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園異變?”
接引聖人此言一出,殿中諸聖神色各異。
太上老君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元始天尊眉頭微蹙,目光掃過接引,又瞥向玉帝印璽虛影,沉聲道:“蟠桃園乃天庭重地,王母道場,瑤池之樞。其異變,天庭自會處置,何須外人插手?”
通天教主卻是眼睛一亮,咧嘴笑道:“蟠桃園?可是當年孫猴子大鬧過的地方?有意思,聽說那兒自那之後,就有點不太平。
怎麼,天庭和瑤池都搞不定,需要勞動我們‘新序框架’的試點小隊了?”他刻意加重了“試點小隊”幾個字,帶著明顯的玩味。
準提聖人嘆息一聲,解釋道:“非是推諉。蟠桃園之異,由來已久,且頗為蹊蹺。約莫三百年前,園中蟠桃母樹西側一支,忽然無端枯萎,枝葉化為灰白,質地如石。
王母以瑤池聖水澆灌,以造化之力滋養,皆無成效。更奇的是,那枯萎枝幹所在區域,時空規則出現細微‘凝滯’。
靈氣流向異常,甚至偶有侍弄桃園的力士、仙女,莫名陷入昏睡,夢中呢喃著聽不懂的古老囈語。”
“天庭與瑤池多方查探,甚至請動老君與吾等暗中觀察,皆未發現外力侵蝕或邪祟作祟之象。
那異變彷彿憑空而生,且緩慢擴散。時至今日,枯萎區域已擴大至母樹的三分之一,凝滯時空的範圍也隨之增長。”
接引接話道,“此異變不屬歸墟侵蝕,不似天道異化,亦非尋常劫數。
其性質模糊,難以界定,正適合驗證‘概念秩序’的‘包容’與‘解析’之能。”
玉帝的印璽虛影傳出意念,帶著一絲凝重與無奈:“朕與王母,確已盡力。此異變如同附骨之疽,無聲蔓延,不傷母樹根本,卻損其生機造化,更擾天庭靈樞。若能借‘新序’之法查明根源,自是最好。”
東王公聽完,看向顧青:“青童,你意下如何?”
顧青心念電轉。
蟠桃園,西王母的道場,天庭核心重地,更是洪荒天地靈根“蟠桃樹”所在。
其異變,絕非小事。接引將此作為“試點任務”,看似公允,實則暗藏機鋒。
一來,此地牽扯天庭與王母,背景複雜,稍有不慎便可能捲入高層博弈。
二來,異變性質不明,連聖人都難以查明,難度極高。
三來,孫悟空當年曾大鬧蟠桃園,與此地因果糾纏極深。讓他重回故地,本身就可能引發不可測的變數。
這既是考驗,也是陷阱。
但,這也是機會。
若他們能成功解決連聖人都感到棘手的“蟠桃園異變”。
無疑將極大證明“概念秩序”的實用價值,為“新序框架”的建立爭取更多話語權。
同時,也能真正打響他們這支“概念護法”隊伍的名頭。
“弟子願往。”顧青拱手,聲音平穩,“只是,蟠桃園乃天庭與王母禁地,我等前往查探,需得天庭與王母首肯,並給予相應許可權。”
玉帝印璽傳出意念:“此乃自然。朕會傳旨瑤池,著你四人入蟠桃園查探異變,一應仙官力士,皆需配合。然需謹記,蟠桃母樹關乎天庭氣運與蟠桃盛會,不可損其根本。”
“自當如此。”顧青應道。
太上老君此時開口:“蟠桃園異變,或許與上古某些隱秘有關。
你等前去,當以‘界定觀察’為先,莫要貿然行動。若有疑難,可隨時透過通明殿聯絡。”
這話既是提醒,也隱隱是一種支援表態。
元始天尊最終也點了點頭:“便以此事,驗證‘概念秩序’之能。望你好自為之。”
通天教主則對孫悟空擠了擠眼:“猴頭,那是你老地盤,輕車熟路。好好幹,別丟了我……咳,別丟了咱們新序試點隊伍的臉!”
孫悟空撓頭嘿嘿一笑:“放心!老孫如今這雙眼睛,正好看看那破園子到底鬧甚麼鬼!”
事情就此定下。
諸聖又就“新序框架”的具體細則商討片刻,約定由各方派出代表:
太上老君派玄都大法師、元始天尊派南極仙翁、通天教主派多寶道人、西方教派藥師佛、天庭派太白金星。
組成臨時推演小組,在東王公主持下,於通明殿繼續完善框架細節。
而顧青四人,則作為“新序框架”的第一支實戰驗證小隊,即刻前往天庭,處理蟠桃園異變。
諸聖光影散去。
東王公對顧青道:“此行小心,蟠桃園異變,恐非表面那般簡單。接引提議此事,必有深意。你持我符詔,若遇不可抗之力,可激發符詔,我自會感應。”
說著,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紫府東華”四字古篆的青色令牌落入顧青手中。
“多謝師尊。”顧青鄭重收好。
“去吧。”東王公揮手。
一道清光自通明殿升起,裹挾顧青、孫悟空、豬悟能、沙僧四人,穿透層層時空阻隔,投向洪荒核心——三十三天,天庭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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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門外。
祥雲繚繞,瑞氣千條。值守的天兵天將,鎧甲鮮明,氣象森嚴。
今日當值的增長天王魔禮青,遠遠看見一道清光自天外而來,落在南天門外化出四人身影,定睛一看,頓時一驚。
“大……大聖?天蓬元帥?捲簾大將?”魔禮青連忙上前,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為首的青袍書生顧青身上。
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與天庭仙氣迥異、卻又莫名令人心靜的“秩序”道韻,心中一凜,拱手道:“不知四位上仙駕臨,有失遠迎。不知……”
“玉帝旨意在此。”顧青取出臨行前玉帝印璽虛影凝成的一道金色法旨,凌空展開,頓時皇道之氣瀰漫,上有昊天金闕之印。
魔禮青連忙躬身:“原來是奉旨查案的上仙。陛下早有旨意傳來,令小神在此等候,引四位前往瑤池,面見王母。”
“有勞天王。”顧青收起法旨。
魔禮青不敢怠慢,親自引路,穿過南天門,經虹橋,過通玄殿,一路往瑤池而去。
沿途仙宮玉宇,氣象萬千。但顧青以“概念秩序”感知,卻隱隱察覺到,這天庭的“規則網路”中,似乎存在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凝滯點”與“不諧處”。
就像一幅完美畫卷上,出現了幾個肉眼難辨的、顏色略微失調的斑點。
這些不諧,與他之前在靈山感知到的“灰金霧氣附著”不同,更像是一種……“倦怠”?或者說,是某種“活力”的緩慢流失?
“大師兄,這天庭怎麼感覺……比咱們當年上來時,好像‘舊’了點?”豬悟能也似乎有所察覺,低聲嘀咕。
孫悟空火眼金睛掃視四周,眼中金芒流轉,低聲道:“不是‘舊’,是有些地方的‘規則運轉’,有點‘卡’。像是生鏽的齒輪,轉得不那麼滑溜了。”
沙僧沉默觀察,眉頭微皺,顯然也感覺到了。
顧青心中記下,未動聲色。
不多時,瑤池在望。
但見仙霧縹緲,瓊樓玉宇隱現,奇花異草遍地,仙鶴靈禽翱翔。
中央一片浩瀚仙池,池水澄澈如琉璃,水面蒸騰著濃郁的先天靈氣,更有一株巨大的、籠罩在氤氳霞光中的桃樹虛影,在池中心若隱若現——那便是蟠桃母樹的部分投影。
瑤池入口,已有仙娥等候。
為首一位,身著霓裳,頭戴鳳釵,氣質雍容華貴,正是王母身邊得力的女仙首領——瑤池女仙使。
“奉王母法旨,恭迎四位上仙。”女仙使盈盈一禮,目光在顧青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孫悟空三人,眼中閃過複雜之色,“王母已在‘凝碧軒’等候。請隨我來。”
四人跟隨女仙使,步入瑤池深處。
沿途所見仙女力士,皆神色恭謹,但眉宇間似乎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
瑤池的靈氣依舊濃郁,但在顧青的感知中,這靈氣的“流動”似乎在某些區域出現了不易察覺的“淤塞”與“遲滯”。
凝碧軒位於瑤池西側,靠近蟠桃園。
軒中,一位身著九綵鳳紋宮裝、頭戴金冠、面容端莊威儀又不失華美的女仙,正端坐雲床之上。
她身後隱約有萬千氣象流轉,有百鳥朝鳳虛影,更有一種母儀三界、執掌先天陰炁的浩瀚道韻。
正是瑤池金母,俗稱王母娘娘。
“見過王母。”顧青四人行禮。
王母目光掃過四人,在顧青身上停頓稍久,緩緩開口:“爾等奉玉帝旨意,前來查探蟠桃園異變。本宮已得陛下傳訊,自當配合。”
她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只是蟠桃園乃天地靈根所在,關乎重大。
爾等查探,需謹記三點:一,不得損傷母樹根本;二,不得擅動園中已有佈置;三,若有發現,需即刻稟報本宮與陛下。”
“謹遵王母法旨。”顧青應道。
王母微微頷首,對身旁女仙使道:“引他們去蟠桃園西側異變區域。著園中值守力士、黃巾力士,悉聽調遣。”
“是。”
女仙使引著四人離開凝碧軒,往西而行。
越靠近蟠桃園,那種規則的“凝滯感”與“不諧感”便越明顯。空氣中流動的先天靈氣,都似乎變得粘稠起來。
穿過一道由先天庚金之氣凝聚的柵欄門戶,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一片無垠的桃林,仙霧繚繞,每一株桃樹都高大參天,枝葉間掛著或青或紅、散發著誘人靈光的蟠桃。
桃林中央,一株比其他桃樹高大百倍、樹冠幾乎遮天蔽日的巨樹巍然聳立,樹身如虯龍,樹皮斑駁如古老玉璧,枝葉間流轉著混沌色澤的靈光。
更有三千六百顆形態各異、蘊含不同道韻的蟠桃虛影在枝頭沉浮——正是蟠桃母樹!
然而,在母樹西側,一片約莫佔母樹三分之一範圍的區域,景象卻截然不同。
那裡的枝葉,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質地堅硬如石,毫無生機。
葉片不再搖曳,枝幹不再生長,彷彿時間在那裡被凍結。
灰白區域邊緣,與正常翠綠枝葉交界處,規則扭曲模糊,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微微波動的“介面”。
更奇異的是,站在園外看那片灰白區域,似乎並無異常。
但當顧青等人踏入蟠桃園,走近那片區域時,立刻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阻力”。
不是物理上的阻擋,而是規則的“排異”。
彷彿那片區域的時空,與蟠桃園其他部分,存在著某種根本性的“不相容”。
“就是這裡了。”女仙使在灰白區域外十丈處停下,神色凝重,“三百年前,母樹西側第九千六百支,第三分杈處,一片葉子率先灰白石化,隨後迅速蔓延。
王母與諸多仙神查探,皆未發現外力痕跡。此異變似乎源自母樹自身,卻又違背其‘生生不息’的本性。”
顧青點頭,示意女仙使可在外等候。
他走到灰白區域邊緣,伸出手,試探性地觸碰那層微微波動的“介面”。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彷彿觸及萬年玄冰。
同時,一股微弱但極其頑固的“凝滯”與“排斥”意志,順著指尖傳來,試圖將他的手指“同化”成同樣的灰白石化狀態。
顧青運轉秩序真種,“界定”之力湧出,將那“凝滯意志”阻擋在外。
他閉上眼,眉心微光閃爍,自身“概念宇宙”雛形開始運轉,與外界規則建立深層連線。
在他的“概念視野”中,眼前的景象開始分解、還原。
正常的蟠桃園區域,規則如活躍的溪流,生機勃勃,造化流轉。
而灰白區域,規則如同“凝固的膠體”,所有動態的、變化的、生髮的規則,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定格”、“壓平”,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完美穩定”狀態。
但這種“穩定”,與月鑰骨刀那種“守護穩定”截然不同。月鑰的穩定是“動態平衡中的堅韌”,而此處的穩定是“徹底停滯的僵化”。
“像是一種……極致的‘秩序’,走到了反面,變成了‘死序’?”顧青心中升起明悟。
“大師兄,你用‘界定法眼’看看。”顧青對孫悟空道。
孫悟空早就按捺不住,聞言立刻睜開雙眼。眼中金芒大盛,無數細小的規則符文在其中流轉、解析。
他看向灰白區域,眉頭漸漸皺起:“怪了……老孫能‘看’到那裡的規則被強行‘壓平’、‘定格’,但找不到‘施力者’。
就像……就像是那塊地方自己的‘規則’,突然‘不想動’了,自己把自己‘凍’起來了。”
豬悟能也運轉起百年輪迴所悟的“慾望造化感知”,半晌,遲疑道:“我好像感覺到……那片地方,有種很淡很淡的……‘厭倦’?對,就是‘厭倦’。
好像活得太久,看盡滄桑,對‘生長’、‘變化’、‘結果’這些事,徹底‘膩了’,‘不想再玩了’。”
沙僧則是嘗試以“規則編織”的視角去感應,沉聲道:“那裡的規則‘線’沒有斷,但全部‘繃直’、‘僵硬’,失去了自然的‘彈性’與‘活性’。
像是被某種絕對的‘意志’,強行‘拉直’、‘固定’了。”
四人的感知,從不同角度,勾勒出這異變的詭異特質——非外力侵蝕,非邪祟作祟。
更像是蟠桃母樹自身某一部分的“規則”,產生了某種“惰性異變”或“意志消沉”?
但這怎麼可能?
蟠桃母樹乃先天靈根,秉承天地造化而生,其“規則”與“意志”,本應是最純粹、最活躍的“生髮”與“滋養”,怎會“厭倦”、“停滯”?
顧青思索片刻,對孫悟空道:“大師兄,你當年大鬧蟠桃園時,可曾到過這片區域?或感應到異常?”
孫悟空撓頭回憶:“當年老孫偷桃吃酒,主要在東邊和北邊禍禍,西邊來得少。
不過……好像有那麼一次,喝得有點多,迷迷糊糊走到西邊,靠著一根大樹枝睡了一覺。
夢裡好像聽到有人嘆氣,說甚麼‘累了’、‘罷了’之類的夢話……醒來還以為是做夢呢。”
顧青心中一動。
他看向那灰白區域的核心——母樹西側主幹,一處尤其粗大、樹皮皸裂如古老面孔的所在。
那裡,灰白色最為濃郁,規則的“凝滯感”也最強。
“或許,答案在那裡。”顧青指向那處。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完整薪火微微跳動,秩序真種全速運轉,“概念宇宙”中代表“界定”與“解析”的星辰光芒大放。
他邁步,向著那片死寂的灰白,踏入了那層波動的“介面”。
瞬間,如同踏入另一個世界。
時間流速變得極其緩慢,思維都彷彿要被凍結。
眼前不再是色彩,而是一片灰白的、失去所有“動態意義”的規則荒漠。
而在荒漠中央,那株灰白主幹的“面孔”裂縫深處……
顧青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強閃爍的——
暗金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