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洲,李家。
一座靈氣氤氳、佈置著精密魂燈的大殿內。代表著李清微的那盞本命魂燈,在一陣劇烈搖曳後,“啪”地一聲,徹底熄滅,燈滅人亡。
看守魂燈的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將訊息層層上報,最終呈送到了當代家主,李天雄的面前。
這位面容威嚴、氣息如淵的元神巔峰大尊者,看著那盞熄滅的魂燈,沉默了許久。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最終,他只是揮了揮手,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悲喜:
“知道了。下去吧。”
沒有震怒,沒有追問,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彷彿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系子弟,而非他的親生女兒。
千多年的時光,足以沖淡許多東西,尤其是對於一位追求長生大道的修士而言。
當年李清微的決絕私奔,早已將父女情分消耗殆盡。
如今聽聞她的死訊,李天雄心中泛起的,或許只有一絲早已預料的塵埃落定,以及一點點對血脈斷絕的淡淡悵惘。
然而,有人卻無法如此平靜。
幾乎在訊息傳開的同時,一道身影如同發狂的雄獅,瞬間出現在家主大殿之外。
來人是一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剛毅,但此刻雙眼卻佈滿血絲,周身激盪著元神後期那恐怖而不穩定的真元波動,正是李天雄的表侄,也是李清微自幼的仰慕者——王會明。
“天雄叔父!微兒……微兒的魂燈……”王會明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悲痛與滔天的怒火。
李天雄抬眼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魂燈已滅,清微……隕落在南洲。”
“南洲?!那個蠻荒之地?!是誰?!是誰害了微兒?!”王會明一步踏前,地面寸寸龜裂,強大的威壓讓殿外的護衛幾乎癱軟在地。
“具體情況未知。據最後傳回的訊息,她一直在南洲一個名為青雲宗的小門派沉睡。”李天雄頓了頓,補充道,
“殺她者,據殘留魂燈氣息追溯影像,是一個手持詭異的紫黑鐮刀的陌生青年。”
“好!好!好!”王會明看到李明的影像,內心被洶湧的怒火淹沒,“我一定會找到他,敢殺微兒,我必將他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根本不等李天雄下令或勸阻,周身真元澎湃,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流光直奔李家族內的遠距離傳送陣而去。
“我這就去南洲!不將此獠碎屍萬段,我王會明誓不為人!”
看著王會明消失的方向,李天雄微微搖了搖頭,並未阻攔。
他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在意,更別說一個遠房親戚了。不過,能借此探明南洲的虛實,以及那個手持黑鐮的合體期修士的根腳,倒也不算壞事。
……
南洲,一座名為“流雲”的繁華城池上空。
李明隱匿了身形,俯瞰著下方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景象,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與他預想的仙凡隔絕不同,這個世界的修真文明似乎與凡俗緊密結合。
街道上,身著法衣、揹負劍匣的修士與挑著擔子、叫賣貨物的凡人摩肩接踵,彼此間並無太多隔閡。
售賣丹藥、法器、符籙的店鋪鱗次櫛比,甚至能看到有修士在路邊擺攤與凡人顧客為了幾塊下品靈石討價還價。
“修真普及度這麼高?”李明心中暗忖,“倒是有點像某些設定裡的修真小說世界。”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萬魂鐮。自從離開青雲宗,他便隱隱感覺這件魔寶有些異樣。
並非威力減弱,恰恰相反,它吞噬了青雲宗上下眾多靈魂後,氣息愈發深沉恐怖。
但詭異的是,在那蒸騰的、令人靈魂戰慄的黑紫色魔氣深處,竟然隱隱透出了一絲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祥和、純淨、乃至……神聖的氣息!
李明很快就分辨出……這特麼是功德金光!!
“殺人……還有功德?”即便以李明的心性,此刻也有些懵了。
他屠了青雲宗整個高層以及小半弟子,還搶光了寶庫,按常理說業力纏身都是輕的,天降雷劫劈他都不奇怪,怎麼反而會有功德?
就在他疑惑之際,一段晦澀而玄奧的資訊,彷彿憑空產生,又彷彿源自萬魂鐮本身的反饋,流入了他的腦海。
片刻後,李明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怪異、混合著恍然與荒謬的笑容。
“原來如此……天外女魔頭……扭曲意志……偽人……”
根據這段資訊,這個世界在遙遠的過去,曾遭受過一個來自天外的、極其可怕的女魔頭入侵。
雖然最終集合世界之力將女魔頭驅逐了出去,但她的部分扭曲、癲狂的意志卻殘留了下來,如同病毒般玷汙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規則和生靈。
受到汙染的生靈,表面上與常人無異,但其思維邏輯、情感認知卻變得極其奇葩、不可理喻,成為了所謂的“偽人”。
他們存在的本身,就在不斷扭曲汙染著世界的正常秩序和天道規則,使得世界意志如同染上沉痾的病人,無法自我淨化、恢復正常。
而李明之前所殺的青雲宗上下,從宗主趙清風、師尊柳如煙,到那些跳出來指責他、道德綁架他的弟子……赫然絕大部分都是這種深度汙染的“偽人”!
他揮舞屠刀,看似殘忍暴虐,實則是在為這個世界“刮骨療毒”,清除病灶!因此,世界意志(天道)非但不會降下懲罰,反而會給予嘉獎——也就是這罕見的功德金光!
“呵,呵呵……”李明忍不住低笑起來,“難怪他我活得那麼憋屈,身邊全是這種玩意兒……也難怪我看他們那麼不順眼,殺起來毫無負擔……”
原本他打算搜刮完資源就儘快離開這個讓他感覺不舒服的世界,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既然殺人有功德里拿,那這不就成了我的‘功德副本’了?”李明眼中閃過一絲危險而興奮的光芒,“先看看再說,說不定……還能撈到更多好處。”
他身形緩緩降下,落入流雲城中,準備更深入地觀察這個扭曲而有趣的世界。
然而,他剛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現身沒多久——
“轟隆!!”
天空驟然變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無盡的血色紅雲覆蓋,彷彿蒼穹泣血!四周的溫度急劇攀升,空氣變得灼熱而乾燥,彷彿置身於巨大的熔爐旁邊!
一個充滿了無盡悲痛、絕望與瘋狂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天地之間,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為甚麼……為甚麼要逼她!!你們親手毀了我唯一的牽掛,那我便掀翻這天地,讓萬物為她陪葬,讓這腐朽的世間,隨她一起消失!”
恐怖的威壓伴隨著聲音降臨,那至少是元神期修士全力施為的跡象!熾熱的火系靈力在空中瘋狂匯聚,顯然是在醞釀一個大型的、毀滅性的法術!
城中的凡人頓時哭爹喊娘,驚恐奔逃。低階修士們也面色大變,紛紛祭出法寶護身,或尋找掩體。
“怎麼回事?誰要掀翻天地?”
“是雲墨尊者!他瘋了!”
“雲墨尊者?那個百年成就元神的天才?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聽說他的青梅竹馬,雲裳真人,被她父親強行嫁給了她不喜歡的炎陽門少主,雲裳真人接受不了,三天前……自盡身亡了!”
“啊?就為這個?!”
“那雲墨尊者修成元神歸來,得知此事,接受不了就要報復社會了!”
“多麼悽美偉大的愛情啊!”一個女修雙手捧心,眼中竟然流露出嚮往之色,“為了心愛之人,不惜與全世界為敵!雲裳真人死也值了!”
“值個屁啊!”旁邊一箇中年修士氣得破口大罵,“他報復他青梅的父親去啊!報復那炎陽門去啊!為甚麼要拉上我們全城的人陪葬?!我們特麼的招誰惹誰了?!”
“就是!我們是無辜的啊!”
“你們懂甚麼!”那女修反而一臉鄙夷地反駁,“這才是真性情!這才叫男子氣概!為了愛情毀滅世界,多浪漫啊!要是有人肯為我這樣,我立刻死了都甘心!”
“瘋子!你也是個瘋子!”
“快跑吧!別感慨了!是大型火系法術‘赤地千里’!再不跑我們都得化成灰!”
混亂的街道上,人性的奇葩與現實的危機交織上演。
李明站在原地,抬頭望著那漫天血雲和其中瘋狂匯聚的毀滅效能量,又聽著耳邊傳來的關於“悽美愛情”和“男子氣概”的爭論,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愉悅的弧度。
他看著空中那個因“愛情”而癲狂,要拉全城人陪葬的雲墨尊者,如同在看一隻……閃閃發光的功德寶箱。
“又一個……被深度汙染的‘偽人’。”他輕聲自語,手中的萬魂鐮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那隱藏在魔氣深處的淡金色功德之光,微微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