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高度育成獨棟房屋群的輪廓,塗抹成深淺不一的墨塊,只有零星幾棟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其中一棟的窗戶,燈光似乎比別家更黯淡些。
比企谷八幡的第三個分身,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外籬笆的陰影裡。
晚風穿過庭院裡疏於打理的灌木,發出沙沙的輕響,帶著泥土和夜露的溼冷氣息。
他抬頭望向那扇窗,窗簾沒有拉嚴,能看見客廳裡電視機螢幕變幻的無聲冷光。
映出一個坐在沙發上的、略顯單薄的女性側影。
是他母親,比企谷良。
比企谷穿過牆壁,他看到客廳的光線從走廊盡頭透過來,他放輕腳步走過去。
比企谷良背對著他,坐在客廳那張布藝沙發上。
她穿著居家的米色針織開衫,頭髮鬆鬆地在腦後挽了個髻,露出纖細的脖頸。
電視里正播放著一檔夜間新聞節目,女主播的口型快速開合,但聲音被調得很低。
分身停在客廳入口的陰影裡,沒有上前。
他聽到母親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顫抖和沙啞,正對著終端說話。
“……是的,是的,我知道規定……但已經快五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他叫比企谷八幡。”
“是的,那孩子叫八幡……照片和資料我早就提交過很多次了……”
“最近一次可能的目擊資訊?不,我沒有……我只是……只是想再問問,有沒有任何新的進展,任何……”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停頓了幾秒,只有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
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她側臉上,能看到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我明白,我明白……給你們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如果有任何訊息,任何……請一定,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我……謝謝,謝謝您……”
通話結束了,她卻沒有立刻放下終端,而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彷彿還能傳來甚麼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像是用盡了力氣般,將終端從耳邊拿開,輕輕放在矮几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嗒”。
然後,良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肩膀垮塌下去,微微蜷縮起身體。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頭低垂著,臉埋進手掌裡。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低微的嗡鳴,和她偶爾控制不住的、極其細小的吸氣聲。
那單薄的背影,在昏暗跳動的螢幕光線下,被拉成一道孤寂而脆弱的剪影。
她知道她有一個兒子,但自從丈夫離去後,這個兒子也“消失”了。
已經五年了……這五年來,就彷彿從她與這個世界的連線中,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塊,留下一個血肉模糊、不斷作痛、卻無法填補和追憶的空洞。
比企谷分身站在陰影裡,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覺不到心臟應有的悸動。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種冰冷的、尖銳的、近乎毀滅的衝動。
他想立刻衝出去,衝到那片深海,用盡一切手段,找到那隻該死的怪物。
把它從藏身的黑暗裡揪出來,將它徹底撕碎、湮滅!
但是……
不能。
冰冷的理性如同深海寒流,瞬間澆熄了沸騰的衝動。
他攥緊的拳頭,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幫助他維持一絲清明。
他不瞭解那隻怪獸,它的能力詭異莫測,不僅僅是精神干擾和記憶抹消。
從與茹古厄的戰鬥來看,它甚至能潛移默化地影響戰鬥者的判斷。
如果他因為憤怒而失去冷靜,貿然靠近,會不會……
連他自己也徹底失去所有的記憶?
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何而戰,忘記要保護的人,忘記所有的約定與牽掛——
變成一個在宇宙中漫無目的漂浮的、空洞的軀殼?
樹葉的生長需要根,而聯邦,家人,朋友,這些就是他的根。
比企谷八幡不只是光之巨人,同樣還是人類。
只有擁有這些“根”,比企谷八幡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誰而歸。
這個念頭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衝動。
而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恐懼,如同潛伏在深淵的怪物,讓他幾乎不敢去細想,卻又無法完全驅散。
如果……就算他找到了方法,擊敗甚至消滅了怪物……
雪之下雪乃、由比濱結衣、三浦優美子、川崎沙希、城廻巡、平冢靜老師……還有眼前痛苦的母親……
她們的記憶,還能回來嗎?
這種基於大腦、基於無數微妙神經元連線和情感共鳴的記憶。
一旦被某種未知力量“擦除”或“覆蓋”,是能夠像修復資料一樣恢復,還是……就真的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永遠消失了?
如果答案是後者……
那麼,他比企谷八幡,是不是就真的……除了遠在火星的妹妹小町之外。
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無人記得、也無人牽掛的……
孤家寡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龐大的孤獨與虛無感,無聲地包裹住比企谷八幡。
冰冷,死寂,沒有盡頭。
不。
他猛地閉上眼睛,又倏地睜開。
眼底那點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搖曳的光芒,被強行壓了下去,沉澱成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冷硬的決心。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慌亂和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自怨自艾更是最無用的情緒。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的白痕,慢慢滲出血色。
疼痛很清晰,讓他更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目光,從母親那哀傷脆弱的背影上移開,投向客廳那扇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望向窗外的夜空。
城市的燈火與霓虹模糊了夜空,但他的視線彷彿能穿透這層光汙染,穿透厚重的大氣層,一直投向那幽深寂靜的宇宙。
在那裡,地球軌道附近,懸浮著人類智慧與勇氣的結晶——超級勝利隊的太空基。
面對這隻未知宇宙怪獸,達衣恩星人留下的資訊庫裡或許有這隻怪獸的資訊。
他需要了解這隻怪獸到底是甚麼種族的,需要知道,那種記憶干擾的原理是甚麼,有沒有逆轉的可能。
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在他冰冷的意識深處亮起。
比企谷八幡本體已經飛到了孤寂遼闊的宇宙,他的眼睛如同最閃亮的星辰。
目光往下,可以看見星星點燈的萬家燈火,以及覆蓋全球的不可視黑暗……
有多少原本和他一樣,本該幸福的度過日常的人被黑暗裹挾……
他一定可以,
從那隻怪物的手中,
守護他要守護的一切!
因為他是戴拿奧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