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火車裹挾著滾滾濃煙,如一條蟄伏甦醒的鋼鐵巨龍,緩緩駛入朝歌新落成的火車站臺。
姬昌被兩名士卒左右夾持著走下火車。
他的雙腳剛一踏上平整光滑的青石站臺,整個人便如同被抽去了渾身筋骨,踉蹌著險些栽倒在地。
昔日他記憶中那個古樸厚重卻略顯陳舊的朝歌,早已化作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嶄新天地。
放眼望去,寬闊筆直的青石大道縱橫交錯,如蛛網般蔓延向城池四方,路面平整得連一絲坑窪都無,車馬行人往來有序,再無往日牛馬橫行、塵土飛揚的雜亂景象。
大道兩側,屋舍林立,飛簷翹角錯落有致,青瓦白牆規整漂亮,全然不見昔日低矮破舊的土磚陋舍。
姬昌心頭髮寒,如墜冰窟。
一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徹底淹沒了這位苦心經營西岐數十載的諸侯。
他甚至已經預見到,自己數十年佈下的仁政大局、收攏的天下民心,在這位雄才大略的新王面前,終將化作一場泡影。
西岐取而代之的美夢,還未真正開始,便已瀕臨破碎。
……
姬昌進京的訊息,早在火車抵達之前便已傳入王宮。
李明嘴角微揚,“終於來了,這一世,你再也沒機會回西岐了。”
李明也沒興趣去見這個被吹捧成了先天聖人的西伯侯。
李明提筆,在明黃絹帛上寫下一道王令,字跡遒勁有力,
“西伯侯姬昌,不尊王命,私留淫祀,心懷怨望,意圖不軌。
著即剝奪西伯侯之位,幽禁朝歌,遇赦不赦。西岐姬氏,爵降為伯,由長子伯邑考襲爵。”
太監捧著旨意,躬身退下。
姬昌還沒見到李明,就被壓進了早已為他準備好了的監室。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瞬間飛出王宮,傳遍朝歌,又快馬加鞭傳向四方諸侯領地。
天下譁然。
姬昌素有賢名,廣施仁政,在天下諸侯與百姓之中聲望極高,驟然被剝奪爵位、終身幽禁,難免讓人同情惋惜。
可他違抗王令乃是鐵證如山,誰也無法辯駁,即便心有不忍,也只能暗自嘆息,無人敢站出來公然反對。
大商律法並不算森嚴,但唯獨王令如山,觸之者死,這是亙古不變的規矩。
四大諸侯之中,東伯侯姜桓楚反應最快。
他是王后姜氏之父,殷商的國丈,向來與朝歌休慼與共,當即表態擁護王命。
南伯侯鄂崇禹則選擇了沉默,他地處南疆,與朝歌相隔百萬裡,一向明哲保身,不願捲入是非。
北伯侯崇侯虎更是直接,他讓弟弟崇黑虎調集一支精銳騎兵,押送大批糧草北上北海,支援聞仲太師平叛。
這既是表忠心,也是在向李明傳遞訊號:北伯侯擁護王命,絕無二心。
唯獨冀州侯蘇護,對這道王令反應激烈。
蘇護坐鎮冀州多年,手握二十萬冀州鐵騎,在冀州地界獨斷專行,儼然一方土皇帝。
他本就與西岐交好,更是早已打定主意,將自己的女兒蘇妲己許配給伯邑考,與姬氏聯姻,強強聯手。
如今婚事還未磋商,姬昌便被剝奪爵位、幽禁朝歌,西岐勢力一落千丈,他的聯姻大計自然也成了一場空。
在他看來,姬昌不過是沒有修繕女媧廟宇,況且西岐常年鎮壓邊境番蠻,勞苦功高,只需入朝請罪,便可從輕發落,大王此舉,未免太過嚴苛。
再加上他久居冀州,天高皇帝遠,早已被手中權勢衝昏了頭腦,失去了對人王的敬畏之心。
加上昔日帝乙在位時對諸侯寬厚,常以兄弟相稱,更是讓他覺得殷商王權並非高不可攀。
思慮再三,蘇護當即點齊親信,快馬加鞭趕往朝歌,決意要在朝堂之上,為姬昌求情,務必讓大王收回成命。
幾日後,早朝。
鐘鼓齊鳴,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比干位居首相,梅伯為亞相,黃飛虎等重臣盡皆在列,大殿之上秩序井然。
李明端坐御座,正聽取各地官員上報農耕、工匠、鐵軌鋪設諸事,殿外忽然傳來內侍通傳:“冀州侯蘇護,殿外求見!”
李明眉梢微挑,心中已然瞭然,淡淡開口:“宣。”
蘇護大步踏入大殿,身披鎧甲,氣勢洶洶,徑直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後,便朗聲開口:
“陛下,臣有本奏!西伯侯姬昌,素來賢明,鎮守西岐有功,不過些許小過。
陛下便剝奪其爵位、幽禁終身,刑罰過重,恐失天下諸侯之心,還望陛下收回成命,從輕發落!”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彷彿自己乃是為天下蒼生請命的忠臣。
李明端坐御座,目光平靜地看著階下上躥下跳的蘇護,心中只覺莫名又好笑。
這傢伙,究竟是天生頭鐵,還是另有所圖?
四大諸侯尚且不敢妄議西岐之事,他一個小小的冀州侯,也敢插手王上對諸侯的處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就是故意藉著此次西岐的把柄,藉機削弱西岐姬氏勢力,穩固大商王權。
其他三大諸侯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言,唯獨這蘇護,偏偏要跳出來撞槍口,簡直是自尋死路。
李明心中已然打定主意,這蘇護,便是他殺雞儆猴的那隻“雞”,正好藉此震懾天下諸侯,讓他們知曉,違抗王命、藐視人王的下場。
只是身為殷商大王,他自然不能親自與蘇護爭辯,有失帝王身份。
而滿朝文武,要麼覺得蘇護所言有些道理,要麼不敢輕易表態,一時間大殿之上陷入沉默。
就在此時,費仲、尤渾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閃過一絲精光。
他們素來善於揣摩上意,一眼便看出大王對蘇護極為不滿,這正是他們邀功請賞的大好機會!
費仲當即跨步出列,指著蘇護厲聲呵斥:“蘇護!你好大的膽子!西伯侯違抗王命,罪證確鑿,大王依法處置,天經地義!
你竟敢公然跳出來為其求情,分明是居心叵測,與西岐勾結,暗藏不臣之心!”
尤渾緊隨其後,陰惻惻地開口:
“冀州侯好大的威風,連大王的王令都被你視作小事,可見你心中,根本沒有大王,沒有大商。
你目無君上,罪該萬死!”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誅心,直指蘇護謀逆大罪。
蘇護本就是武將出身,性格暴躁,哪裡受得了這般汙衊,當即勃然大怒:
“爾等饞臣,休要血口噴人!本侯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豈是爾等小人可以汙衊!”
怒喝之下,蘇護猛地揮拳,徑直朝著尤渾、費仲打去。
尤渾卻躲閃不及,被蘇護一拳砸在面門,鼻血瞬間噴湧而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蘇護猶自不解氣,抬腳便要朝著費仲踹去,這一腳若是踢實,以他武將的力道,費仲少說也要臥床數月。
黃飛虎眼疾手快,連忙上前阻攔,一把拉住蘇護,沉聲道:“冀州侯,朝堂之上,不得無禮!”
“武成王,你放開我!這兩個奸佞小人,我今日非要教訓他們不可!”蘇護掙扎著,怒氣沖天。
李明彷彿這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道:
“放肆!蘇護,你竟敢在朝堂之上當眾毆打大臣,分明是沒將朕放在眼裡!來人,將蘇護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兩旁廷尉聞言,當即一擁而上,將蘇護死死按住。
蘇護又驚又怒,臉色鐵青,掙扎著嘶吼:“陛下!你……你怎能如此偏袒饞臣!臣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