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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流沙河畔,青童點渡

2025-12-07 作者:七尺老人

過了黃風嶺,一路倒也平靜。

只是唐僧心中,對那險山惡水愈發畏懼,悟空則覺得這師父膽子太小,行進緩慢,心中時有煩躁,卻因緊箍咒在頭,不敢過分造次。

二人之間,那層因共渡難關而稍顯緩和的隔閡,在平淡的旅途中又隱隱浮現。

行不多日,忽見前方黑水滔天,一條大河橫亙去路,攔住了西行之路。但見這河:

渾波湧浪,惡水滔天。層層濃浪翻烏潦,迭迭渾波卷黑油。近觀不照人身影,遠望難尋樹木形。

滾滾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來如積炭,浪花飄起似翻煤。牛羊不飲,鴉鵲難飛。牛羊不飲嫌深黑,鴉鵲難飛怕渺彌。只是岸上蘆葦知節令,灘頭花草鬥青奇。

這條河,不下千里之遙,正是那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唐僧一見這般兇惡水勢,便慌了神,在馬上驚叫道:“徒弟,你看那前邊水勢寬闊,不見船隻往來,我等怎生得渡?”

悟空跳在空中,用手搭涼篷,仔細看了半晌,落下雲頭道:“師父,這條河怕是有些名堂,老孫的火眼金睛也看不透那水底深處。寬倒是極寬,怕是不止八百里。且水有古怪,鵝毛都浮不起,尋常舟船怕是難行。”

師徒二人正在岸邊躊躇,忽見那潑墨似的河水一陣翻騰,“嘩啦”一聲巨響,鑽出一個妖魔來,十分醜惡:

一頭紅焰發蓬鬆,兩隻圓睛亮似燈,不黑不青藍靛臉,如雷如鼓老龍聲。

身披一領鵝黃氅,腰束雙攢露白藤。項下骷髏懸九個,手持寶杖甚崢嶸。

那怪跳出水面,也不答話,徑奔唐僧而來,欲要拿人。悟空豈能容他,大喝一聲:“潑怪!休傷我師父!”掣出鐵棒,劈頭便打。

那怪急架相迎,兩個在流沙河岸,各逞英雄。這一場好鬥:

寶杖輪,鐵棒築,言語不通非眷屬。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兩下相戰觸。沒輸贏,無反覆,翻波淘浪不和睦。這個怒氣怎含容?那個傷心難忍辱。氣昂昂,勞碌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這個揪住要往岸上拖,那個抓來就將水裡沃。聲如霹靂動魚龍,雲暗天昏神鬼伏。

他兩個來來往往,戰經二十回合,不分勝負。

那怪見不能取勝,虛幌一杖,撲通一聲,又鑽入流沙河裡去了。

悟空趕到河邊,那河水平復如初,黑沉沉不見底,他雖能下水,卻顧忌師父安危,不敢深追,只得作罷。

如此三番,那怪只是躲在河中,趁悟空不備便出來搶奪唐僧,一旦悟空來戰,便又縮回水中,端的狡猾。

悟空空有一身本事,對這賴在水底的妖魔,卻也一時無可奈何。

“這廝憊懶!只躲在水裡,算甚麼好漢!”悟空氣得在岸上直跳腳。

唐僧更是愁眉不展,望著那無邊黑水,嘆道:“這卻如何是好?莫非我佛門弟子,真就渡不得此河?”

正當師徒二人一籌莫展之際,遠處山道上,卻緩緩行來一個青衫書生。

這書生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滄桑,背上負著一個書箱,步履從容,正是那轉世青童——顧青。

他本是遵循心中那股莫名的指引向西而行,欲尋個清淨之地讀書,不意在此遇到了這阻路的惡水與那對看起來頗為奇特的師徒——一個俊雅和尚,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徒弟。

顧青走近前來,對著唐僧施了一禮:“這位長老,可是要過此河?”

唐僧見來人是個文弱書生,心中稍定,回禮道:“正是。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奈何被此河所阻,河水兇惡,又有妖魔作祟,難以渡過。不知施主從何而來,可知此河底細?”

顧青看著那黑水滔滔,眉頭微蹙。

他並不知此河來歷,但目光觸及那河水時,神魂深處那點沉寂的靈光竟微微悸動,一段模糊的資訊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彷彿早就知曉一般。

他沉吟道:“小子顧青,遊學至此。此河……似是喚作‘流沙河’。聽聞河水乃是弱水,鴻毛不浮,非是凡力可渡。至於那水中妖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悟空,又看向唐僧,“觀其形貌,項懸骷髏,手持寶杖,倒不像是尋常山野精怪,反似……似有天庭制式兵器的痕跡。或許,其來歷並非那麼簡單。”

悟空聞言,火眼金睛在顧青身上掃了掃,卻只見清氣繚繞,並無妖邪之氣,也看不出深淺,只覺得這書生有些特別。

他哼了一聲:“管他甚麼來歷!躲在河裡做那縮頭烏龜,就不是好東西!老孫若有避水的法子,早下去掀了他的巢穴!”

顧青卻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看向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河面:“強攻未必是上策。既是弱水,必有特性。聽聞弱水並非全然無物可浮,只是尋常之物承受不住其‘沉’性。若能尋得與之相‘生’或相‘容’之物,或可找到渡河之機。

而那妖魔……若真如小子所感,曾居天位,其心或許並非全然邪惡,困守於此,怕是另有隱情。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這番話,看似是讀書人的分析推測,實則隱隱暗合了東王公“秩序”概念中“理解”、“界定”、“尋求平衡”的理念。

並非一味強調對抗,而是嘗試去理解規則,尋找規則內的解決之道。

悟空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書生說話文縐縐的,不甚爽利。

唐僧卻若有所悟,他想起菩薩點化悟空、收服白龍馬之事,心中暗道:“莫非這妖魔,也是菩薩安排,考驗於我,亦是我那命中註定的徒弟?”

就在這時,那流沙河水再次翻湧,那紅髮妖魔又踏浪而出,此次卻未立刻動手,只是手持寶杖,立於水面,一雙圓睛死死盯著岸上幾人,尤其是新出現的顧青,似乎從他身上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靈魂悸動的熟悉氣息。

顧青迎著那妖魔的目光,並無懼色,反而上前一步,朗聲道:“那位將軍,可是曾居天河,司職捲簾?”

那妖魔渾身一震,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嘶聲道:“你……你是何人?怎知我往事?”

顧青其實並不知詳情,只是順著剛才的感應和推斷,結合那寶杖與隱約的天庭氣息,大膽一猜,不想竟似乎說中了。

他穩住心神,繼續道:“我非何人,只是一個過路書生。觀將軍形貌威武,卻困守此河,以食人為生,項下骷髏懸頸,想必心中亦有苦楚。何不將緣由道來?或許,眼前這位東土聖僧,便是你解脫之機緣。”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那妖魔心中盪開層層漣漪。

他本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只因在王母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盞,被玉帝打了八百,貶下界來,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他胸脅百餘下方回。

這般苦楚,難以言說。落草流沙河,吃人度日,也是無奈。那項下九個骷髏,正是九個取經人的頭顱,沉入這弱水竟不沉底,他覺得奇異,便索來穿在一起玩耍。

此刻被顧青點破心事,又見唐僧寶相莊嚴,悟空神威凜凜,心中那點被苦難磨滅殆盡的希望,竟又死灰復燃般升騰起來。

他沉默良久,方啞聲道:“我……我乃天庭捲簾大將,因罪被貶,受盡苦楚……你們,當真能救我?”

唐僧聞聽此言,心中慈悲湧動,上前道:“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若誠心悔過,皈依我佛,貧僧願收你為徒,同往西天,求得正果,解脫苦難。”

那妖魔看看唐僧,又看看悟空,最後目光落在神色平靜的顧青身上,終於拋下寶杖,跪倒在河岸泥沙之中,叩首道:“師父!弟子情願皈依,保師父西行!只求師父與菩薩處,為弟子求情,免了這飛劍穿心之苦!”

悟空見這妖魔皈依,心中雖覺這書生多事,但也省了自己一番手腳,便收了鐵棒。

唐僧大喜,上前扶起他,問道:“你既入我門,可曾有法名?”

妖魔道:“菩薩已曾與我授記,起了法名,喚做沙悟淨。”

唐僧道:“好!好!正合我等宗派。你既皈依,可能助我等渡過此河?”

沙僧道:“師父,這流沙河鵝毛也不能浮,唯有弟子熟知水性,又項下這九個取經人的骷髏,排列九宮,結成法船,方能載師父親穩渡過。”

於是,沙僧解下項下骷髏,用索子結作九宮,將葫蘆安在中間,請師父登上法船。悟空與顧青在岸上觀看。

只見那法船穩如輕舟,不沉不浮,沙僧在水中推行,左膀上掛著行李,右膀撐著師父,腳踏水浪,如履平地,徑往對岸而去。

悟空見狀,對顧青道:“你這書生,倒有幾分眼力。若非你點破,老孫少不得還要與這廝多費些手腳。”

顧青微微一笑,拱手道:“大聖過獎。小子不過偶有所感,胡亂猜測罷了。此間事了,小子也該繼續遊學之路了。”他心中那股指引他西行的衝動,在沙僧皈依後,似乎暫時平息了下去,轉而指向了另一個模糊的方向。

悟空也不多留,看他一眼,道:“那你自去,老孫也要保師父過河了。”說罷,縱起筋斗雲,先到了對岸等候。

顧青站在流沙河東岸,看著那法船載著唐僧漸漸遠去,沙僧奮力推舟,悟空在對岸翹首以望。

他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這一路的“遊學”,所見所聞,似乎遠比他讀過的任何經史子集都要精彩和複雜。

那毛臉和尚的神通,那河中妖魔的皈依,還有自己心中那不時湧現的、彷彿未卜先知般的靈光……這一切,都讓他覺得,自己走的這條路,或許並非偶然。

他轉身,沿著來路緩緩行去,青衫背影漸漸消失在蒼茫山色之中。而他與這取經隊伍的緣分,似乎並未就此終結。

通明殿內,東王公的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青童一點,沙僧歸位。這‘緣法’之妙,在於自然而然。接下來,該是那雲棧洞的天蓬了……不知這頭痴情的豬,又會引出怎樣的風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交織著無數命運絲線的概念之網,靜觀其變。

流沙河之渡,看似只是收服了一個徒弟,解決了渡河難題,實則卻是在那潛流暗湧的西行路上,投下了一枚至關重要的石子,其漣漪,必將擴散至更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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