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獅駝嶺的路,比逃離時更加壓抑。
沒有追兵,沒有漫山遍野的妖兵,甚至連那些詭異的灰霧都稀薄了許多,在慘淡的月光下緩緩沉降,如同大戰後尚未散盡的硝煙。
死寂籠罩著整片山嶺,只有風穿過嶙峋怪石和焦黑樹木時發出的嗚咽,彷彿無數亡魂在暗中啜泣。
悟空架著顧青,兩人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在陰影中快速穿行。
顧青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悟空身上,他必須節省每一分力量來維持唐僧體內的“秩序囚籠”和抵禦自身“標記”的侵蝕。
靈臺處傳來的冰冷抽吸感與細微刺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不斷,時刻提醒著他與“門”後存在的危險連線。
“直接去峽谷?”悟空傳音問道,金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雖然嘴上不說,但顧青能感覺到,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對這片剛剛經歷慘戰、如今死寂得反常的土地,也抱有深深的戒備。
“不,”顧青微微搖頭,手指向西北方向一處不起眼的、植被相對完好的山坡。
“我的感應……來自那個方向的地下,更深,更偏,與峽谷地脈主幹略有偏離。可能是一處隱蔽的支脈節點,或者……裂縫。”
兩人改變方向,悄然接近那片山坡。靠近了才發現,這裡的植被雖然倖存,但狀態極為詭異。
樹木扭曲如掙扎的人形,葉片漆黑如墨,表面凝結著一層滑膩的暗紅色露珠,散發著一股甜膩的腐臭味。
地面鬆軟粘稠,踩上去會留下深深的腳印,拔出時帶起咕嘟的氣泡。
更詭異的是,顧青感覺到懷中那半截“月鑰”骨刀,正在微微發燙,與山坡深處某個存在產生著若有若無的共鳴。
而他靈臺深處那股關於“歸墟”的牽引感,也變得更加清晰,幾乎是指向山坡某處。
“這裡……也有‘門’的殘留氣息,但很淡,很‘舊’。”悟空抽了抽鼻子,低聲道,“像是甚麼東西很早以前就在這裡開啟過一道口子,然後又勉強堵上了,但一直沒堵嚴實。”
顧青心中一動。很早以前?難道在獅駝嶺成為三魔巢穴、被混亂侵蝕之前,這裡就存在與“歸墟”相關的裂隙?
是上古遺留的隱患,還是燧皇、東王公等秩序大能曾經封印過的某處“瘡疤”?
兩人在山坡上仔細搜尋。最終,在一株巨大無比、主幹中空、內部流淌著粘稠黑色樹脂的怪樹根部,悟空發現了一道極其隱蔽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
裂縫邊緣岩石呈暗紅色,光滑如鏡,像是被極高溫度瞬間熔融後又冷卻形成的,與周圍灰黑色的山岩截然不同。
一股微弱但精純的、帶著硫磺與金屬腥氣的熱風,正從裂縫深處徐徐吹出。
“是這裡了。”顧青確認道。裂縫中吹出的風,雖然也帶著地火的燥烈,卻奇異地沒有太多混亂汙穢的氣息,反而有一種……被“過濾”或“淨化”過的感覺。
“我先下。”悟空當先,縮小身形,靈活地鑽入裂縫。顧青緊隨其後。
裂縫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卻並非甚麼地下洞天,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更加規整寬闊的甬道。
甬道四壁同樣是暗紅色的熔岩石壁,表面刻畫著早已模糊褪色、卻依然能看出古樸莊嚴氣象的紋路——火焰、星辰、手持工具的人形、以及一些抽象的代表“冶煉”、“鍛造”、“淬鍊”的符號。
這裡絕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先民,或者說,某支精通“火”與“金”之道的古老文明留下的遺蹟!
甬道內乾燥炎熱,空氣卻相對清新,只有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種類似檀香與金屬混合的奇異氣味。
越往下走,溫度越高,巖壁甚至開始微微泛紅。前方隱隱傳來低沉的、彷彿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以及隱約的、如同無數金屬葉片相互摩擦的清脆鳴響。
“小心些,前面有活物……或者,某種還在運轉的‘東西’。”悟空示意顧青放慢腳步,自己將金睛催動到極致,金光如探照燈般射向前方甬道拐角。
拐角之後,景象讓兩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洞窟,洞頂高懸,垂下無數暗紅色的、如同鐘乳石般的晶簇,散發著恆定而熾烈的紅光,將整個空間照亮。
洞窟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赤紅如血的岩漿湖!
湖面並非平靜,而是在緩緩旋轉,中心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那低沉的心跳聲和金屬摩擦聲,正是從漩渦深處傳來!
然而,真正令人震撼的並非這岩漿湖,而是湖心正上方,懸浮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巨大的、不規則的、表面佈滿蜂窩狀孔洞的暗金色“石頭”,約莫有房屋大小。
它靜靜地懸浮在離岩漿湖面數丈的空中,緩緩自轉,散發著一種古老、厚重、彷彿能鎮壓天地萬物的氣息。
無數細密的、如同活物般的赤金色流光,從下方岩漿湖中被抽取出來,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塊“石頭”之中,使得其表面那些孔洞內,不斷明滅著熾烈的光芒。
而在“石頭”正下方,岩漿湖的邊緣,矗立著一座簡陋卻恢弘的石臺。
石臺上,擺放著一尊殘破的、只剩下半截身軀的石像。石像依稀能看出是一位赤膊壯漢,肌肉虯結,作奮力揮錘狀,手中本應持有的巨錘早已不見,只剩下一截斷柄。
石像的面容模糊,卻自有一股頂天立地、開天闢地的雄渾氣概。
石像的胸口位置,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火焰永恆燃燒的赤紅色晶體。
那晶體散發出的光芒,與懸浮的暗金色“石頭”相互輝映,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這是……甚麼?”悟空喃喃道,連他都為這景象感到震驚。
顧青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懸浮的暗金色“石頭”,以及石像胸口的赤紅晶體。
秩序真種在瘋狂示警,同時也在瘋狂地“渴求”與“共鳴”。
他能“看”到,那“石頭”的本質,是高度凝聚、近乎固化的“金”與“火”之規則,更蘊含著一種開闢、鍛造、賦予“形”與“用”的古老意志!
而石像胸口的晶體,則是最精純的“火種”本源,是“點燃”與“傳承”的象徵!
“燧石……”顧青幾乎可以肯定,“或者說,是‘燧石’的一部分!
一塊承載了‘冶煉’、‘鍛造’概念,負責‘塑形’與‘固化’的‘鍛天之石’!”
而石像的身份,也呼之欲出——即便不是燧皇本人,也必定是其麾下最重要的助手或傳承者之一,一位掌管“鍛造”的古神或先賢!
這裡,是一處上古“鍛冶”或“鎮壓”節點!
可為何“鍛天之石”會在此處?為何下方的岩漿湖在不斷為其提供能量?那石像又為何殘缺?是在鎮壓甚麼,還是……在守護甚麼?
顧青的目光移向岩漿湖中心那深不見底的漩渦。秩序靈光嘗試探入,卻立刻被一股極其狂暴、混亂、充滿毀滅與吞噬慾望的力量狠狠彈了回來!
那力量的感覺……與獅駝嶺上空的黑暗漩渦,與“門”後的冰冷注視,同源!但更加原始、更加暴烈,彷彿尚未被完全“馴服”或“轉化”的混亂本源!
“這湖底……是通往‘歸墟’的裂縫!真正的,未被完全控制的‘原始裂縫’!”
顧青倒吸一口涼氣,“‘鍛天之石’和這位古神石像,是在鎮壓這道裂縫,並以地火之力持續煉化、削弱其中湧出的混亂力量!但他們似乎……力不從心了。”
石像殘缺,“鍛天之石”雖然仍在運轉,抽取地火,但其表面的光芒明滅不定,顯然負載已到極限。
而下方的岩漿漩渦中,那股混亂的咆哮與衝擊,正變得越來越強。
就在顧青試圖理清這一切關聯時,他懷中那半截“月鑰”骨刀,以及靈臺深處與幽谷的微弱感應,同時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尖銳的刺痛與悸動!
一幅破碎卻清晰的畫面,強行湧入他的意識:
月影幽谷,“古誓林”深處。
那座古樸的“誓言之碑”前,螢被幾條灰白色的、由樹根與符文構成的鎖鏈牢牢捆縛,跪倒在地。
她面前,幾位氣息古老晦澀的長老圍成一圈,正在舉行某種肅穆而詭異的儀式。
他們手中捧著的,赫然是另一截斷裂的、與顧青手中骨刀材質一模一樣的“月鑰”!
長老們口中吟唱著古老拗口的咒文,將自身精血與一種暗綠色的、充滿腐朽氣息的液體,塗抹在“月鑰”和誓言之碑上。
誓言之碑正劇烈震動,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的、與眼前“鍛天之石”上部分符號相似的紋路,碑體中心,一道微小的、漆黑的裂縫正在緩緩擴張!
“以古誓為引,以月鑰為匙,啟‘墟’之路,迎‘主’降臨,換我族……一線生機……”為首長老嘶啞的聲音,混合著狂熱與絕望,在畫面中迴盪。
而螢則在拼命掙扎,淡金色的眼眸中滿是淚水與憤怒:“不!長老!你們錯了!‘主’不會給我們生機!只會吞噬一切!喚醒‘持火者’,修復古誓,才是唯一的出路!顧大哥……顧大哥能幫我們……”
“住口!外來者皆為禍端!若非他引動‘月鑰’共鳴,驚擾古誓,‘門’的使者又怎會提前降臨逼迫?!”
另一長老厲聲呵斥,“如今唯有獻祭‘鑰匙’,開啟通道,迎接‘主’的部分力量降臨,鎮壓谷中即將爆發的‘墟力’,我族方能苟延殘喘!螢,你若再阻,便與你那死鬼父母一樣,化為古誓的養分!”
“不——!”螢發出淒厲的哭喊。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顧青心神俱震,一股冰冷的寒意與灼熱的怒火同時升騰!
原來如此!月影幽谷守護的“鑰匙”,就是開啟或穩定此地與“歸墟”裂縫通道的關鍵!
幽谷的長老們,在混亂侵蝕和內部“墟力”爆發的雙重壓力下,竟然選擇了最絕望的道路——主動獻祭鑰匙,試圖引“門”後存在的部分力量降臨,以毒攻毒!
而這,無疑會徹底毀掉此地上古的鎮壓佈置,讓“鍛天之石”和古神石像的犧牲付諸東流,更可能讓獅駝嶺地底這道“原始裂縫”徹底失控,與“門”的力量完全連通!
必須阻止他們!必須喚醒那位古神石像,或者……掌控“鍛天之石”!
但如何做?自己力量十不存一,悟空傷勢不輕,遠水難救近火……
顧青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石像胸口那塊赤紅色的“火種”晶體上。
一個更加瘋狂、卻也可能是唯一機會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悟空!”顧青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幫我……靠近那座石像!我要……試著‘點燃’它!”
“點燃石像?”悟空一愣,隨即看到顧青眼中那熟悉的、近乎偏執的決絕光芒,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你想喚醒這石頭人?可這玩意兒看著比俺老孫年紀還大,早死透了吧?”
“沒有!它的‘火種’還在!”顧青指向那赤紅晶體。
“只是沉寂了!我需要以我靈臺內與【燃薪】古燈共鳴的那點‘薪火’本源為引,結合‘月鑰’中幽谷的生機與守護之力,嘗試重新點燃這‘火種’。
喚醒石像中殘存的意志!這是唯一能同時阻止幽谷長老和穩定此地裂縫的辦法!”
悟空看了一眼那洶湧的岩漿湖和越來越不穩定的“鍛天之石”,又看了看虛弱卻目光灼灼的顧青,一咬牙:“孃的,拼了!怎麼搞?”
“送我上石臺!然後,無論如何,擋住可能出現的任何干擾!”顧青斬釘截鐵。
悟空不再廢話,一把抄起顧青,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無視了岩漿湖散發的恐怖高溫,幾個起落便穩穩落在了那座孤懸於岩漿邊緣的石臺上!
靠近石像,那股古老滄桑、彷彿承載了無盡歲月與責任的氣息更加濃烈。
石像殘缺的斷面處,隱約能看到暗金色的、類似金屬的材質,而非普通石頭。
顧青站穩,立刻將半截“月鑰”骨刀插在身前,雙手虛按在石像胸口那塊赤紅晶體之上。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靈臺最深處。
那裡,一點微弱卻頑強的金紅色“薪火”本源,正與冰冷邪惡的“標記”苦苦抗衡。
他不再壓制“標記”,反而主動將一絲心神探向那冰冷的連線,如同在黑暗的深淵邊,小心翼翼地垂下一條細絲。
他並非要溝通,而是要“借力”——借這連線通道,反向感應、捕捉那一端可能存在的、更加龐大而古老的“混亂火源”的絲絲氣息!
與此同時,他調動“月鑰”骨刀中殘存的月華與生機,注入石像胸口晶體;並將自身秩序真種的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向那點“薪火”本源!
“以序為引,以念為柴,承幽谷之生機,借萬古之遺澤……”顧青在心中默唸,彷彿在舉行一場最莊重的儀式,“……燧皇遺志,鍛天古神,若英靈未遠,若薪火尚存……請……重燃此火,再鎮此淵!”
他將捕捉到的混亂火源氣息、月鑰的生機、自身的秩序與薪火,以及全部的心念與祈求,如同匯入江河的溪流,毫無保留地轟入那赤紅晶體之中!
時間彷彿凝固。
一息,兩息,三息……
赤紅晶體毫無反應。
顧青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維持唐僧體內“秩序囚籠”的消耗、自身“標記”的侵蝕、以及此刻毫無保留的力量輸出。
幾乎瞬間就將他推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鮮血從他的七竅中緩緩滲出。
“書生!”悟空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貿然打擾。
就在顧青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自赤紅晶體內部響起!
緊接著,一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金紅色火星,在晶體中心悄然亮起!
火星出現的瞬間,整個洞窟內的地火之力轟然暴動!無數赤金色的流光如同受到帝皇召喚,瘋狂地從岩漿湖中湧出,不再注入“鍛天之石”,而是盡數匯聚向石像胸口的晶體!
晶體光芒大放!那點金紅火星如同燎原之星火,瞬間點燃了整個晶體,並將其光芒,順著石像殘缺的身體,向上蔓延!
暗金色的石質軀體,開始浮現出赤紅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紋路!
咔……咔……
石像那模糊的面容,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手中僅剩的斷柄,隱隱有赤金色的火焰虛影開始凝聚、延伸……
一股微弱卻無比堅定、彷彿能鍛打星辰、熔鍊天地的古老意志,如同沉睡萬古的巨龍,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顧青,在這意志甦醒的衝擊與反哺之下,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意識沉淪前,他最後“聽”到的,是一聲來自遙遠幽谷方向的、充滿了無盡驚恐與絕望的悲鳴。
以及一聲彷彿來自腳下岩漿湖最深處、充滿了暴戾與興奮的……嘶吼!
地墟之火,已燃。
古神之念,將醒。
而真正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