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圖影懸在宮觀之中。
黑白二氣緩緩流轉,像是把過去與未來都壓在其中。
皇天站在太極圖前,身後人族氣運金光仍未散去。
那一道道印記,在金光之中明滅。
薪火不滅。
屋舍立地。
衣冠覆身。
農耕開土。
文字載史。
王道鎮世。
那些印記並不如天道紋路那般高遠冷漠,卻有一種紮根大地的厚重。
太上看著這些印記,眼神深處的波瀾漸漸歸於平靜。
他沒有立刻收回太極圖。
因為此時此刻,太極圖映照的不只是皇天。
也是人族。
更是人教與人族之間,那一條從未真正被擺上檯面的因果線。
玄都站在一旁,呼吸很輕。
他知道,老師方才已經放開了一部分人教烙印。
可那還不夠。
若只是讓人族氣運鬆動一分,人族依舊無法真正立道。
皇天要的不是一點縫隙。
他要的是人族源頭氣運重新歸於人族自身。
這句話聽起來理所當然。
可在洪荒之中,很多理所當然的事,往往需要用大因果去換。
太上聖人立人教成聖。
這份因果太大。
大到尋常生靈連想都不敢想。
可皇天今日來了。
而且來了之後,沒有跪求,也沒有哀請。
他只是站在聖人面前,把人族自己的路說清楚。
太極圖影之中,一道淡淡的人教烙印浮現。
太上看著那道烙印,淡淡道:“人教因人族而立。”
“此事,貧道從未否認。”
皇天沒有說話。
玄都也低下了頭。
太上繼續道:“人族因人教而得一分庇護,此事亦是真。”
皇天點頭。
“人族記得。”
這四個字,不卑不亢。
太上看了他一眼,道:“但你說得對。”
“因果不是永恆枷鎖。”
話音落下。
太上指尖輕輕一點。
太極圖中,那道人教烙印忽然震動。
宮觀外,蓬萊雲海翻湧。
東海浪潮無風而起。
整座蓬萊仙島上的靈根都在這一刻輕輕搖曳,像是感受到了某種聖人根基的變化。
玉清道場中,元始天尊緩緩睜開眼。
他看著太上道場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上清道場中,通天教主則直接笑出了聲。
“好。”
“這才像大兄。”
元始的聲音自虛空淡淡傳來。
“三弟,莫要輕浮。”
通天不在意道:“輕浮甚麼?”
“人族要自己站起來,大兄願意放手,這是好事。”
元始沒有再回。
但玉清氣機依舊落在太上道場之外。
顯然,他也在看。
宮觀之中,太上指尖微動。
那道人教烙印一點點從人族源頭氣運之中剝離出來。
不是斬斷。
而是歸位。
人教仍在人族之中傳播教化。
人族也仍記人教之功。
但人教不再壓在人族氣運源頭之上。
不再代表人族。
不再替人族決定未來的路。
這一刻,遠在人族祖地之中。
三祖同時抬頭。
燧人氏掌中薪火轟然一漲。
有巢氏身後的屋舍虛影更加凝實。
緇衣氏衣袖輕動,彷彿有萬民衣冠之影在她身後鋪開。
伏羲眼中八卦飛速旋轉。
片刻之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太上聖人,放手了。”
祖地內,所有人族先賢同時心神震動。
軒轅握著人皇劍,眼中鋒芒大盛。
“好。”
“這一次,倒是有聖人氣度。”
神農看了他一眼。
“聖人聽到你這話,未必高興。”
軒轅咧嘴。
“我又沒罵他。”
“這還不算誇?”
原本緊繃的祖地氣氛,竟因這一句話鬆動了幾分。
伏羲卻沒有笑。
他看向人族氣運深處,沉聲道:“還差女媧聖人。”
燧人氏點頭。
“皇天還沒有回來。”
“他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
蓬萊太上道場。
隨著人教烙印歸位,皇天身後的氣運金光驟然一沉。
不是減弱。
而是更加厚重。
那種感覺,就像一條被分流多年的大河,終於有一段水脈回歸主道。
皇天能夠清晰感受到,人族氣運對他的加持更深了。
不再是單純的人皇氣運。
而是源頭之中,真正認可他開道人族的重量。
他向太上行禮。
“多謝太上聖人。”
太上收回手,神色依舊淡然。
“你不必謝我。”
“這是因果。”
皇天道:“因果也需聖人願還。”
太上看著他,道:“人族若立人道,天道不會無動於衷。”
“鴻蒙紫氣之中已有天道紋路。”
“你想以其為基,卻不入天道聖位,便等於在天道眼前改道。”
玄都心神一緊。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太上放開人教烙印,只是人族立道的一關。
女媧放開造人因果,也只是一關。
真正的關口,是成聖之時。
那時天道必然降臨。
鴻蒙紫氣本來就是天道聖位之基。
皇天若照舊煉化,便成天道聖人。
若不照舊煉化,便是奪天道之機,開人道之路。
這一步,豈會輕易?
皇天抬頭。
“我知道。”
太上淡淡道:“知道,仍要走?”
皇天沒有遲疑。
“人族已經走到這裡。”
“我不能退。”
太上看了他許久。
宮觀中的丹香又漸漸升起。
清淡。
悠遠。
像是把方才所有驚濤駭浪都重新壓回了無為之中。
可太上的下一句話,卻讓玄都猛然抬頭。
“成聖之日,天道降臨。”
“我會出手一次。”
宮觀之中,驟然一靜。
皇天眼神微動。
玄都更是心頭大震。
太上聖人這句話,分量太重。
放開人教烙印,是歸還因果。
可成聖之日出手一次,那就是為人族立道護道。
那一日的對手,不是洪荒大能。
不是妖族殘部。
不是西方二聖。
甚至不只是某一尊聖人。
而是天道降臨之勢。
太上願出手一次,便等於在最關鍵的時刻,站在人族身側。
哪怕只是一次。
也足夠驚動洪荒。
皇天鄭重行禮。
這一禮,比先前更深。
“多謝聖人。”
太上受了這一禮。
他沒有謙讓。
因為這不是尋常客套。
這是人族人皇對聖人護道之諾的謝意。
太上道:“女媧那裡,比我這裡更難,也更容易。”
皇天問道:“何解?”
太上道:“難在造人之功,乃她成聖根基。”
“容易在伏羲。”
皇天眼神微凝。
太上繼續道:“伏羲已為人族天皇。”
“他不只是女媧兄長。”
“也是人族三皇之一。”
“女媧可淡看許多事,卻未必能淡看伏羲。”
皇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