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剖心,忠烈之氣直衝霄漢,雖未能驚醒沉迷於酒色妖氛中的紂王,卻如同一聲洪鐘大呂,震動了諸多隱於名山大川、洞天福地的有道之士。
那攜帶著秩序薪火的真靈沒入西岐,更讓這片土地的氣運,在劫氣的汪洋中,如同點亮了一座燈塔,雖風急浪高,卻方向漸明。
崑崙山,玉虛宮。
元始天尊於永珍虛空盤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面色無波,彷彿那朝歌發生的慘劇、比干被篡改的真靈本質、乃至西岐那一點新生的秩序萌芽,都不過是棋盤上幾顆稍微偏離了預定軌跡的棋子。
“東王公……倒是好手段。”他淡漠自語,“以因果為線,篡改真靈本質,將劫氣怨煞轉為忠烈秩序。此舉雖未逆天,卻實為竊天之功,潤物無聲。”
他目光掃向殿外雲海,那裡,劫氣翻湧,已漸漸凝聚成龍虎相爭之象,預示著人間王朝更替的殺劫即將全面爆發。
“然,天命浩浩,大勢難違。些許變數,不過疥癬之疾。飛熊入夢,封神之人當下山矣。”
他心念一動,一道法旨已傳入玉鼎真人心中。
與此同時,遠在西岐的西伯侯姬昌,自那日承接了比干殉道所帶來的秩序薪火與警示後,心中悲憤與明悟交織,對天道執行、王朝興替有了更深層的感悟。他夜觀星象,日演八卦,心力耗費極巨。
這一夜,他於朦朧睡意之中,忽見東南方向,一道耀眼的白色神光沖天而起,光中有一肋生雙翼的巨熊異獸(飛熊)仰天長嘯,其聲震四野,其勢磅礴,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墜入茫茫山野之中。
姬昌猛地驚醒,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卻激動不已。“飛熊……此乃大賢出世之兆!天命佑我西岐!”他深信此夢乃是上天啟示,預示著他將得到一位足以輔佐他成就王業、安定天下的賢臣。
他立刻召來散宜生等心腹重臣,詳述夢境,並命人依據夢境所示方位與卦象,四處尋訪這位“飛熊”之相的賢人。一時間,西岐偵騎四出,訪賢之舉,成為這亂世中一抹難得的佳話。
而真正的“飛熊”,此刻尚在崑崙山腳下,躊躇獨行。
姜子牙,字尚,號飛熊。他三十二歲上山,拜入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門下,修行四十載,雖悟性不凡,道心堅定,奈何仙道難成,根基淺薄,至今仍停留在煉氣化神的境界,距離成仙了道,遙遙無期。
這一日,他正於桃林深處演練道法,忽見白鶴童子飛來,傳下天尊法旨:“子牙師弟,師尊法旨,你生來命薄,仙道難成,只可受人間之福。成湯數盡,周室當興。你與我代勞,封神下山,享受人間將相之極貴,也不枉你上山修行一場。即刻收拾下山,不可耽擱。”
姜子牙聞言,如遭雷擊,愣在當場。他苦苦修行四十載,雖知自身資質有限,卻總存著一線成仙了道的指望。
如今天尊一言,斷了他長生之念,讓他這七十二歲的老翁,去往那紅塵殺劫之中,博取甚麼人間富貴?
“師兄……”姜子牙心中悽苦,望向白鶴童子,“師尊……當真如此說?弟子……弟子還想侍奉師尊左右,聆聽大道啊!”
白鶴童子嘆了口氣:“師弟,天命如此,不可違逆。師尊言,你下山之後,自有去處。且去吧,莫要誤了時辰。”說完,化作白鶴翩然離去,留下姜子牙一人,對著空寂的桃林,滿面悲涼。
他深知師命難違,只得收拾了寥寥幾件隨身之物——幾卷道書,一柄無用長劍,以及師尊所賜的、暫時還不知用途的“封神榜”與“打神鞭”,拜別了修行數十年的崑崙山,一步三回頭,蹣跚著向山下走去。
仙道無緣,前途茫茫。一個古稀老者,身負封神重任,卻不知該投向何方。這份悽惶與重擔,幾乎壓垮了他的脊樑。
然而,無論是下達法旨的元始天尊,還是悽惶下山的姜子牙本人,都未曾察覺到,在姜子牙接過封神榜與打神鞭,其命運與這封神殺劫徹底繫結,周身纏繞上無數粗大因果線的剎那,一道極其隱晦、近乎與天道本身融為一體的概念意念,已悄然附著其上。
這道意念,並非來自玉虛宮,而是源自九天之上的天庭通明殿!
東王公,早已將目光投向了這位天命封神之人。
“封神榜,打神鞭……代天封神,梳理因果,重定神道秩序……好一個天道法器,好一個因果樞紐。”東王公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分析著那兩件法器與姜子牙命運線上所蘊含的規則力量。
“元始道友將此重任交予姜子牙,是篤定其心向玉虛,會嚴格按照‘天命’——實則是他闡教的意志——來行封神之事。可惜……”
東王公的意念,並未直接侵入封神榜與打神鞭,那必然會立刻引來元始天尊的雷霆之怒。
而他的手段,更為高明,更為底層。他將一縷融合了 “秩序”、“公正”、“因果平衡”的概念真意,如同給種子裹上一層特殊的包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姜子牙那與封神榜緊密相連的命運氣運之中。
這縷概念真意,不會改變姜子牙對闡教的歸屬感,不會直接操控他的意志。
它更像是一顆種子,一種潛移默化的“傾向”。它會在未來,當姜子牙面臨封神抉擇,尤其是那些處於模糊地帶,可左可右的因果時,悄然發揮作用,引導他不由自主地,更多地傾向於從“秩序是否得到維護”、“因果是否相對公正”的角度去思考,而非單純地執行某一方的意志。
同時,東王公也“看”到了姜子牙下山後的迷茫與悽惶,他心念微動,另一道更加溫和、如同指引路標般的秩序意念,跨越虛空,輕輕落在了西岐邊境,一處名為磻溪的幽靜之地。
此地山清水秀,遠離戰火,正適合一位心懷大志卻暫時落魄的老者棲身、觀望、等待時機。
姜子牙渾渾噩噩,下了崑崙,踏入紅塵。放眼望去,烽煙隱隱,民生凋敝,與他記憶中數十年前的人間已是天壤之別。
此刻他想起師尊所言“成湯數盡,周室當興”,又想起自己肩負的封神重任,更是心亂如麻。
他無親無故,年紀老邁,身無長物,唯有幾卷道書和兩件不知用處的法器。他去朝歌?那妖氛沖天之地,絕非良棲,他該去往何方?
冥冥之中,他似乎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牽引,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有序”之感,自西北方向傳來。他並非收到明確的指示,更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本能地嚮往著一處看似可以遮風避雨的港灣。
於是,姜子牙拖著年邁的身軀,拄著木杖,遵循著那冥冥中的感應,一路餐風露宿,向著西北方向行去。
不知那裡有甚麼在等待他,只是覺得,那裡或許是他這無根浮萍,暫時可以停靠的地方。
他並不知道,在他踏上前往磻溪之路的同時,崑崙山上,另一雙陰鷙的眼睛,正充滿嫉妒與怨恨地注視著他下山的背影。
申公豹。
看著姜子牙攜帶著封神榜與打神鞭下山,想到此人修為遠不如自己,卻得師尊如此重任,申公豹心中那股不平之氣,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姜尚何德何能,竟得此重任!我申公豹哪一點不如他!”他咬牙切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想扶周滅商,順天應人?我偏要叫你事事難成!這封神之功,未必就不能易主!”
一道黑影,悄然離開了崑崙山,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滑向下界,其目標,直指那懵懂前行、尚不知自己已成為風暴中心的姜子牙。
封神之局的兩位關鍵執子者,已然落位。
而幕後,一雙掌控概念的手,與一雙執掌天命的手,也各自佈下了新的棋子。
大劫的齒輪,在比干之血與飛熊之夢的催動下,開始加速轉動,發出沉悶而恢弘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