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皇道立,玄黃垂拱。
東王公並未在那個人族聚落久居神壇。他深知,真正的“聖皇”並非端坐於祭臺之上接受膜拜,而是要將自身所悟的“概念”,如同種子般播撒到更廣闊的人族土壤之中,讓其自行生根發芽,最終形成燎原之勢。
他再次化身為遊方智者的模樣,離開了這個因他而煥發新生的“聖源”聚落,繼續在人族各部之間行走。他的足跡踏遍大河兩岸,深入群山之間,遠赴東海之濱。
所到之處,他依舊不傳仙法,不顯神蹟,只授人以“漁”。他將基於“秩序”概念的更高效社會組織形式,基於“存在”與“不息”精神的堅韌求生意志,基於“文明”與“希望”的知識傳承與創新火種,因地制宜地傳授給不同地域、面臨不同生存挑戰的人族部落。
他教導沿海之民觀潮汐、制舟楫,將“秩序”用於理解自然規律;
他指引山居之族識百草、築梯田,將“存在”的智慧用於適應環境;
他啟發平原部落定曆法、興畜牧,將“文明”的根基夯實。
他的方式潤物無聲,從不強行改變部落原有的信仰和圖騰,只是在他們原有的生存智慧基礎上,注入更加有序、更加高效、更加充滿希望的“概念”核心。這使得他的理念極易被接受,阻力極小。
星星之火,終成燎原。
數十上百年過去,越來越多的人族部落因採納了“聖皇”傳播的智慧而變得繁榮強盛。
一種不同於以往鬆散聯盟的、更加緊密的“文化認同”與“文明共同體”意識,開始在人族內部悄然形成。
而這“文化”的核心,便蘊含著東王公所定義的“秩序”、“不息”、“希望”等概念。
東王公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這種文化認同的擴散,那無形無質卻磅礴浩瀚的人道氣運,不再僅僅是散亂地縈繞在各個部落上空,而是開始以一種更加有序的方式,向著冥冥中幾個特定的方向匯聚、沉澱。
同時,他所領悟的與人文相關的概念,也在這氣運的反哺下,愈發凝練、壯大。他的聖皇道基,與人道的聯絡越發緊密牢固,修為穩步向著大羅中期巔峰邁進。
這一日,他行至渭水之畔,心有所感,舉目望去。
只見河畔一巨大部落,人氣鼎盛,遠超他處。部落中央,有高臺觀星,有屋舍儼然,族人面色紅潤,精神飽滿,更有一股昂揚向上的蓬勃朝氣。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部落上空的人道氣運,竟隱隱凝聚成華蓋之形,雖未徹底成型,卻已顯露出非凡的潛力。
而在那氣運華蓋之下,東王公感應到了三道極為獨特、與人道氣運水乳交融、甚至可稱為“天命所歸”的強大氣息!
其中一道,沉穩厚重,如大地承載,蘊含著無盡的仁德與創造之力,正在引導族人燒製陶器,改進農具,其行為暗合“秩序”中的創造與“文明”的積累。
另一道,銳意進取,如烈火烹油,充滿了“開拓”與“革新”的意志,正在演練兵戈,制定律法,其精神契合“不息”的奮鬥與“秩序”中的規則。
最後一道,則深邃睿智,如水流深,散發著智慧與推演的光輝,正在結繩演卦,推演天機地理,其思維觸及“存在”的規律與“因果”的玄妙。
“三皇之姿……”東王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便是天道註定,將要引領人族走向第一個輝煌巔峰的天皇伏羲、地皇神農、人皇軒轅!他們秉承大氣運而生,天生便帶有引領文明前進的使命。
而東王公更能看出,這三位未來的人皇,其身上閃耀的“概念”光輝,與他所傳播的聖皇之道,竟有諸多不謀而合之處!
彷彿他的到來,他的傳道,無形中為人皇的誕生,鋪墊了更加堅實的文明基石,指明瞭更加清晰的發展方向。
他微微一笑,知道這是必然的相遇。他並未隱匿氣息,而是自然地向著部落走去。
他的到來,立刻引起了部落的注意。尤其是那三位氣運所鍾者,幾乎同時心生感應,停下了手中的事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位看似普通、卻給他們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與威嚴感的陌生長者。
為首者,是一位面容敦厚、目光慈和卻帶著堅毅的中年男子(神農),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長者遠來,不知有何指教?”他雖未在東王公身上感受到法力波動,但那淵渟嶽峙的氣質,讓他不敢怠慢。
東王公目光掃過三人,在伏羲那正在演化的八卦雛形上停留一瞬,在軒轅那銳利的目光上掠過,最終回到神農身上,含笑點頭:“見爾等部落秩序井然,生機勃勃,文明之火旺盛,心中甚慰。吾乃一遊方之人,觀此地氣運匯聚,特來一觀。”
他的話語平淡,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三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覺得此人無比親近。
伏羲目光閃動,他精於推演,隱隱感覺眼前之人與那近年來在諸多部落中流傳的“聖皇智慧”有著莫大關聯,甚至……其本身就如同那智慧的源頭。
他躬身一禮:“長者氣度非凡,所言‘秩序’、‘文明’,深得我心。伏羲近日正推演天地至理,欲以符號概括,卻總覺得隔了一層,不知長者可否指點迷津?”
東王公看向伏羲面前那由長短橫線組成的簡陋圖案,知道那便是八卦的雛形。他並未直接給出完整的八卦,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劃。
他首先劃下一條連貫的長橫(陽爻),道:“此為一,為動,為剛,為天,為存在之顯化。”又劃下一條中斷的短橫(陰爻),道:“此為二,為靜,為柔,為地,為存在之承載。”
接著,他將陰陽爻疊加,形成四個基本符號:“兩儀生四象,老陽、少陰、少陽、老陰,代表事物發展的四種基本狀態,蘊含秩序之變與因果之始。”
他點到即止,沒有繼續演化六十四卦,但僅僅這最根本的陰陽、四象之理,配合他那蘊含道韻的闡述,如同驚雷般在伏羲腦海中炸響!
剎那間,伏羲只覺之前所有阻塞豁然貫通,那天地風雷水火山澤的意象自然浮現,與陰陽四象完美對應!一套能夠囊括天地萬物、推演過去未來的無上占卜體系,在他心中徹底成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伏羲激動得渾身顫抖,對著東王公深深一拜:“多謝長者點撥!此恩如同再造!”
一旁的神農與軒轅雖不精推演,但也感覺東王公所言蘊含至理,讓他們對世界的認知更加清晰,不由肅然起敬。
東王公又看向神農身邊那些新燒製的陶器和改良的耒耜,頷首道:“創造器具,改良生存,此乃文明進步之基,亦是不息精神之體現。然萬物相生相剋,有益者,亦可能藏害,需親身體驗,仔細甄別。”
他這話,隱隱指向了神農未來嘗百草的宿命,卻不明說,只做提醒。
神農若有所思,恭敬道:“謹記長者教誨。”
最後,他看向鋒芒畢露的軒轅,淡淡道:“兵者,兇器也,然亦為守護存在、維繫秩序之必要手段。律法者,規則之顯化,在於公平,在於執行,其核心,在於公正之心。”
軒轅聞言,渾身一震,眼中銳氣稍斂,多了幾分沉思,拱手道:“軒轅受教。”
東王公與三皇這初次會面,雖未表明身份,卻已在三人心中種下了深刻的烙印,並以一種高明的方式,將自身聖皇道的“概念”,更加精妙地融入了三皇即將開創的偉業之中。
他知道,三皇時代,將因他這隻蝴蝶的到來,變得更加輝煌,而人道氣運,也將因此更加凝聚、更加強大!
然而,就在他與三皇論道,氣機交融,引動人道氣運歡欣雀躍之際——
“嗡!”
一股宏大、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教化氣息,陡然自東方天際而來!一道金色的法旨虛影,橫跨虛空,攜帶著磅礴的聖人威壓,籠罩了整個渭水部落!
同時,一個平和卻蘊含無上威嚴的聲音響徹天地:
“吾乃玉清元始天尊,感人族初興,文明待啟,特命弟子廣成子下界,尋天命之人,傳吾玉清仙法,教化人族,以正天道!”
聖人法旨!元始天尊,終於正式落子,要插手人族教化,爭奪這新紀元的氣運主導權!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清靜無為,卻又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氣息也隨之降臨,一道紫氣東來三萬丈!
太清老子法旨亦至!
“人道至簡,無為而治。吾之道,亦在人族有一脈相傳。”
緊接著,西方亦有金光梵唱隱隱傳來,雖然微弱,卻如附骨之疽,昭示著接引、準提亦不會缺席。
諸聖的博弈,隨著三皇的顯現,終於從幕後走向了臺前!
東王公立於原地,抬頭望著那橫亙天際的聖人法旨,臉上無喜無悲,唯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早有預料的光芒。
“終於……都坐不住了嗎?”
他的聖皇之道,與聖人的教化之道,註定將在這人族崛起的洪流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而他,已做好了準備。