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後的陽光，透過侍奉部活動室的窗戶，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
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的聲音，空調賣力地發出低沉的嗡鳴，但總也壓不住那股屬於夏日的、微醺的燥熱。
“需要我們當模特嗎？！”
由比濱結衣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個度，那雙漂亮的粉色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她身體前傾，幾乎要趴到川崎沙希面前的桌子上。
而坐在她對面的川崎沙希，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一身簡單的白色短袖和淺色牛仔褲，淡藍色的長髮在腦後紮了個高馬尾，幾縷髮絲垂在臉頰邊。
聽到由比濱的話，她那雙帶著點清冷的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欣喜，但很快又被苦惱取代。
“嗯。”她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膝蓋上的資料夾邊緣。
“模特部的前輩們之前去合宿集訓，結果集體感冒發燒了，現在都還在醫院掛水。狀態完全不行，拍照的話肯定會影響效果。”
“模特部現在能頂上去的，只剩我一個新生了。”
“本來和甲方約好了下週拍攝夏季新品的服裝寫真，是簽了正式合同的，違約的話雖然代價可以由校方承擔……”
她沒說完，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是，這一次的機會真的非常、非常難得。”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拿過那個資料夾，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抽出幾張彩印的設計草圖，平鋪在桌面上。
“對面的品牌，是‘仲夏夜’。”
“仲夏夜”三個字像是有種魔力，讓活動室瞬間安靜了一瞬。
連坐在窗邊、正用吸管小口啜飲著Max咖啡的雪之下雪乃，動作都停住了。
她微微側過頭，藏青色的眸子投向桌面。
川崎沙希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設計圖，指尖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珍惜。
“是聯邦內都聲名顯赫的頂級婚紗與禮服品牌。”
“這一次的合作，不僅能把我們高度育成高中模特部的名聲真正打出去，最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掃過圍過來的幾張臉龐，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與憧憬。
“能穿上她們首席設計師朱迪，親自操刀設計的當季新品，而且是還沒釋出的新系列。”
設計圖在午後的陽光下展開。
活動室裡響起幾聲極其輕微的吸氣聲。
一共六張圖，六件衣服，卻瞬間攫取了所有女孩的呼吸和目光。
第一件，薄荷綠漸變的長裙，從胸口清透的水綠自然過渡到裙襬深邃的湖綠，面料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
裙襬處設計了不對稱的層疊，像被風吹起的氣泡，又像仲夏夜凝結的露珠。
第二件，淡黃色的多層紗裙，顏色柔和得像晨曦的光，巨大的裙襬蓬鬆如雲，腰間點綴著同色系的絲質蝴蝶結，清新又夢幻。
第三件，經典的白色婚紗。
無肩帶設計，上半身是簡潔流暢的緞面，凸顯出優美的肩頸和鎖骨線條。
胸口一個巨大的、材質挺括的白色蝴蝶結是點睛之筆，甜美中帶著一絲矜貴。
下襬則是爆炸般蓬鬆的薄紗，層層疊疊，彷彿將一整朵雲霞穿在了身上。
第四件，抹胸款式的短紗裙。
底色是極為淺淡的薄荷綠，像初春新發的嫩芽，裙身不過膝。
蓬鬆的短裙襬上，用銀線和淺藍、白色的絲線繡滿了細密的、錯落有致的小花朵，靈動得像林間躍動的精靈。
第五件，柔和的淡紫色婚紗。
上身是貼合曲線的蕾絲與薄紗，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下半身則是巨大的、點綴著無數同色系立體花朵的蓬蓬裙，長長的薄紗拖尾蜿蜒在地，增添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第六件，也是淡綠色系，但更偏向溫柔的豆沙綠。
抹胸處裝飾著同色系的綢緞蝴蝶結，裙襬是規整的A字型蓬裙，層層薄紗上，用手工刺繡和釘珠點綴著藍白色的小花，清新雅緻，又帶點復古的浪漫。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和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三浦優美子第一個“哇”出了聲，視線緊緊黏在第三件那件有巨大蝴蝶結的白紗上。
“這……這也太……太漂亮了吧。”
就連一貫清冷自持的雪之下雪乃，此刻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所有設計圖，然後不由自主地，長久地停駐在第五件那件淡紫色的婚紗上。
那夢幻的淡紫，繁複卻不顯累贅的花朵，以及那長長的、曳地的拖尾……
她握著Max咖啡罐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才讓她稍稍回神。
但目光依舊不捨的移開，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看向比企谷八幡的目光。
那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嚮往。
漂亮衣服對女孩的殺傷力，果然是跨次元、跨性格、通殺的。
侍奉部的女孩們，此刻用表情和眼神生動演繹了甚麼叫“眼睛會發光”。
“雪乃！你還猶豫甚麼啊！”
三浦優美子猛地轉頭，看向雪之下雪乃，語氣又快又急。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不就是我們侍奉部的宗旨嗎？幫助有困難的同學，弘揚真善美！而且——”
她聲音陡然拔高，指著那些設計圖，每個字都充滿了嚮往。
“是仲夏夜哎！仲夏夜！平時在雜誌上看到都買不起只能看看的仲夏夜！”
“現在有機會白……不是，是有機會幫忙還能試穿！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雪之下雪乃被她吵得輕輕蹙了下眉，抬手揉了揉耳朵，但視線還是沒從設計圖上移開。
她的理智在說，突然去當模特，還是婚紗模特，這太超過了，不符合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但心底某個小小的、幾乎被她忽略的聲音，卻在輕輕地委屈道。
那件淡紫色的……好像……真的……好合適的。
川崎沙希看著她們的反應，心裡最後那點不確定也消散了。
她趁熱打鐵，用力點了點頭，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擊。
“而且，模特部的部長親自承諾了，如果這次能仰賴侍奉部的大家幫忙完成委託，不僅甲方支付的聯邦幣報酬全部歸侍奉部所有，模特部還會額外追加一筆等額的校內點數，作為感謝。”
她頓了頓，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地，豎起了五根手指。
“五百萬個人點數？”
由比濱結衣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這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川崎沙希搖了搖頭，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是五千萬。”
“嘶——”
活動室裡響起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五千萬個人點數！
在高度育成學校，這幾乎是可以直接預定兩個畢業直升頂尖大學的A班名額！
模特部不愧是傳說中的頂流社團，這財力，是真的頂啊！
“我去！”三浦優美子第一個舉手，毫不猶豫。
“我、我也想去幫忙！”由比濱結衣緊隨其後，小臉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
雪之下雪乃裝作無奈的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Max咖啡罐，罐身和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她抬起眼，看向川崎沙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平靜，但細聽之下，似乎多了點興奮。
“具體時間，地點，以及需要做哪些準備？”
川崎沙希眼睛一亮，立刻從資料夾裡抽出早已準備好的行程表和注意事項，開始詳細說明。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暑假第一天清晨，高度育成私人飛機。
比企谷八幡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像個遊魂一樣飄到了集合地點。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眶裡生理性的淚水都滲了出來，看著期待的眾人，聲音有氣無力，帶著通宵後的沙啞。
“我說……這種事情你們女生去不就好了嗎？為甚麼我也非得跟來啊……”
他昨晚，準確說是今早凌晨，才和葉山隼人結束了一場驚心動魄、從《黑暗之魂》到《怪物獵人》再到《任天堂明星大亂鬥》的馬拉松式聯機。
最後以葉山隼人一句充滿陽光活力的“比企谷，明天……哦不，今天早點休息！”告終。
他躺下的時候，天都亮了。
“甚麼嘛，小企！”
由比濱結衣今天穿了一身輕便的淺色連衣裙，頭上戴著一頂草帽，正興致勃勃地檢查著自己的小行李箱，聞言立刻鼓起臉頰，不滿地看向他。
“你可是我們侍奉部不可或缺的一員！這種不利於團結、破壞集體活動氛圍的話，禁止再說！”
雪之下雪乃今天則是一身清爽的淺藍色襯衫搭配白色短褲，長髮整齊地披在身後。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日程，聞言抬起眼，視線在比企谷那堪比熊貓的黑眼圈上掃過，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像兩把小冰錐。
“哼～”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從她鼻子裡飄出來。
“昨晚又通宵打遊戲了？我記得某人信誓旦旦地說會早點休息，為今天的‘公費旅行’養精蓄銳。”
她微微歪了歪頭，陽光給她精緻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暖的淺金，但說出來的話卻毫不留情的冰冷。
“看來是跟葉山同學玩得太投入，把正事都忘到腦後了吧？”
“黑眼圈重得可以直接去動物園客串熊貓了，說不定還能額外創收。”
比企谷被噎得一口氣沒上來，想反駁，但睏意和事實讓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
毀滅吧，累了。
“沒錯，比企谷！”一個更加威嚴的聲音加入戰場。
平冢靜老師今天沒穿她那身萬年不變的白大褂，而是換了一身利落的米色風衣和長褲，長髮披散，少了點教師的刻板，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隨性與帥氣。
她抱著手臂，上下打量著比企谷，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剛剛放假就通宵達旦，實在太鬆懈了！你的精氣神呢？別忘了，鍾離先生那邊要求的槍術練習。”
“這次出差回來，訓練量加倍！我會好好‘監督’你的。”
比企谷：“……”
他開始認真思考現在立刻裝暈被送去醫院的可能性。
川崎沙希站在一旁，張了張嘴，似乎想替比企谷說兩句。
畢竟是她帶來的委託，把比企谷也捲進來，他有點怨氣也正常……而且那黑眼圈，看著確實有點可憐。
但她剛邁出半步，手臂就被三浦優美子一把拉住了。
三浦優美子今天穿得相當靚麗，一件露肩的碎花上衣搭配牛仔熱褲，蜜色的長髮燙成了漂亮的大波浪，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
她衝著川崎沙希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別過去，沙希。現在這局面，誰插話誰就是下一個集火目標。”
“相信我，這個時候保持沉默是最優解。我們還是來討論一下等會兒的工作吧。”
川崎沙希看了看一臉生無可戀的比企谷，又看了看氣勢逼人的雪之下和平冢靜，明智地選擇了閉嘴，並悄悄往三浦優美子身邊挪了半步。
等到大小教官教訓完比企谷八幡。
“噗。”
一聲忍俊不禁的輕笑傳來。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像個背景板一樣溫柔微笑著的城廻巡走了過來。
她是今天的外援，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綠色的短髮和溫婉的氣質更加柔和。
她手裡拿著一個未拆封的降溫消腫貼（對熬夜腫起的臉）和一瓶Max咖啡，走到比企谷面前，仰起臉，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比企谷同學，雪乃和平冢靜老師也是為你好哦。”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羽毛拂過耳畔，瞬間澆熄了比企谷的委屈。
“通宵對身體真的不好。來，頭稍微低一點。”
她撕開降溫貼的包裝，仔細地、輕輕地將涼絲絲的貼片敷在比企谷臉上，又細心地幫他按了按邊角。
然後，將那瓶Max咖啡塞進他手裡。
“趁在飛機上，好好休息一會兒吧。敷著這個會舒服一點。”
額頭上傳來的冰涼觸感和掌心咖啡罐的微涼，讓比企谷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他看著城廻巡溫柔關切的眼神，聽著她軟軟的聲音，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湧上心頭，讓他幾乎要熱淚盈眶。
溫柔！體貼！善解人意！這是人間天使啊！城廻巡班長萬歲！
比企谷八幡在心中無聲吶喊，順從地低下頭，閉上眼睛，試圖抓住這難得的安寧時刻補覺。
然而，閉上眼睛的他，自然沒有看到，在這架空間寬敞得不像話的私人飛機機艙裡，其他幾位女孩瞬間投來的、含義微妙的目光。
由比濱結衣鼓了鼓臉，小聲嘀咕了一句“巡姐好狡猾……”
然後也低頭在自己的包裡翻找起來，看看有沒有帶薄荷糖或者小毯子。
雪之下雪乃瞥了一眼城廻巡溫柔的動作，又看了看比企谷那副“得救了”的鬆懈表情，沒甚麼表情地轉開了臉，拿起座位前面的航空雜誌，嘩啦一聲翻得有點響。
三浦優美子挑了挑眉，嘖了一聲，抱著手臂坐回自己寬大的座椅裡，戴上眼罩，用行動表示“眼不見為淨”。
平冢靜老師則是摸著下巴，看看城廻巡，又看看比企谷，臉上露出一種“年輕真好啊”的、頗有點玩味的笑容。
川崎沙希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繫好安全帶，目光望著窗外，從玻璃上觀察比企谷兩人，不知道在想甚麼。
機艙裡，一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某種無聲的暗流，在緩緩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