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仙郡,赤地千里。
田疇龜裂如蛛網,禾苗焦枯似黑炭,河道乾涸見底,露出慘白的河床與魚骨。
烈日懸空,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絕望的氣息。
郡城城牆斑駁,守城兵卒蔫頭耷腦。
城門處,數十名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滾燙的沙土上,向著天空叩拜,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斷續的祈求:“求雨……龍王開恩……降雨吧……”
隊伍行至城下,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這旱情……不似尋常。”孫悟空金睛掃視四方,低聲道,他雖收斂了鬥戰之氣,但眼力猶在。
此地並非全無水汽,天空中反而凝聚著不少雲氣,但那些雲氣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僵滯不動,無法成雨。
豬悟能抹了把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豬感應到地脈水汽被壓制了,像是有甚麼東西……把這一方天地的‘下雨’規則給‘釘死’了。”
沙僧沉默地看著那些叩拜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螢按照“護法”的職責,上前與守城兵卒交涉。
她周身月華溫潤,氣質清靈,很快便得到了郡守的接見。
郡守是個五十餘歲、面容憔悴的文士,名喚上官儀。
他聽聞是大唐來的高僧,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親自迎出府衙,將眾人請入。
府衙內也悶熱異常,庭院中幾株古樹奄奄一息。
“聖僧救命!鳳仙郡大旱三年,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慘不忍睹啊!”
上官儀未語先泣,長揖到地,“下官齋戒沐浴,禱告上天,罪己書上了無數,可……可這天就是不雨!定是下官德行有虧,觸怒上天,累及百姓……”
唐僧被豬悟能攙扶著坐下,聞言雙手合十,聲音虛弱卻依舊慈悲:“郡守莫急。天災雖厲,人心可感。貧僧途經此地,自當盡力。”
按照“劇本”,這一難是鳳仙郡守因一時之怒推倒祭壇,潑撒貢品,觸犯天條,故玉帝設下米山、面山、金鎖三事,需雞嗛米盡、狗舔面盡、燈焰燎鎖斷,方允下雨。
孫悟空上前一步,按照顧青事先提點的“角色”,抓耳撓腮,故作急躁道。
“你這郡守,可是做了甚麼得罪老天爺的事?速速說來!老孫好去天上問問!”
上官儀臉色一變,支吾片刻,終究頹然道。
“三年前……郡中祭祀玉帝,下官因……因家中犬子暴斃,心神恍惚,不慎碰倒了祭壇香爐,貢品……灑了一地。
下官當即請罪重修,可自那日後,天便再也不雨……”
果然是此節。
孫悟空心中瞭然,表面卻故作怒色:“好你個郡守!如此不敬!難怪上天降罪!你且等著,老孫去天庭走一遭,問個明白!”說罷,便要縱雲而起。
“大聖且慢!”上官儀急忙攔住,面露掙扎,壓低聲音道。
“下官……下官事後也曾請高人暗中觀氣。那高人說……說我鳳仙郡上空,並非單純‘無雨’,而是……而是有一股極隱蔽的‘釘鎖’之力,將雲雨規則牢牢鎖死。
那力量……似與尋常天罰不同,更……更陰晦冰冷。”
隱在隊伍氣運陰影中的顧青,心神一動,上官儀這番話,原著中可沒有。
“釘鎖之力”?陰晦冰冷?
他悄然將一絲秩序感知探向郡守。
上官儀身上並無法力波動,只是尋常文人,但眉心處,隱約纏繞著一縷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氣。
那灰氣與混亂氣息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有序”,彷彿被某種規則精心偽裝過。
不是天罰,是人為?或者說……是“天”借“人”之手,行“清洗”之實?
“你這郡守,莫要胡言!”孫悟空佯裝不信,“觸犯天條,自有天規處置!待老孫問來!”
他縱身而起,一個筋斗消失在天際。
府衙內,上官儀忐忑不安。豬悟能、沙僧護著唐僧靜坐。螢侍立一旁,暗中戒備。
顧青的感知,卻如同最細膩的蛛網,悄然鋪開,覆蓋整個郡城。
他“看”到了。
在郡城地底百丈深處,有一處極隱蔽的、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陣眼”。
陣眼以九塊漆黑的、佈滿細密符文的“鎮石”構成,構成一個逆反的“雲雨鎖靈陣”。
這陣法並非完全禁錮水汽,而是巧妙地將水汽引導、扭曲,在雲層中形成一種“死迴圈”,永遠無法凝結成雨。
陣法核心,鑲嵌著一枚巴掌大小、呈暗金色的“令符”。令符上,刻著一個古老的篆字——“敕”。
天庭敕令?不,不對。
顧青以秩序真種的洞察力仔細感知。那“敕”字的氣息,雖然堂皇正大,隱有天庭律法的威嚴,但其最深處,卻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與上官儀眉心灰氣同源的“陰冷”。
彷彿這敕令被某種力量“汙染”或“篡改”過,賦予了它超越常規天罰的、更加精密和惡毒的“鎖死”特性。
這是……天道借天庭律令之手,行“清洗變數”之實?還是說,天庭內部,也有被混亂侵蝕,或者……有意配合“清洗”的存在?
孫悟空這一去,恐怕不會順利。
果然,約莫一個時辰後,孫悟空陰沉著臉回來了。
“如何?”豬悟能問。
“見了玉帝,問了緣由。”孫悟空憋著氣,“玉帝說,這郡守推倒祭壇,褻瀆上天,故設下三事:
一座二十丈米山,讓一隻小雞啄食;一座二十丈面山,讓一隻小狗舔食;一把金鎖,懸一盞明燈灼燒。
雞嗛米盡,狗舔面盡,燈焰燎鎖斷,方允下雨。”
上官儀聞言,面如死灰:“這……這要等到何年何月?鳳仙郡百姓,等不起啊!”
孫悟空哼道:“玉帝還說,此乃天規,不容變通。老孫本想理論,卻被太白金星勸住,說甚麼‘天意難違,因果自受’。”
話雖如此,但顧青從孫悟空細微的眼神變化中看出,他隱瞞了一些東西。
待上官儀絕望退下安排齋飯,孫悟空暗中傳音給顧青:“書生,不對勁。老孫去天庭,玉帝倒是按‘劇本’說了三事。
但老孫金睛看到,那凌霄殿後懸掛的‘昊天鏡’鏡面上,鳳仙郡的氣象顯示,除了米山面山金鎖的因果線,還有一道極淡的、暗金色的‘鎖鏈’,從九天之上垂下,直接釘入郡城地底!
那鎖鏈的氣息……讓老孫很不舒服,不像仙家正法,倒有幾分像……像你身上那印記的‘味道’,只是更‘正大光明’些。”
果然!
天道親自下場了!以“天規”為表,行“清洗”之實!那暗金鎖鏈,恐怕就是地底陣法的源頭,是更高層面的規則壓制!
“玉帝和太白金星,沒提這鎖鏈?”顧青傳音問。
“隻字未提,彷彿看不見。”孫悟空冷笑,“要麼是真看不見,要麼是……裝作看不見。”
麻煩了。
如果只是米山面山金鎖的“天條考驗”,尚可設法加速,但這暗中的“天道鎖鏈”,才是真正的殺招。
它鎖死的不是“下雨”這一結果,而是“鳳仙郡脫離原有劇本軌跡、提前或異常獲得雨水”的“可能性”!
只要他們這些“變數”還在鳳仙郡,還想“異常”解決此難,這鎖鏈就會一直存在,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天象清洗”。
必須按照“劇本”來,而且不能加速,要“演”得足夠像。
“猴哥,你去東海,找龍王先‘私’下點雨,被阻;再去天庭,請雷公電母等,仍被阻;最後是……東海龍王道出‘三事’真相,你回來讓郡守及全城百姓禮佛誦經,誠心懺悔,感動上天,玉帝才派員砸碎米山面山,斷鎖降雨。”
顧青快速傳音,理清步驟,“我們一步步‘演’。在此期間,我會設法探查那鎖鏈根源。
你一切言行,需符合‘急躁無奈、最終認命’的孫行者形象。”
“曉得了。”孫悟空應下。
接下來幾日,隊伍便在鳳仙郡住下。
孫悟空按部就班,先去東海,找龍王敖廣。敖廣面露難色,言明不敢違逆玉帝旨意。孫悟空佯怒,幾欲動手,敖廣才“不得已”透露“三事”之難。
再去天庭,請雷公電母、風婆巽二郎。諸神皆言“天規森嚴,不敢擅動”。孫悟空“無奈”,只得返回。
府衙內,上官儀與一眾百姓聞聽“三事”,絕望更甚。
孫悟空“憋悶”地蹲在院中石階上,抓耳撓腮。豬悟能“唉聲嘆氣”。沙僧“沉默不語”。唐僧強撐病體,為百姓誦經祈福,面色越發灰敗。
一切,都彷彿在沿著既定的、緩慢的、令人窒息的“劇本”推進。
隱在暗處的顧青,卻在這看似平靜的“表演”中,悄然行動。
他借秩序真種與心火印記之力,將自身存在感降至近乎虛無,如同時間夾縫中的影子。
沿著孫悟空所指的那道“暗金鎖鏈”的虛影,逆流而上,向著九天之外探去。
這探查異常艱難。
鎖鏈並非實體,而是規則層面的“禁制顯化”。
每向上追溯一段,都會遇到強大的規則阻力與天道意志的“掃描”。
顧青必須極其小心,將自身秩序波動偽裝成天地間最尋常的“靈氣漣漪”,才能避免驚動。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終於,在鎖鏈虛影即將沒入三十三天外、那片混沌未明的“天道本源海”邊緣時,顧青“看”清了。
鎖鏈的“源頭”,並非直接來自天道本源海。
而是來自本源海外圍,一片由純粹“秩序規則”構成的、如同蜂巢般的“結構體”中。
那結構體緩緩旋轉,其中每一個“孔洞”,都對應著洪荒天地間一條基礎的、恆定的“天道規則”——四季輪轉、日月升降、水火相剋、雲行雨施……
而釘住鳳仙郡雲雨規則的這條鎖鏈,正是從那個對應“雲行雨施”規則的孔洞中延伸出來的!
但此刻,那個孔洞的邊緣,蒙上了一層極淡的、不斷變幻的灰金色霧氣。
霧氣中,隱約有細密的、與顧青胸口暗灰印記同源的符文在閃爍。
正是這層霧氣,“汙染”或者說“覆蓋”了原本中正的雲雨規則,賦予了它“針對鳳仙郡、針對變數”的額外“鎖死”屬性!
“天道規則……被侵染了?”顧青心中劇震。
不,不完全是侵染,更像是……某種更高層面的“授權”或“默許”。
是天道本身,允許了這層帶有混亂屬性的霧氣,暫時附著在雲雨規則上,執行“清洗”!
是誰?誰能有這樣的許可權?
道祖鴻鈞?諸聖?還是……
顧青猛地想到心火之影的話——靈山腳下,秩序原力將顯,舊有天命將終。
難道,是“舊有天命”的意志,在主動排斥、清洗可能影響其“終局”的變數?
就在他心神激盪,探查出現一絲細微波動的剎那——
那灰金色霧氣突然翻滾!
霧氣深處,一雙冰冷、漠然、沒有絲毫情感的“眼睛”,驟然睜開!
目光瞬間鎖定了顧青這縷隱秘的感知!
“窺伺天規……變數……”
宏大的、不含任何情緒的意念,如同天道之錘,狠狠砸向顧青的心神!
顧青悶哼一聲,瞬間切斷聯絡,將感知收回。
但那股意念的餘波,依舊讓他靈臺劇震,胸口暗灰印記一陣灼痛,秩序真種的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他踉蹌退後幾步,身形在陰影中一陣模糊,差點顯形。
“書生?!”孫悟空等人同時心生感應,卻不敢表露,只能暗自焦急。
顧青強壓翻騰的氣血與神魂的刺痛,快速傳音:“我沒事。探查到一些東西……天道規則被做了手腳,有針對我們的‘鎖’。不要輕舉妄動,嚴格按劇本演到最後。”
他抬頭,望向府衙庭院。
唐僧正在上官儀及眾多百姓的簇擁下,登上臨時搭建的法臺。
他面色蒼白如紙,卻強打精神,開始帶領全城百姓焚香禮拜,誦唸佛經,懺悔罪業。
聲浪匯聚,帶著絕望中最後的期盼,嫋嫋升空。
這是“劇本”中,最後一步——以全城百姓的誠心,感動上天。
天空中,那無形的暗金鎖鏈,在浩蕩的願力衝擊下,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
但附著其上的灰金霧氣,卻更加濃郁地翻滾起來,死死鎖住。
九天之上,凌霄殿中。
玉帝端坐,目光垂落,看著昊天鏡中鳳仙郡的景象,面無表情。
太白金星侍立一旁,低眉順目。
殿角陰影處,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似僧似道,氣息縹緲。
“如何?”玉帝淡淡開口。
“變數仍在局中,未敢妄動。”模糊身影聲音中性,聽不出喜怒,“其背後那位……似乎也還在觀望。”
“嗯。”玉帝微微頷首,“那便……按‘定數’走吧。米山、面山、金鎖,可以‘感動’而破了。雨,也該下了。”
“那天道之‘鎖’?”模糊身影問。
“鎖?”玉帝眼中掠過一絲深邃難明的光,“那是‘天’之意,非朕之權。雨下之後,鎖自會隱去……直至,下一個‘不合時宜’之處。”
模糊身影沉默片刻,躬身退入陰影。
太白金星適時上前:“陛下,鳳仙郡百姓誠心可鑑,是否派員……”
“派巨靈神,攜錘斧,砸碎米山面山,斷那金鎖。”玉帝拂袖,“著四海龍王,行雲布雨,解鳳仙郡三年之旱。”
“遵旨。”
法臺之上,唐僧誦經聲越發微弱,最終身子一晃,向後倒去。
豬悟能、沙僧急忙扶住。
就在此時。
九天之上,傳來隆隆雷聲!雲氣匯聚,巨靈神身影顯現,錘斧落下,米山面山轟然崩塌,金鎖應聲而斷!
緊接著,四海龍王現身,行雲布雨!
嘩啦啦——
久違的、甘霖般的雨水,終於傾盆而下,籠罩了整個鳳仙郡!
乾涸的大地貪婪地吮吸著雨水,百姓們在雨中跪倒,哭喊,叩拜,狂喜。
上官儀熱淚盈眶,朝著法臺方向深深叩首。
一切,都彷彿按照最完美的“劇本”上演。
皆大歡喜。
只有隱在陰影中的顧青,抬頭望著那在雨中緩緩消散、卻依舊在規則層面留下淡淡“印記”的灰金霧氣,眼神冰冷。
還有被扶下法臺、昏迷不醒、眉心黑氣又擴散了幾分的唐僧。
以及,雨中那些百姓身上,因極度喜悅與感恩而格外熾烈的、匯聚向西方靈山的……信仰願力。
這場雨,是恩賜。
也是一場……更加精緻的“收割”。
“演”完了這一難。
距離靈山,又近了一步。
但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殺機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