望和劇烈的心跳,看著任少名的屍體,心中湧起的卻是無邊的狂喜與對聽竹軒內那位的無盡敬畏!主上賜下的玉符,竟有如此神威!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長劍指向潰逃的敵軍,聲音傳遍江面:
“降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殘存的敵軍早已喪膽,聞言紛紛丟棄兵刃,跪地求饒。
燕子磯一戰,柳家船隊以弱勝強,陣斬“青蛟”任少名,俘獲戰船十餘艘,降卒數百,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訊息傳出,江南震動!
柳家,不再是那個只知詩書桑蠶的溫順士族。
江血染紅了柳葉旗,也映紅了一個嶄新勢力的崛起之名。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隻在幕後輕輕撥動命運絲線的手,此刻仍在聽竹軒內,參悟著那捲直指長生的古老帛書。
江面上的廝殺與鮮血,於他而言,不過是棋盤上,一顆棋子吃掉另一顆棋子的尋常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