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禍帝懸停在半空,它微微抬起一隻腳,腳尖,輕點虛空。
彷彿平靜的水面滴入濃墨,瞬間暈染開一片深邃的黑暗。
這黑暗迅速凝固,化作一種閃爍著幽暗光澤的詭異晶體。
晶體如同擁有生命,以它的腳尖為起點,向著前方和下方瘋狂蔓延、增生、堆疊!
“咔嚓、咔嚓、咔嚓……”
黑暗水晶如同藤蔓,在焦黑的土地上迅速鋪開,構築出階梯、平臺、基座……
最終,在禍帝身前數米處,凝聚成一座龐大、猙獰、卻又透著詭異“優雅”的晶體王座。
王座高聳,椅背是扭曲向上、如同無數痛苦靈魂掙扎姿態的尖銳水晶簇。扶手處延伸出鋒利的骨刺狀結晶。
整個王座通體幽黑,卻在內部流淌著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脈絡,散發著冰冷死寂的壓迫感。
禍帝緩緩落下,足尖點在水晶鋪就的階梯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它步伐從容,如同登基的君王,不疾不徐地踏上階梯。
在階梯的盡頭轉身,面向這片被它親手摧毀的大地,優雅地坐上了那座黑暗水晶王座。
右臂隨意地搭在扶手的骨刺上,左手抬起,對著周身翻湧不息的、粘稠如活物的黑霧,輕輕一揮。
“啵……啵啵啵……咻咻咻”
如同蜂巢被驚動,黑霧之中,驟然飛射出無數細小的黑影!
它們數量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瞬間佈滿了禍帝周圍數千米範圍的空間,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這些東西約莫一尺多長,通體覆蓋著粗糙的、暗灰色的角質面板,形似被剝了皮、又強行催生骨架的蝙蝠與蜥蜴混合體。
背後長著兩對薄如蟬翼、邊緣卻鋒利如刀的骨翼,振動時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噪音。
頭顱尖細,滿口交錯參差的細密獠牙,滴落著具有腐蝕性的粘液。
肢體是三隻閃爍著寒光的鋒利鉤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如同縮小版的禍帝眼罩,散發著純粹惡意與戲謔光芒的猩紅色光點。
禍帝端坐於王座之上,猩紅的眼罩俯瞰著下方開始四散奔逃、如同蟻群般渺小驚慌的人類。
一個冰冷、威嚴、如同最終審判般的意念,順著逐漸瀰漫全球的黑霧,迴盪在每一個智慧生物腦海裡。
“我讓恐懼傳播,讓死亡蔓延,讓絕望生長。”
“以此宣告——”
它微微抬起下巴,彷彿在宣讀新律。
“黑暗時代的來臨。”
“吼——!!!”
“嘶嘶嘶——!!!”
成千上萬的小型怪獸聽到了命令,或者說,它們本就是這意念的延伸。
它們發出興奮而殘忍的尖嘯,如同被撒出的黑色瘟疫,轟然散開,朝著四面八方、每一個還有人類活動跡象的區域撲去!
“怪、怪物啊!!”
“快跑!快離開這裡!!”
“媽媽——!”
“救命!救救我!”
機場外圍,原本還在廢墟中搜救、或試圖觀望戰局的倖存者,此刻終於徹底崩潰。
驚恐的尖叫、哭喊、求饒聲如同炸開的鍋,與怪獸的嘶鳴、建築的倒塌嗤響混雜在一起。
人們推搡著,哭喊著,丟棄了所有,只憑著本能朝著遠離戰場、遠離那個漆黑王座的方向狂奔。
然而,在這股瘋狂向後奔逃的灰色人潮中,卻有兩個小小的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魚兒,艱難地、甚至是固執地,想要往回挪動。
“放、放開我!戴拿還在那裡!”
鶴見留美的小臉煞白,嘴唇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眸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亮光。
她死死盯著遠處那個已經化為灰白色石像、靜靜倒在廢墟中的巨大身影,小手用力想掙脫一色彩羽緊抓著她的手腕。
“我看見了!戴拿在最後……在被石頭封住之前,他放出來了一個東西!”
“金光!很小的,掉在地上了!那一定是能救他的東西!我要回去!必須找到它!”
一色彩羽現在的腦子是懵的。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和四肢。
耳朵裡灌滿了各種可怕的噪音,眼睛裡是鋪天蓋地飛來的、猙獰的黑色怪物,鼻子裡是煙塵、血腥和戰火帶來的硫磺腐臭味。
她只想跑,跟著人群跑,離這裡越遠越好。留美的話像隔著一層水傳進她耳朵裡,斷斷續續,語無倫次。
救戴拿?回去?開甚麼玩笑!沒看到那些怪物嗎?!
就在她愣神的這一兩秒,最近的一波怪獸已經撲到了人群邊緣。
“轟隆!”
一棟本就半塌的高樓被幾隻怪獸用身體撞塌,碎石磚塊雨點般落下,砸中了好幾個奔跑的人,慘叫聲響起。
“嗤!”
一輛汽車被幾道纖細的詛咒射線掃過,車胎瞬間石化,爆裂;疾馳的車輛直接翻飛。
“啊!我的腿!”
一個跑在後面的男人被俯衝的怪獸用利爪劃過後腿,褲子撕裂,皮開肉綻,鮮血飆出,他慘叫著撲倒在地。
怪獸卻並未補刀,只是在他上空盤旋,發出“嘰嘰”的、彷彿嘲笑的嘶鳴,然後撲向另一個目標。
它們在戲耍,如同貓捉老鼠,不急於殺死,而是盡情享受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掙扎和絕望。並以此來為漆黑禍帝增加力量。
鶴見留美親眼看到那個男人後背綻開的血花,聽到那淒厲的慘叫,看到怪獸眼中毫不掩飾的、猩紅的戲謔。
她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所有強撐的勇氣和固執瞬間被更巨大的恐懼沖垮。
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糊了滿臉,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像周圍很多人那樣放聲尖叫,但牙齒磕碰的聲音清晰可聞,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葉子。
絕望,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它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猙獰黑影,化作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和硫磺味,化作了耳中無盡的慘叫和怪物的嘶鳴,化作了一片沉重粘稠、遮蔽了所有星月之光的、名為“末日”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頭頂,幾乎要讓人窒息。
“走!快走!留美!”
一色彩羽被這活生生的恐怖景象徹底驚醒,她不再聽留美說甚麼,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渾身發軟、不停顫抖的鶴見留美拉進逃跑的人流。
甚麼戴拿,甚麼金光,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離開這裡!
然而,一個14歲的女生,還帶著一個嚇壞了的11歲小女孩,在這混亂驚恐、人人爭先恐後的人潮中,能跑多遠?
很快,她們就被更多的人超過、擠開,摔倒在路邊一堆倒塌的廣告牌和磚石形成的縫隙裡。
一色彩羽腳踝傳來扭傷的刺痛,手掌被粗糙的水泥碎塊劃破,火辣辣地疼。
但此刻,這些疼痛都比不上內心的恐懼。
“嗚嗚……一色姐姐……我、我跑不動了……”
鶴見留美癱坐在碎石堆裡,小臉上全是灰土和淚痕,黑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額前,身體還在止不住地發抖,之前的固執和亮光早已被恐懼的淚水淹沒。
一色彩羽自己也喘得厲害,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將留美緊緊摟在懷裡,兩人縮在廣告牌和牆壁夾角形成的一個狹小、黑暗的三角形縫隙裡。
外面,怪物的嘶鳴和人類的慘叫依然不絕於耳,每一次聲音靠近,她們的身體就僵硬一分。
“一色姐姐……”
懷裡的留美忽然抬起頭,抽了抽被鼻涕堵住的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但眼神裡那點固執的火星似乎又在灰燼中掙扎著亮起。
“我們去找戴拿吧……我真的看見了,他丟出來一個東西,金色的,像一把小劍……找到它,戴拿就能……”
“夠了!”
壓抑到極致的恐懼、疲憊、無措,以及看到留美這副模樣時的心疼和無力,混合成一股邪火,猛地衝上一色彩羽的頭頂。
“戴拿戴拿戴拿!你煩不煩啊?!”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眼淚也衝出了眼眶。
“戴拿已經死了!你看到了嗎?!他變成石頭了!被那個黑色的怪物變成石頭了!”
“他救不了我們了!我們也救不了他!我們現在自身都難保了!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鶴見留美張著小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從未對她發過火、總是很照顧她、此刻卻面目猙獰、朝她大吼的一色姐姐。
巨大的委屈、更深的恐懼,以及某種信念被徹底擊碎的茫然,如同冰水混合著岩漿,瞬間淹沒了她。
她鼻子一酸,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小獸般的嗚咽。
“才、才沒有呢……戴拿才沒有死呢……他那麼厲害……我要去找他……嗚哇——!!!”
最後,她終於徹底崩潰,放聲大哭起來,同時掙扎著,想要從一色彩羽懷裡爬出去,踉踉蹌蹌地就要往那個她們剛剛躲進來的、通往外面地獄的縫隙洞口鑽。
“留美!別去!” 一色彩羽被她的動作嚇得魂飛魄散,剛才那點失控的怒火瞬間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她幾乎是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從後面緊緊抱住留美纖瘦顫抖的身體,聲音也帶上了哭腔,語無倫次地道歉。
“別動!別出去!姐姐錯了!姐姐錯了!戴拿肯定不會有事的!他一定在想辦法!你別動!求求你了,留美,別出去……外面都是怪物……”
兩個女孩在狹小黑暗的廢墟縫隙裡緊緊相擁,淚水混合著灰塵,在彼此的臉上留下汙跡。
留美的放聲大哭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一色彩羽也將臉埋在她的髮間,無聲地流淚。
冰冷的絕望中,只有對方身體的溫度和顫抖,是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真實與慰藉。
然而,這短暫的、脆弱的溫暖與安寧,甚至沒能多維持一秒。
“嘰——!”
一聲尖銳、帶著捕食者興奮意味的嘶鳴,陡然在她們藏身的縫隙洞口外響起!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如同被凍住,哭泣聲戛然而止。
她們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唯一的出口。
一隻小型怪獸,正用它那三隻鋒利的鉤爪,扒在洞口邊緣嶙峋的水泥塊上。
它那暗灰色的、粗糙的頭顱探了進來,一雙猩紅如血滴的、充滿純粹惡意與戲謔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瘮人。
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著縫隙深處緊緊相擁、嚇得面無人色的兩個女孩。
那眼神,就像發現了有趣玩具的貓。
“咻——!”
它甚至沒有立刻撲進來,而是張開獠牙利口,喉嚨深處暗光一閃,一道拳頭大小的詛咒射線貼著鶴見留美的臉頰射過,打在後面的磚石上,發出“嗤”的輕響,留下一個小孔和焦痕。
滾燙的氣流擦過面板,帶來灼痛,讓鶴見留美崩潰大哭,一色彩羽見狀,慌忙的將她護在身後。
而怪物並不著急,它在玩,在享受獵物最後的恐懼。
緊接著,身體一縮,然後猛地向前一竄!
三隻閃爍著寒光的鉤爪,如同死神的鐮刀,撕裂空氣,帶著腥風,徑直朝著距離洞口更近、的一色彩羽抓來!
目標,赫然是她細嫩的脖頸!
一色彩羽的大腦一片空白。
極致的恐懼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看著那猙獰的爪子越來越近,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絕望的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然而——
“不許動姐姐!!”
一聲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的童音,如同驚雷,在她僵硬的耳邊炸響!
只見被她護在身後的鶴見留美,不知何時,手中緊緊抓起了地上半截斷裂的木棍。
用盡全身力氣,閉著眼睛,不管不顧地,將木棍朝著那襲來的爪子狠狠砸了過去!
“啪!”
木棍砸在怪獸相對纖細的前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釘子甚至在粗糙的面板上劃出了一道白痕。
傷害微乎其微,但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弱小獵物”的反擊,顯然讓這頭正沉浸在戲耍樂趣中的怪獸愣了一下,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
就是這愣神的時候,一色彩羽看著眼前的背影。
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另一個畫面。
那是在哥爾贊第一次出現,驚慌失措的人群中,她摔倒在地,被拋棄時。
一個寬闊可靠的背影,蹲在了她的面前,擋住了所有擁擠和危險。
那個背影的主人,頂著一頭亂翹的黑髮,用他那標誌性的又莫名讓人安心的死魚眼瞥了她一眼,說了句。
“快點過來。抓緊了。”
前輩……比企谷八幡……
啊……前輩……
淚水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你這個壞心眼的傢伙……我好害怕啊……前輩……
我真的……很抱歉欺騙你……你不要躲著我好不好?
我也有好好努力的……靠近你
“留美——!!!”
就在怪獸的另一隻爪子以更快的速度,帶著被挑釁的怒意,狠狠抓向鶴見留美面門的剎那,一色彩羽掙脫了所有恐懼的枷鎖!
身體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猛地釋放!她不顧一切地向前魚躍撲出,用盡全身的力氣和重量,狠狠撞在鶴見留美的身上,將她小小的身體完全抱在自己懷裡,然後藉著衝勢,向側面翻滾!
“嗤啦——!”
怪獸的爪子幾乎是貼著一色彩羽的後背劃過,鋒利的鉤爪撕裂了她單薄的針織衫,在她背上留下了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喉嚨裡湧上腥甜。
兩人抱成一團,重重撞在廢墟縫隙內側冰冷的、凹凸不平的牆壁上。
一色彩羽的背脊狠狠磕在磚石稜角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她悶哼一聲,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劇痛和窒息感同時襲來。
然而,她甚至來不及感受疼痛。
那隻被激怒的怪獸,已經發出了憤怒的嘶鳴,調轉方向,猩紅的眼瞳死死鎖定這兩個竟然敢反抗的“玩具”,三隻鉤爪再次揚起,帶著更加凌厲的腥風,朝著她們狠狠抓下!
無處可躲了。
一色彩羽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將懷裡的鶴見留美抱得更緊,將自己的臉埋進孩子帶著灰塵和淚水的髮間,然後——
死死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將整個後背,毫無保留地,留給了那即將落下的、死亡的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