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三十分。
社團活動結束的鈴聲餘韻未散,一色彩羽便像只被開啟牢籠的雀鳥,第一個衝出了校門。
淺亞麻色的髮辮在身後劃出歡快的弧線,她甚至沒有和相熟的朋友多說一句“明天見”,只留下一陣愉快輕動的風。
“哇哦,一色今天跑得好快!”
同社團的女生望著她的背影感嘆。
“那當然啦,” 另一個女生促狹地擠擠眼,壓低聲音。
“肯定愛情的力量,真是不得了呀~”
不要啊——!!
不遠處幾個一直偷偷關注一色彩羽的男生,齊齊發出心碎的哀鳴,
而一色彩羽已經完全聽不見身後的議論,她緊緊攥著個人終端,顯示著一條兩小時前,來自備註為“前輩?”的簡訊。
只有一個地址和簡潔的話。
「彩羽,放學來這裡,有點事和你說,順便一起吃晚飯。」
地址指向一家名為“月見草”的西式餐廳,坐落在離學校兩站地鐵遠的商業區。
以環境雅緻、菜品精緻,價格不菲在年輕女性中頗有口碑。
重點是——它是約會告白的熱門地點之一!!!
心臟在胸腔裡不爭氣地“咚咚咚”撞著鼓點,節奏快得飛起。
一色彩羽一邊快步走向地鐵站,一邊忍不住胡思亂想,臉頰微微發燙。
前輩主動約我吃晚飯,還是在“月見草”那種地方?
難道是……
一種混合著驚喜、得意和甜蜜的暖流咕嘟咕嘟地冒上來。
看來早上的“獎勵”預告和校園祭門票的賄賂奏效了!
這效率,這行動力,不愧是前輩!
可是會不會太快了點?
不過……如果是前輩的話,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一色彩羽你要矜持!
至少、至少得等他正式……哎呀我在想甚麼!
路過地鐵口光潔如鏡的玻璃幕牆,她下意識剎車,藉著倒影飛快地檢查儀容。
頭髮有沒有因為跑步散開?
嗯,還好。
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要解開顯得風情魅惑……還是扣上顯得乖巧可愛?
嘖,糾結——
最後決定解開一顆,露出一點點鎖骨,若隱若現,魅麗但不放浪,完美!
她對著倒影裡那個臉頰微紅、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的少女眨了眨眼,比了個小小的“加油”口型。
臨近“月見草”那扇掛著黃銅風鈴、看起來就很有格調的深色木門。
一色彩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慢腳步,調整呼吸。
優雅,要優雅。
她可不想頂著一頭薄汗、喘著粗氣衝進去見前輩,那也太不“月見草”了。
穿著合體剪裁製服、笑容標準的女侍者迎上來,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
“呃,我找葉山先生……應該有位葉山先生訂了位置。”
一色彩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更成熟一點,尾音不能飄。
她可不想給前輩丟面子。
女侍者檢視了一下手中的終端,臉上露出更親切的微笑。
“是的,葉山先生。請跟我來,在三樓的‘鈴蘭’包間。”
居然是最高檔次的鈴蘭包間!
四個個字像小錘子,輕輕敲在一色彩羽的心尖上。
她跟著侍者,踩著鋪著柔軟地毯、幾乎吸走所有腳步聲的樓梯向上。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果木的香薰氣味,
走廊兩側掛著浪漫風格的畫作,燈光是暖黃色的,很柔和,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這氛圍……也太對了吧!
前輩居然還訂了包間!這麼正式,這麼有隱私性……
該不會真的是告白前置劇情吧?!
那我是直接同意……還是拒絕幾次後同意呢?
侍者在走廊盡頭一扇有著精緻雕花的原木門前停下,屈指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為她拉開。
“請進。”
一色彩羽邁步進去,臉上是練習了好幾遍的、混合了恰到好處驚喜和羞澀的笑容。
首先征服感官的是包間內寧靜雅緻的格調。
米色的牆壁,原木色的方桌和椅子,桌上一小瓶清水養的鈴蘭綻開著白色的小花,散發極淡的清香。
窗戶半開著,傍晚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街道漸次亮起的、暖融融的燈火氣息。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邊。
就看見前輩在輔導一個小女孩寫作業。
而小女孩的旁邊,坐著一個漂亮得發光、讓人完全移不開眼的黑髮大姐姐。
她單手託著腮,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椅背上,姿態閒適得像在欣賞甚麼有趣的話劇。
她臉上掛著溫柔得能滴出蜜糖的笑容,目光在皺眉講解的前輩和咬筆頭的小女孩之間流轉。
最要命的是,那黑髮女人和小女孩的眉眼,仔細看竟有五六分相似!
說是母女,毫無違和感!
那神情、那氛圍——
怎麼看都像極了溫馨家庭劇中,“慈母”含笑看著“嚴父”輔導“女兒”功課的經典一幕。
???
大腦:“叮——!”
笑容,僵在臉上。
執行程式:“甜蜜約會幻想.exe” 未響應。
系統提示:檢測到無法理解的畫面資訊,邏輯模組衝突,正在嘗試重新解析……
解析失敗。
她面無表情地、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動作僵硬得像卡頓的機器人,退出了包間。
“砰。”
木門在她面前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詭異的畫面。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
是……幻覺吧?
對,肯定是幻覺!肯定是因為今天訓練太猛,低血糖出現幻覺了。
眨一眨,揉一揉。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這次吸得有點深,差點嗆到。
重新掛上“完美營業笑容V2.0”,再次推開那扇門。
景象,紋絲未動。
高畫質,無碼,不是幻覺。
原來如此。
一色彩羽在宕機了零點三秒後,瞬間得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
前 輩 是 有 婦 之 夫。
還特麼連女兒都這麼大了?!看身高至少小學了啊!
但緊接著,某個深藏在她心裡的奇怪XP,似乎“咔噠”一聲,被觸動了。
……有婦之夫?年上?溫柔父親?
斯——
禁忌の氣息!背德の美感!
這、這劇情展開……好像……莫名帶感?
她被自己這極其危險的念頭嚇得一個激靈,連忙甩頭,把腦子裡那些不合時宜的黃色廢料甩出去。
不對不對!重點錯了!
現在是追究感情欺詐的時候!
比企谷八幡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她,臉上露出解脫的笑容。
“彩羽,你來了。”
你來的太是時候了!
“快坐,作業寫完了嗎?寫完了剛好,來輔導一下留美。”
一色彩羽根本沒有理會比企谷八幡的話,走到他面前,目光在“疑似妻女”二人組身上來回掃視,然後死死盯著比企谷八幡。
那眼神複雜得能寫篇小作文:
前輩這是怎麼回事?!她們是誰?!你的老婆孩子了?!
比企谷八幡被她看得額角一跳,抬手一記不輕不重的手刀敲在她額頭。
“咚。”
“你在胡思亂想些甚麼?”
“哎呀~痛!”
“可是這個小女孩……”
一色彩羽指著鶴見留美,尤其是她腦袋頂上那撮因為寫作業,而煩躁得格外叛逆的呆毛。
“長得也太可愛了吧?!”
“尤其是這撮呆毛,這倔強的弧度怎麼看都跟前輩你發呆時頭頂那撮呆毛,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啊!”
她的視線又“不經意”地飄向旁邊那個從她進來後,就一直微笑著沒說話的黑髮女人。
面板,是那種透著健康光澤的白。
五官,精緻得像藝術品,是那種明豔又帶點距離感的美。
尤其是那被米白色修身針織衫包裹的、起伏驚人到足以讓任何同性沉默的曲線。
一色彩羽暗暗比對了一下自己尚在發育中、屬於少女的青澀線條。
完、全、敗、北。
這種前凸後翹,腰細腿長,氣質優雅,自信從容的女人。
一看就是從小富養、舉止得體的大小姐。
資本雄厚得令人絕望,是那種走在街上連女生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級別。
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窮!
我才不會認輸呢!
她抬起眼,看向比企谷八幡,那雙大眼睛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蓄起了一層晶瑩的水霧。
要落不落,我見猶憐。
聲音也帶上了委屈的、微微顫抖的哽咽。
“前輩你不用瞞我了……你已經恢復記憶了對吧?”
“原來你結婚了嗎,還和這位阿姨有了這麼大的女兒!”
?
比企谷八幡無語。
雪之下陽乃臉上的笑容深了些,好整以暇地看著,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而被點名的“女兒”鶴見留美,猛地抬頭,小臉氣得鼓鼓的。
“笨蛋!誰是大叔的女兒啊?我叫鶴見留美!”
“而且我這麼聰明可愛,他才生不出來!”
一色彩羽被一連串“笨蛋”砸得有點懵,但聽到“不是女兒”,心裡大石落地。
危機解除,鬥志重燃!
她立刻調整表情,收起可憐相,臉上掛起甜美的笑容,湊近比企谷,聲音又軟又糯。
“前輩~是輔導留美小朋友嗎?那當然沒問題~”
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得意地瞟向雪之下陽乃。
看吧,前輩還是更信任我!
雪之下陽乃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更深更溫柔了。
那笑容讓旁邊的鶴見留美沒來由地一哆嗦,悄悄往旁邊挪了挪。
完了,這個亞麻色頭髮的姐姐要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