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又一條,按著惠子供出的名單,一個都沒跑掉。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老鄭站在鎮外的山坡上,望著山下那條通往縣城的路。
押送的隊伍正沿著那條路緩緩前行,牛車一輛接一輛。
車上坐著那些被綁著的人。有男人,有女人。
路邊站滿了圍觀的百姓,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
有人臉上帶著困惑,有人眼裡藏著驚恐,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也不明白為甚麼,這些平日裡看著如此和善的人會被抓起來。
老鄭望著那條蜿蜒的山路,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牛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件事情終於要結束了,他們這麼多年的努力,也終於得到結果了。
老鄭來到梁景珩的住處。
梁景珩正在收拾東西,任務結束了,他們該撤了。
老鄭在他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份材料,“孫桂英的身份查清楚了。”
梁景珩接過材料,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臉上帶著羞澀的笑。
梁景珩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後面那幾頁審訊記錄,“她說的都是真的?”
老鄭點點頭,“我們核實過了,當年那件事,有檔案記錄。”
“那個村長的原配媳婦,確實是在山上失蹤的,當時村裡找了一個多月。”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梁景珩沉默片刻,“那兩個孩子都是她的?”
老鄭點頭,“都是村長原配媳婦的,那個間諜自己懷的孩子沒生下來。”
梁景珩的目光落在審訊記錄的最後一行上,“孫桂英不願意見自己的兩個孩子?”
老鄭點點頭,“ 是,我們已經問過了,這麼多年過去,他們根本就不認識她,她現在只想讓自己活的快活一些。”
梁景珩沒有說話。
二十三年前,這個女人剛生了孩子,剛當了娘。
然後她就被人打暈,關進山洞,從此與世隔絕二十三年。
等她出來時,孩子已經快要娶妻生子,男人也已經兩鬢斑白, 屬於她的甚麼都沒了。
梁景珩有些無奈,“那她以後怎麼辦?”
“組織會安排。”老鄭說,“有地方安置。”
梁景珩點點頭,沒有再問,既然如此,那這一切就和他無關了。
在梁景珩他們離開之前,最後一件事,就是保證科研所的實驗順利完成,還有將科研所的人轉移出這裡。
科研所的試驗田裡,金黃的稻穗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那天夜裡差點被燒燬的那片稻穀,現在完好無損地立在田裡。
科研人員正在田埂邊忙碌,記錄著資料,採集著樣本。
梁景珩站在田邊,望著那片稻田。
李大力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金穗計劃的所有資料都整理完了,科研所說,這批稻穀的產量比往年高了三成,抗病蟲害的能力也強了不少。”
“他們說,這是今年最大的成果,有了這一批成果,他們的資料和計劃已經算是完成了。”
梁景珩望著那片稻田,沒有說話。
李大力忽然開口:“老大,你說那個惠子,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梁景珩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李大力嘆了口氣,“二十三年。”
“她在這村子裡過了二十三年,養了孩子,伺候了公婆,熬成了村長媳婦,你說她心裡到底是...”
他沒有說下去。
梁景珩也沒回答,等到將科研所內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畢之後。
梁景珩他們安排人,悄悄的將科研所的眾人轉移出了這個村子。
將村子裡面的所有資料,還有科研所留下來的痕跡清除完畢。
梁景珩一行人在村口集合。
天還沒亮,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雞鳴狗吠,打破這黎明前的寂靜。
李大力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他待了快兩個月的村子。
豬圈、柴房、村道每一處他都熟悉。
梁景珩看著他們,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走了,這一次的任務圓滿結束。”
“等他回去之後,你們可以好好的休息幾天,休整一下。”
“儘快的從這個地方脫離出去,不要被這個地方影響了你們的狀態。”
李大力周文斌三個人點了點頭,秘密聯絡點也已經撤出了這裡。
只留下少數幾個人,依舊潛伏在村子的周圍,確保村子裡面不會發生別的情況。
與此同時,一份報告送到上級機關的案頭。
報告上寫著:
“金穗計劃圓滿完成,共抓獲潛伏間諜小頭目十五人。”
“其中村內五人,鎮上七人,縣城三人,繳獲電臺一部、密碼本兩冊、武器若干。”
“抓獲這些間諜小頭目手底下的間諜一百人,我方無一傷亡。”
又是一個黃昏。
某個小鎮的院子裡,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天邊的晚霞。
她穿著普通的粗布褂子,和鎮上任何一個老太太沒甚麼兩樣。
有人從院門口經過,朝她點點頭:“孫嬸子,吃了嗎?”
她笑了笑:“吃了。”
那人走遠了,她還繼續坐在門檻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嫁進那個村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黃昏。
她站在田埂邊,望著金黃的稻穗,對未來充滿憧憬。
那時她才二十出頭,新婚燕爾,懷了孩子。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二十三年後,她會坐在另一個院子裡,望著另一片天空。
她想,現在的她是自由的。
最起碼她可以隨意的,依靠著柺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在周圍也可以和別人說說話,看看街道上的那些可愛的孩子。
再也不用被關在那個潮溼陰暗,又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
現在的她只想好好珍惜自己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別的事情在她這裡已經不重要了,一段關係消失了23年,再出現就變成了困擾。
她不希望打擾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再來打擾她。
而她心中所想的那個村子裡,炊煙又升起來了。
村長家的院子裡,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望著那間偏房。
即便是他兩個兒子輪番叫了他好幾趟,他也沒有反應。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兒子勸他,他不聽,鄰居問他,他不答,只是坐在那裡,從早坐到晚。
梁景珩他們在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告訴他女人的身份。
只是告訴他,女人做了無法容忍的事,必須接受法律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