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折返的是孫悟空。
他將唐僧安頓在百里外一處天然石穴，佈下簡易障眼法，便一個筋斗翻回。
金睛穿透瀰漫的汙穢煙塵，一眼便看見幽谷中央——光罩崩碎如琉璃雨落，螢抱著昏迷的青袍書生跪在殘碑前，四周是密密麻麻、正咆哮湧來的畸變遺骸。
“呔！”
怒意如烈火焚心。
孫悟空身形在空中一擰，化作一道金色閃電俯衝而下！金箍棒迎風便長，攜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衝在最前的幾具遺骸！
轟！
碎石迸濺，黑血橫飛。
三具遺骸被砸得倒飛出去，胸口的暗紅肉瘤爆開，噴出腥臭的膿液。
但更多的遺骸毫不停滯，空洞的眼眶齊刷刷“盯”向孫悟空，發出混沌的嘶吼。
“孫……孫大哥！”螢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迸發出絕處逢生的光亮。
孫悟空一棒掃開側面撲來的兩具石獸遺骸，落在螢身前，金睛快速掃過顧青：“書生怎麼樣了？”
“他……他胸口……”螢聲音發抖，指向顧青心口那道扭曲的暗灰印記。
孫悟空瞳孔一縮。
那印記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出與周圍遺骸同源、卻更加精純深邃的冰冷惡意。
更讓他心驚的是，顧青靈臺處隱隱透出的氣息——原本清正的秩序靈光，此刻正與一股狂暴的混亂波動劇烈衝突，如同沸水炸鍋。
“先離開再說！”孫悟空當機立斷，一把將顧青扛在肩上，“丫頭，跟緊老孫！”
話音未落，他腳尖點地，身形倒射而出，金箍棒在身後舞成一道金色屏障，將撲來的遺骸暫時擋開。
但遺骸的數量太多了。
從谷口湧入的，從地縫爬出的，從廢墟深處甦醒的……層層疊疊，如黑色的潮水，轉眼便將他們圍在中央。
更麻煩的是，其中幾具格外高大的遺骸，胸口肉瘤脈動間，竟能噴吐出灰黑色的腐蝕性吐息，連金箍棒的金光都被侵蝕得滋滋作響。
“孫大哥，左邊！”螢驚呼。
左側，三具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蜈蚣節肢的遺骸，正貼著地面疾速游來，口器中滴落粘稠的毒液。
孫悟空冷哼一聲，身形驟然分化！
只見場中瞬間出現三道金色身影，各持金箍棒，分擊三路！這正是他“身外化身”的神通，雖不及本尊全力，卻足以暫時牽制。
砰砰砰！
三具蜈蚣遺骸被砸得節肢斷裂，毒液四濺。但其中一具臨死前，尾部猛地彈射出一道骨刺，直取螢的後心！
螢正全力催動體內殘存的月華，化作薄薄光罩護住自己和顧青，眼看已來不及躲閃。
千鈞一髮。
斜刺裡一道九齒釘耙的烏光橫掃而來！
鐺！
骨刺被砸得粉碎。
豬悟能肥胖的身影氣喘吁吁地落下，身後跟著面色沉凝的沙僧。
“猴哥！你也忒不地道，自己跑來耍威風！”豬悟能嘴上抱怨，手上卻不停，釘耙舞得密不透風，將又撲上來的兩具遺骸耙得粉碎。
沙僧一言不發，降妖寶杖重重頓地。
一道土黃色的厚重光暈擴散開來，暫時穩住了腳下龜裂的地面，並將幾具試圖從地底鑽出的遺骸強行“壓”了回去。
“長老已安置妥當。”沙僧簡短道，“此地不可久留。”
孫悟空點頭，金睛掃視四周。
遺骸的包圍圈正在收縮。更遠處，那具十丈高、下半身是數十條觸鬚的“巨人遺骸”，正邁著沉重的步伐，朝這邊逼近。
它所過之處，連地面都染上一層暗灰色的汙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衰敗氣息。
“八戒開路，老沙斷後，俺護著書生和丫頭，衝出去！”孫悟空喝道。
豬悟能一咬牙，周身騰起一道渾濁的水光——那是他壓箱底的天罡術法“弱水護體”。他低吼一聲，挺著釘耙，如同蠻牛般向前衝去！
九齒釘耙所過之處，遺骸如割麥般倒下。但每擊潰一具，釘耙上就多一縷灰黑汙穢，豬悟能的臉色也蒼白一分。
沙僧緊隨其後，降妖寶杖每一次揮擊都勢大力沉，將側翼撲來的遺骸砸飛。他肩頭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黑血，卻渾然不覺。
孫悟空扛著顧青，金箍棒在身周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螢緊跟在他身側，雙手不斷結印，殘存的月華化作細碎光刃，切割那些漏網之魚。
一行人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在遺骸的黑色潮水中艱難推進。
三十丈，二十丈，谷口已在眼前！
但就在此時——
轟隆！
地面劇烈震動！
那具“巨人遺骸”終於趕到，數十條觸鬚如同巨蟒般從四面八方橫掃而來！
每一條觸鬚末端都張開佈滿利齒的嘴，噴吐出粘稠的、帶著強烈腐蝕與混亂意念的灰黑吐息！
“散開！”孫悟空暴喝。
眾人各施神通，險險避過第一輪橫掃。
但觸鬚太多了，封死了所有去路。更可怕的是，那巨人遺骸胸口肉瘤劇烈脈動，發出一陣低沉、混沌的意念波動：
“鑰……匙……歸……吾……”
它的目標，赫然是孫悟空肩上的顧青！
或者說，是顧青胸口那道暗灰印記，以及印記深處隱隱透出的、與“月鑰”同源的波動！
“想要？拿命來換！”孫悟空眼中金焰爆燃，戰意沖天而起。
他將顧青交給螢：“護好書生！”
身形一晃，竟主動迎向那巨人遺骸！
金箍棒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金光，狠狠砸向遺骸胸口肉瘤！
鐺——！！！
金石交擊般的巨響！
肉瘤表面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佈滿符文的角質層，竟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棒！反震之力讓孫悟空手臂發麻，虎口崩裂！
巨人遺骸發出憤怒的咆哮，三條觸鬚從不同角度抽向孫悟空！
孫悟空身形在空中詭異扭動，險險避開兩條，第三條卻結結實實抽在他背上！
噗！
他噴出一口金紅色的血，身形如炮彈般砸進地面，犁出一道深溝。
“猴哥！”豬悟能目眥欲裂，釘耙狠狠砸向一條觸鬚，卻被另一條觸鬚抽飛出去。
沙僧怒吼著衝上前，降妖寶杖全力砸向遺骸膝部，卻只崩下幾塊碎石。
差距太大了。
這具巨人遺骸，不僅身軀堅不可摧，其核心處的混亂規則，更對秩序側的力量有著天然的壓制。
螢抱著顧青，望著眼前絕境，淚水再次湧出。
她低頭看向懷中昏迷的書生，又看向那扭曲蠕動的暗灰印記，眼中閃過決絕。
“月華……燃魂……”她低聲唸誦，體內最後一點月華本源開始沸騰，竟是要施展同歸於盡的禁術！
就在此時——
顧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胸口那道暗灰印記，突然劇烈跳動！
不是向外侵蝕，而是……向內收縮！
彷彿印記深處，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
下一瞬，顧青猛地睜開眼！
眼中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灰色漩渦，漩渦深處，卻有一點金紅的火星在頑強閃爍。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聲音嘶啞，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韻律：
“界定——”
“此身為牢，此印為鎖。”
“外穢不入，內火不熄。”
話音落，胸口暗灰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光芒！
但這光芒，卻並非純粹的混亂汙穢，而是混雜了暗灰、銀白、金紅三色，彼此糾纏撕扯，最終竟形成了一道詭異的“平衡”！
印記周圍的面板，浮現出細密的、如同鎖鏈般的金色紋路，將暗灰印記死死“鎖”在中央！
而顧青眼中的暗灰漩渦，也緩緩退去，重新露出清明的眸子。
只是那眸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磨滅的、冰冷的灰意。
他翻身站起，腳步微踉，卻被螢死死扶住。
“書生，你……”孫悟空從坑中爬起，抹去嘴角鮮血，金睛灼灼盯著顧青。
“我沒事。”顧青搖頭，聲音依舊嘶啞，“或者說……暫時沒事。”
他抬頭，看向那具巨人遺骸。
遺骸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胸口的肉瘤瘋狂脈動，數十條觸鬚齊齊對準顧青，發出既渴望又忌憚的混沌嘶吼。
顧青抬起右手。
掌心處，一點灰黑色的、不斷扭曲的光點浮現——正是之前“反向侵蝕”獲得的那絲模擬混亂的能力。
但這光點，此刻卻與之前不同。
其核心處，多了一點微不可察的金紅火星。
“玄微子前輩雖騙了我，但他給的‘法門’，倒是真的。”顧青輕聲道。
他屈指一彈，那點灰黑光點飄飛而出，悄無聲息地沒入巨人遺骸胸口肉瘤。
一秒，兩秒。
巨人遺骸的動作突然一滯。
緊接著，它胸口肉瘤表面，竟浮現出細密的金色裂紋！
裂紋中，透出溫暖而灼烈的金紅光芒——那是被顧青“偷渡”進去的、一絲極微弱的秩序薪火！
“吼——！！！”
巨人遺骸發出痛苦的、夾雜著茫然的咆哮。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數十條觸鬚胡亂抽打，將周圍的遺骸掃飛一片。胸口肉瘤上的金色裂紋越來越多，金紅光芒越來越盛。
終於——
嘭！！！
肉瘤徹底炸裂！
暗紅色的汙穢膿血混合著金紅火星，如同煙花般迸濺！
巨人遺骸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眼中的暗紅火光迅速熄滅，化作兩潭死寂的灰黑。
四周的遺骸潮水，為之一靜。
它們似乎失去了“指揮”，動作變得遲緩而混亂，甚至開始互相攻擊、吞噬。
“走！”顧青低喝。
孫悟空反應過來，一把抄起顧青和螢。豬悟能、沙僧緊隨其後，幾人化作流光，終於衝出谷口，消失在瀰漫的瘢痕與廢墟之間。
半日後。
一處隱蔽的山澗深處。
顧青盤坐調息，胸口那道被金色鎖鏈紋路禁錮的暗灰印記，依舊在微微蠕動，但已穩定許多。
螢守在一旁，小心地為他擦拭額角的冷汗。
孫悟空、豬悟能、沙僧圍坐，面色凝重。
“書生，你靈臺那玩意兒……”豬悟能忍不住開口。
“暫時封住了。”顧青睜開眼，“玄微子最後那一擊，徹底啟用了標記，但也讓標記與月鑰殘骸、月魂樹種產生了強制融合。如今這道印記，既是‘鎖’，也是‘門’。”
“門？”孫悟空皺眉。
“一道直通‘歸墟深處’的、不穩定的門。”顧青緩緩道，“玄微子借我的手，開啟了它，自己跳了進去。
現在，這門的‘鑰匙孔’在我身上。門後的存在能更清晰地感應到我，但同時……我也能模糊地感應到門後的一些‘片段’。”
他頓了頓，看向孫悟空：“玄微子最後說……‘辰宿海最深處，藏著他當年藏起的火種’。”
“辰宿海？”孫悟空金睛一閃，“那是甚麼地方？”
“我不知道。”顧青搖頭，“但這名字……與我靈臺深處那點微弱的‘火種感應’，隱約有所共鳴。”
沙僧沉吟道：“上古傳說中，有‘辰宿列張，星海浮沉’之語。若真有此地，恐怕與周天星斗、乃至上古星神有關。”
豬悟能撓頭：“管它甚麼海，咱們現在去哪兒？回去找長老？還是……”
“去找火種。”顧青斬釘截鐵。
他看向眾人：“玄微子犧牲自己深入歸墟，必有所圖，那‘火種’或許是關鍵。
而且，我體內的印記，如同一顆隨時會爆的雷。唯有找到更強大的‘秩序本源’，才有可能真正壓制甚至化解它。”
孫悟空咧嘴一笑，眼中戰意重燃：“那就去！老孫倒要看看，甚麼星宿海，能不能經得起俺一棒！”
豬悟能嘆氣：“得，剛出虎穴，又入龍潭。”
沙僧默默點頭。
螢握緊小手，眼神堅定：“我帶路……雖然我沒去過辰宿海，但我族古老星圖上，或許有線索。月魂樹種雖近乎熄滅，但與星圖的感應還在。”
顧青看向她，又看向遠處晦暗的天穹。
胸口印記微微悸動，彷彿在呼應著甚麼。
他知道，前路更加兇險，但這一步，必須邁出。
為了幽谷那些逝去的魂靈，為了玄微子捨身探入的歸墟深處，也為了……師尊東王公那條“補全秩序”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
“休整一夜，明日出發。”
“目標——”
“辰宿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